《闻声时》无客

4、第 4 章

　　周末，夜幕降临，教学区这边一片寂静。
　　病房内，轻柔低缓的交谈声似乎抚平了柳殊非微皱的眉头。
　　他又梦到了男人和女人的争吵。
　　即使他待在门外，室内歇斯底里的吼叫似乎能穿透阻碍，无损地传达入耳。
　　接着就是摔东西的“哐啷”声此起彼伏，等到没东西可摔了，女人开始抽噎低泣……
　　年幼的他听出了这是争吵的尾声，轻车熟路往楼上躲，过一会儿，就听见重重的摔门声，是男人离开了。紧接着，女人也出门了。
　　他从楼上下来，打开门，只看见满地狼藉。

　　轻微的关门声，梦境与现实有一瞬间的重合，柳殊非终于从梦魇中挣脱醒来。
　　额间薄汗，让碎发软趴趴紧贴，柳殊非慢慢睁开双眼。
　　室内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夜灯。
　　一时间，柳殊非愣愣地，不知作何反应。
　　回过神了，才发现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没待他看清，对方就主动开口，“殊非，我是下午才见过面的叶秋声。”说着，顺势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柳殊非记得他面试完，出了演播厅，然后就……看着这房间的布置和自己身上的病服，他大概明白了，小抿一口叶秋声递来的温水，润了嗓子，他向叶秋声道谢，“谢谢了，给你添麻烦了。”
　　叶秋声连忙摆手，“这你可误会了，不是我，是我朋友年时。他来演播厅找我，刚好碰上你，刚才看你不舒服他出去找医生了。”
　　柳殊非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点，他隐约想起最后朦胧间看到的身影，一时间又觉得“年时”这个名字有种熟悉的感觉。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推门的动静分了神。
　　柳殊非看向门口，只见医生后面是一位瘦高青年，气质斯文，戴着副眼镜，显的五官立体，富有层次感。
　　叶秋声出声向医生询问，年时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柳殊非从旁边扯了几张纸巾，擦去额头的汗，轻声说：“我觉得好多了，刚才只是做了噩梦。”
　　医生了然，“身体生病脆弱的时候，心理也容易释放情绪，陷入梦境是正常现象……”
　　医生检查一番，交代了注意事项，就带上门离开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三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年时看着叶秋声的神色，打破了寂静，对柳殊非笑了笑，“殊非，我是年时，在这里我想给你说声对不起，上次那个八卦乌龙是我给你带来的麻烦。我一直想着找你赔礼道歉，请客吃饭呢。”
　　柳殊非有些恍然，心说，难怪名字这么耳熟。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年时的侧脸，和中午看到的那张模糊的照片逐渐重合。
　　上次那个八卦，他也没多关注，说麻烦也不至于，反倒是这次……
　　叶秋声笑着插嘴说，“殊非，你不用客气，得好好宰他一顿，谁让他自以为是，没搞清状况就瞎说。”
　　柳殊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次也很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
　　见状，年时也就没有坚持，“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晚上医院这边可能比较冷清，可能回宿舍好一点？”
　　沉默半晌，柳殊非推辞了两人送他回去的建议，看着他的神色，两人很有眼力见地出去了。

