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声名狼藉》折个纸月

5、辉殿孤身处 “仙尊的晶

　　宗烟随向旌一同御风飞到辉殿前。

　　大殿前的平坦场地上，一列列排着各仙门的精英弟子，密密麻麻地规矩立着，见到他们，不少都以余光好奇打量。

　　宗烟面色沉稳，抬头扫了一眼，辉殿明显刚刚修缮过，如小山般巍然屹立，重重叠叠的青玉石作成斗拱屋檐，素漆木朴素而庄重，整间大殿雅致且深沉有内涵。

　　不得不说，作为凌仙的门面，这座辉殿足够气势恢宏了，比之不冥山上的辉殿，都不落下风。

　　她大步跨进辉殿，殿内却一改清雅风格，转为富丽堂皇，装饰金碧辉煌，浮夸的大朵红丝绸，自高逾十层的祥瑞石檐垂落到底，艳红金灿的雕花柱大而扎眼。

　　宗烟不由愣了一瞬，涌出一种回到家的错觉，不禁不动声色瞄了眼向旌。
　　修仙界向来讲究清净，这种绚丽之物，全殿可能就她一个有妖族血统的会喜欢，她自作多情一点，都可以当作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了。

　　她按下思绪，环顾一圈。
　　大殿边缘环绕了五六十张桌案，每张桌案有三四人，它们是修仙界里占据一方的中等仙门。
　　大殿中间，八张镶嵌金边的座椅，均匀排开了一圈，每座有六七人，这些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大仙门，藏鸿阁、苍焰盟、北寒宫……加上凌仙，各自守着一道裂缝，每回点睛会，也是在这九家仙门间轮流举办。

　　直直对着殿门的是一处高台，凌仙掌门宝座后面排开七个座位，除了司律莘炽不知为何不在，其余司的长老都入座了。

　　见到宗烟，屋里浩浩荡荡几百人，整齐划一地起身，同执最显尊敬之礼，鞠躬高高拱手，齐声道：“恭迎仙尊——”

　　宗烟面无表情地颔首，负手回道：“诸位仙友，今日再度齐聚于此，本仙甚感欣喜，望仙门百家携手共进，令天下安定。”

　　众人纷纷再行一礼，扬声道：“同愿天下安定。”

　　宗烟扯出一抹淡笑回应，在向旌一路的礼请下，大步到高台右侧之上的一处坐席。
　　此处以半透的缂丝粉纱围合，凌越百家之上，却又被两根粗柱所挡，隔开了其它坐席，颇像她在修仙界的地位，高高在上，却离群索居。

　　宗烟很满意，点睛会令她烦躁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要与一群她不想打交道之人虚与委蛇，她独坐于此，便省得与其他人相看两厌了。

　　她又瞄了眼向旌，过往她只当向旌会做表面功夫，如今看来，圆滑世故一点也不赖。

　　宗烟坐进去，满殿人继续相互寒暄，相谈甚欢。
　　她慵懒地歪斜坐着，一只手支着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这时，耳边传来嘈杂而细碎之声，似乎是从七司后面、辉殿的后堂传来。

　　本来宗烟只当是些杂音，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地将身子扭过去，侧耳倾听。

　　“……我不要去伺候宗烟，你们都看到，她那只妖兽多恐怖，一口就能吃掉我……求求你们了，谁跟我换一下，我一向不机灵，万一被嫌弃，可就……呜呜，去伺候司律长老都好一点。”

　　这声音带着惊恐，甚至有一些哭腔，她悻悻哼了哼，摸摸自己的脸，也没生得青面獠牙，怎就比莘炽还令人害怕？

　　“云默！”那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好云默，救救我吧，啊，我快要死了。”

　　“……”云默低声说了什么。

　　“你都安然从她手里活下来，她肯定不讨厌你，你去替我一回吧，求你了。”那道声音大了不少，穿出了后堂。

　　挨得最近的慎坛神色微变，屈指扣了扣桌角，他身后修士阿秋冷着脸走进了后堂，呵斥：“吵什么！师父说在正殿里都能听到你们的喧闹。”