　　寂静的空间只剩柳殊非一人，显得有些空荡。
　　橘黄色的光线，柔和悦目，柳殊非此时放下了一丝的防备。
　　拿过放在旁边的手机，一打开就是来自室友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和轰炸性的消息。
　　他拨了个电话给宋词，简单叙述事情始末，让他带套衣服来。
　　宋词再三追问，得到“现在没事，放心”的回复，方挂了电话。
　　似乎是很不放心，宋词风驰电掣地赶到，一见柳殊非，就是老父亲般的关怀，见他神色恹恹，也没忍心数落，只催促着他快换了衣服，回寝室好好休息。
　　宋词看到他身上的病服，嘀咕了句“谁给换的衣服呀？”，然后就帮收拾了下湿衣服和物品。
　　柳殊非觉得，大概是医生换的，也没在意。
　　下了楼，才发现宋词骑了孟醒的小电驴来，难怪速度这么快地赶到了。
　　宋词嘴里念念有词，“‘一场秋雨一场凉’，你这还在生病着，赶紧披好给你带的外套，我尽量骑慢点。回去就立刻喝点热粥，老三刚去给你买的……”
　　一路上，宋词都在叨叨，柳殊非没觉得烦，反而有种淡淡的温馨，这种关怀是他成长期没怎么感受过的，此刻显得格外新奇。
　　回到寝室，喝了小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后，药物的助眠反应上来了，睡意涌现，柳殊非毫无抵抗地在熟悉的环境沉沉睡去，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回到寝室，今日种种走马观花般在年时脑海中掠过，灵感陡然迸发。
　　年时立即进入忘我状态，不假思索地下笔，浓墨重彩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着，将心中的画面付诸笔端。
　　良久，只听见年时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画笔。
　　他举着画，端看好久，思索半晌，又加了几笔方才满意，自我满足地点头。
　　寝室空荡，几个室友都还在外面玩，年时不爽这幅佳作无人欣赏，抓起手机，调好曝光，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叶秋声
　　很快就收到一条语音回复，“这踏雨成花的美人，我怎么觉得跟我社的门面担当有几分相像呢？”
　　被她这么一提，年时也有相似的感觉了，尤其是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睛。
　　不知是因为灵感源自那场雨，还是年时自己的潜意识左右了画笔。
　　于是，年时底气不足地回了句，“美都是直击人心的，自然有共性。”
　　叶秋声没和他继续扯这个，关心地问：“你这是要投给那个什么比赛吗？就特厉害那个？”
　　得到肯定后，她又赞赏地说，“以我外行人这个的眼光，觉得很棒很有感觉，干脆你这幅画就叫‘踏雨成花’吧，切题！”
　　接着只闲聊了几句，因为年时忙着包装刚才完成的画，准备明天就寄去参赛。
　　等他准备入睡躺下时，闭上眼，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双灵动清亮的眼眸，似乎里面盛满了星辰大海，动人极了。
　　年时觉得这是属于艺术的，能被捕捉到的美。
　　他心里无端泛起一丝遗憾，对方那不愿多聊的冷淡，也许注定了两人不会产生什么交集了。

　　周一。
　　清晨的空气，似乎带着昨天雨水冲刷后的澄净。
　　秋雨后，天气渐凉，正常人也许没什么感觉，但柳殊非现在的抵抗力低下，感官十分敏锐，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只能披上一件外套。
　　他早上只有写作课，但老师上周就布置了写作实践，所以柳殊非直接去了戏剧社的活动室。
　　活动室白天是开放的，每天都有人值班，柳殊非去到的时候，推开了虚掩的门，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叶社长。
　　叶秋声同样有些惊讶，觉得自己社长的位置大概有些岌岌可危了，随后招呼柳殊非进来。
　　两人经过昨天的事儿，倒是感觉比第一次见面要更熟悉一些。
　　叶秋声在了解到柳殊非的写作实践后，热心地为他罗列几本入门参考书，又在表演系专业的课表里圈了几门课程。
　　看他认真记下，叶秋声笑着调侃了一句，“感觉你很像是在学习第二专业呀，不过戏剧表演是真的很有魅力，多学点也好。”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正色道：“今年是我校150周年，所以本次校庆会办得比较隆重，我们戏剧社的任务有点重，所以你可要做好准备，估计也要上场。”
　　柳殊非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他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叶秋声又说，“放心，角色不会为难你的，再说了，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戏剧社的实力呀！”
　　柳殊非只能按下心中的想法，点了点头。
　　叶秋声似乎还有事，没待多久就离开了。临走前，她想起了抽屉里就有一本书，拿出来递给了柳殊非，“你要在这里可以看看这本书，也是入门的，想离开就掩一下门就行了。”
　　柳殊非看着只有桌椅，显得有些空荡的房间，了然地点了点头。

　　步入大三，课程其实不多，留给学生很大的空闲时间自我提升。
　　而作为艺术系的学生更是空闲了，像油画、素描这些，理论知识不多，靠的是实践，即“笔上功夫”。
　　大多课程不拘学生留在教室，只要按时上交作业，因此，时间特别灵活。
　　年时昨天完成了一幅参赛作品，精神抖擞地起了个大早，背着画板就又出门采风了。
　　脚步迈出了门，他犹豫了几秒，似乎在犹豫去哪。

　　江大月湖，白日是另一番景色，湖畔的树形影绰绰，湖水映照天空，微风轻掠，抚起一阵微波。
　　年时在石阶上的长椅坐着，左手扶着画板，右手抓着笔飞快地勾勒出景色的局部轮廓，接着继续勾勾画画，添上阴影，一幅景色素描就传神地出现了。
　　年时的专业虽是油画，但素描却是从小打好的功底，这幅景色素描的高光处理得很贴切自然，年时自我欣赏了好一会。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见到有几条来自“画”的群消息，迅速回了条消息，而后收拾了东西，往社团的画室走去。

　　江大的学生社团发展壮大，以其卓越的文化贡献争取来了一小片区域的活动室，大多优秀的社团在这儿都占有一席之地。
　　年时走到活动室楼下时，看见前方有个背影，看着很熟悉，但他虚扶了一下眼镜，继而在心里否定，哪会那么巧，学校这么大，这种相遇的频率未免太高了。
　　不再多想，径直上楼往画室走去。
　　到了门口，听见里面有交谈声，年时敲了三下，推开虚掩的门，一进去就受到全员注视。
　　在画社老成员的七言八语中，新人很快明白了，这是位大佬。
　　画社昨天新招了三个成员进来，现在正在进行第一次社团的会议，要求能来都来，所以尽管年时只是在社团挂个名，不爱掺和这些琐事，也都来这露个脸。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就听见新成员在自我介绍，“我是中文系大三学生，孟醒，平时还挺喜欢素描的……”
　　年时刚好听见这么一句，心说，又是中文系，挺巧。
　　等他介绍完，社长就带头起哄，“喜欢素描？正好刚才迟到这位就是大神，你可得抓紧机会请教一番。”
　　众人纷纷附和，拍手点头，眼看着一个正经的例会就被带歪了方向。
　　年时刚想说些什么，就见那人顺着杆子往上爬地笑着说：“那敢情好，等一下开完会我就厚着脸皮讨教了，希望不要被大神嫌弃才好。”
　　说完，孟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年时，好像是怕他不答应还是怎么的，又补充了一句，“这其实是我一门写作课的实践要求，要我们观察一个职业，我刚好选了‘画家’，如果能与年时大神多交流，我觉得收获一定会很丰富。”
　　年时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此人不仅没皮没脸，还很会拍马屁，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拒绝了就是不近人情，不给对方台阶下了。
　　只好一口应下，“行啊，等下你来找我。”
　　众人见状，接着这个话题，又一起吐槽了遇见的各种变态课程要求。

　　开完会，人很快散了，孟醒在请教了一些专业问题后，顿时对年时拜服。
　　临走前，他忽视了对方脸色，硬着头皮，凭他三寸不烂之舌要到了年时的联系方式，还当场添加了微信，末了，眼神诚恳地看向年时。
　　年时都被这一系列操作气得发笑了，有些幼稚地想，怎么不怕被我拉黑？
　　似乎是回应这一心声，孟醒悠悠地补充着，“大神，希望你不要把我拉黑哦，我是诚心讨教的。”
　　年时被吓了一跳，坚信唯物主义的他都差点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读心术了。
　　总之，年时觉得，孟醒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