　　顿时，嘈杂声都消失了，纷纷道：“大师姐！”

　　阿秋听完经过，审视抽噎的阿咻和情绪平稳的云默，当即下了决断，“云默这次你顶上，接下来几日的点睛会，你的活全都交给阿咻，你们可同意？”

　　阿咻忙不迭点头。

　　云默亦无异议，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伺候谁都一样。

　　阿秋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些事宜，末了，不忘安慰一句：“云默，你且放宽心，虽说仙尊有些劣迹，但是你向来乖巧，无须担心她下狠手。”

　　云默温和笑了笑，真心实意道：“大师姐，仙尊并不可怕。”她至少是讲理的。

　　片刻后，厚重的铜铃声奏响，回荡在辉殿中，后堂的弟子们鱼贯而入，依次到殿上众人的座位旁。

　　向旌站起来，得体地微笑着，清清喉咙，声音洪亮道：“各位仙友远道而来，凌仙上下深感荣幸。今日在此举办宴席迎接各位，望诸位仙友莫要拘谨，享受盛宴。”

　　云默掀开纱帘，走到宗烟身后，悄悄打量了一下她。
　　仙尊那身鲜红宽袍外，又披了绣花金缎云肩，更为张扬隆重，半披的青丝也梳成髻，戴上了花冠珠钗，除了一支灰玉簪朴素些，其余珠钗耀眼且宝气十足。
　　她本应威严赫赫，然而此刻她恣意随性地斜坐着，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手里把玩着一块石头，神情百无聊赖，颇有种来看戏但又不喜欢、还走不掉的感觉。

　　云默收回视线，开始干活，放下食盘，将几十小碗的菜肴一一摆到小桌上，动作轻而利落，不料，一道目光顺着手看向了自己。

　　宗烟打量换了衣、重新扎好丸子头的云默，嘴角含着笑，婉转动听的嗓音，说着：“小仙友，怎是你来给我送吃。”
　　本意是想调侃一下，问他怎么没争赢其他弟子，接下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活。

　　云默却一板一眼应道：“我是凌仙的记名弟子，招待来宾本就是职责所在。”他还未参加过点睛会，没有正式拜入凌仙，平常也是要干杂活的。

　　他见宗烟神情古怪，又道：“仙尊有何吩咐，尽管告知我。”

　　如此正经，真无趣，还当他有什么特殊本事，能不怕自己。

　　宗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扫视小食，夹起一颗珍珠丸子，外壳酥脆，内里软软糯糯，咸甜适中，味道当真不错。
　　慢慢尝完一颗，她随意打探道：“吃食是司勤院做的？”

　　云默细致回答：“是凌月镇的枫食楼，以味美闻名，闲暇时，我与同门也爱去那聚餐。”
　　凌仙寻常的宴席，多讲究用挑选何种灵植兽肉制作，唯有点睛会，长老却要求了色香味，才在镇子订的，也幸好望塔的师兄们安稳带上来了，不然司勤院是拿不出那么多美味吃食。

　　宗烟记下店名，又夹起焦红糖藕，赞赏地点点头，接着一碗碗吃过去，直至杯盘狼藉，才停下筷子，眉眼弯弯，没在意形象地轻抚肚子。
　　不用与人斡旋，还能安安静静吃美食，这回的点睛会，真是有史以来过得最满意的一次了。

　　云默收拾干净桌面，摆出茶具，泡了一杯茶，递过去，“仙尊，请用茶。”

　　宗烟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往日的确爱饮些茶，但刚在向旌那里饮了数杯，此时已不想再品茶了。

　　云默微讶，大师姐特地叮嘱了，仙尊爱饮茶，难不成，是他泡茶的手艺不好。

　　此时，殿中众人大都已用完膳。

　　向旌再度起身，大声道：“众仙友，又逢点睛会，宗烟仙尊如期而至，带来晶石，以此测定阶等。”

　　说着，殿中央升起一个台子，七颗晶石悬浮于其上。

　　“众所皆知，能突破元境的仙者寥寥无几，而元境之下，又无统一的划分标准。所幸宗烟仙尊心系修仙界，精心打造晶石，客观展示修为，以此督促诸位勉励修行。”

　　宗烟抿了一下嘴角，自己都有些尴尬。

　　得亏这些掌门能想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明她打造晶石，只是为了吸收灵力，可他们硬生生弄出了所谓七阶十等，宣言说只要突破了七阶，就能到元境。
　　实则每位修仙者突破元境时的修为，都不尽相同，过去的大仙门，都有自己的划分之法，可惜现在都已失传，反倒是她这不太规范之法，成了颠扑不破的正法。

　　向旌在高台上，张开双臂，“测定阶等之仪式，正式开启。”

　　殿外各家仙门弟子，得了此令，有序地逐一走进大殿，将灵力注入晶石，使其发光，根据能使几颗晶石发亮为几阶，又以十种亮度为等。

　　云默望着来来去去的弟子，心间浮现疑惑。
　　师兄师姐们时常会炫耀自己的阶等，是以他知道此法，却没想到，晶石所有者，竟是宗烟仙尊，可最近听来的小道消息，诸仙门对她都有不少怨言，那为何还要用她的晶石测定。

　　他不禁扭头看向宗烟，却见她上半身都趴在桌子上，手里把一颗晶石抛着玩。

　　宗烟察觉到那道注视，下巴懒得动，仍是抵着桌面，只是把眼睛转过去盯着他，露出了询问之意，调侃：“看什么，晶石有问题？”

　　云默顿了顿，自然不能说真话，便恭敬道：“仙尊的晶石甚好，想必是集物华天宝所制，才能使众仙门信服。”

　　宗烟微微抬头，两只手肘叠交托住下巴，望着晦暗变化的晶石，更有点尴尬，自谦：“算不上珍稀宝物，就是用了我的一根手骨打造，勉强能用罢了。”
　　她抬起左手，袖子滑落，露出整条手臂，手背有淡淡的阵法纹路，手腕戴着三只镯子，透如晴空玉镯、黑镯和镂空金镯子，突显手臂光滑如洁白之藕。

　　宗烟指着手臂一处，“就这根，可惜没想到，它们后来会被用来衡量修为，没把骨头剁得绝对均匀。”

　　不料说完，那小少年更为惊讶，跪坐的身子前倾，杏圆眼微张，语气有些急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仙尊不是有很多灵域宝物，何须取自己之骨？”

　　“……哈，灵域的宝物？”宗烟扭头看他，目露错愕，她是有很多法宝，却没几件出自灵域。

　　云默缄默片刻，缓缓道：“仙尊既然如此说，那我莫约是听错了。”说罢，转过身去，似在认真观看测阶等。

　　宗烟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扯回来，咧嘴笑道：“无事，把你听错的话告诉一下本仙，我来给你分辨分辨，究竟有没弄错。”
　　反正她此时也闲得很，有充裕的时间，把在凌月镇没偷听到的逸闻听完。

　　她慵懒浅笑，用指尖在桌面来回滚动着晶石玩，很有耐性地等着。

　　云默瞅了瞅她，又垂下头，手抓紧了袖口，斟酌言辞，慎重道：“宗烟仙尊乃三仙之一，为修仙界稳定之基石，其人正气凛然，威震四方……”

　　“打住！别拿你们书籍上的漂亮话搪塞我。”
　　宗烟不屑地撇撇嘴，凑近他，一字一句，“我要听，‘背叛师门，抢夺珍宝，残害修士’，诸如此类。”

　　说着，还模仿夏晋，拍了拍胸口，浮夸道：“我这般优秀，岂非很危险了。”

　　宗烟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知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