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自赏》三愚

13、轻诺 我错了，我

　　次日，朱清宝在柔软的苏锦薄被中醒来，药力起效又睡足了觉，起床后像卸下了二十斤重锁浑身轻松，见床边小几上有茶，顺手拿来喝了，味道有点像参茶。
　　“印儿？”
　　印儿急急从院中跑来，见朱清宝精神大好心里巨石落地：“少爷，你终于醒了！”
　　“我，我昏迷了？”昨日模模糊糊只记得自己吐过，后面一连串乱梦，沉重得不知身在何处。
　　“是呢，昨日箭场中暑，病了一夜，江公子亲自来照顾你直到清晨你退了烧才回……哎？少爷你干嘛去，衣服还没穿好，先生那里已经告了假！”
　　朱清宝跑到院门口，想了想又跑回来,朝印儿确认道：“江慎守了我一晚上？”
　　“是，他拿了自家的灵丹来，附加一床锦被，少爷你起床没看到么？”
　　“昨晚我记得，记得有人给我擦身，是你对吧？”朱清宝有些结巴起来，期待地看着印儿。
　　“开始是我在，”印儿揉了揉脑袋，“下半夜我和他家那小侍卫都在外面守着，就他一个人……”
　　“你……”朱清宝脸忽的红到耳根，“你怎么能让他来！”说罢一跺脚转身回房。
　　“少爷，他说是他害你生病……”“咚”的一声，门关上了。
　　中午有人来送饭，却不是书院厨役而是江慎院中的厨娘，说他家少爷专门叮嘱让送来。印儿接过谢了，打开见是一碗薏米粥外加蒸包和几样小菜，正适合病中人吃。朱清宝呼噜呼噜将粥喝净又依次尝了那几样小菜，只觉腌笋爽脆，蟹黄包浓香溢口，卤煮藕块也鲜嫩宜人，尤其那碗参汤浓郁鲜香不知放了什么佐料，丝毫不觉苦味。
　　吃净碗碟，仰在椅背伸长两腿餍足地抚摸着鼓鼓的肚子，心想：今日厨子真是有心了，该让大哥好好谢一谢这院长。见印儿提着样物事出院去，问道：“干嘛去？”
　　“少爷，我去隔壁还食盒。”
　　朱清宝：……
　　噗地一声差点被饱嗝呛到。
　　次日朱清宝完全好了，走在去学馆的路上惴惴不安：千万别碰见江慎，不然要尴尬死。
　　到了学馆又反复告诫自己：别回头！他肯定在盯着自己笑。
　　一上午简直如坐针毡，连课都没听进去，及至半途去如厕才发现江慎的书案空空如也。
　　朱清宝尿意全无：人呢！感情自己一上午是对着空气尴尬！
　　晚上还是厨娘来送饭，似乎自从自己生病，这事就成了惯例。
　　朱清宝对着那美味佳肴罕见地没了胃口，“知道你家少爷为什么回家了么？”
　　厨娘摇摇头，只说少爷让一直送饭菜过来，其他一概不知。
　　难道他也是尴尬躲着自己？朱清宝一厢情愿地猜猜猜，可是鹤青和沐风也不在呀，莫非是家里有什么事儿？他已从郑丰处得知鹤青和沐风似乎是侯府的家臣，同江慎一起进书院，只是江慎有单独小院，那两人则合住另一处。
　　印儿小声宽慰他：“少爷，你别嫌我多话，射箭场那事儿本来就是因为江公子，吃他几顿饭又有什么？”
　　“你不知道，”朱清宝若有所思，“他是好心教我，再说是我身体差，哪能怪得了别人？更何况……”更何况他一个小侯爷肯放下身段亲自照顾他，之前还教他做文章。
　　其实江慎真的没有故意躲他，一大早江府就来信将江慎、沐风、鹤青三人召回，因是边疆有急报。
　　晚上，朱清宝在塌上辗转难眠，心里例数江慎对他的好，自己一直默默接受竟从来没有想过报答他。之前江慎戏言要他答应一件事，却再也没有提过了，莫非只是宽慰他让他安心学习？想到这里越发觉得愧对江慎，“啊啊啊”大叫着坐起来，挠挠头又抱着锦被打起滚来。
　　“小叔！”一回到家就见朱灿儿一阵风般冲进他怀里，“你可回来了，写文章累么？”
　　竟还关心他学业，怎的这孩子似长大了这么多？“还好。”朱清宝只得回答。
　　“给你我买的糖瓜！”
　　糖瓜太甜，朱清宝向来不喜太甜的食物，倒是郑丰若见了肯定是高兴的，随手拿了一颗放到嘴里，低头看到一双眼睛仍亮晶晶盯着自己。
　　朱清宝：“……”是我忘了什么事么？他向大嫂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李玉却不说话，只掩着帕子笑。
　　“小叔！朱灿儿仰脸儿使劲儿拽他的衣角，“你忘了么？！”
　　到底是什么……
　　“骑马！你说要带我骑马的！”
　　朱清宝……
　　怎么忘了小祖宗这件大事儿！可说起骑马，自己连马毛儿都没摸过!不然改射箭，这个倒是学过的，只是想起几日前的惨状……
　　“明天，明天小叔就带你去！”朱清宝惹不起这宝贝侄子，只得先应下来再去想办法。
　　“今天不行么？”朱灿儿简直现在就想骑到马。
　　“小叔今天太累了，明天一定带你，嗯？”
　　“哦。”小家伙怏怏走开了，留朱清宝这个辛苦半月堪堪归家的学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
　　这就失宠了么？
　　朱清宝开始坐立不安，首先，应该去哪里弄匹马？对，马不是问题，马厩有的是。重要的是我根本不会骑马啊！他在院中踱来踱去不停转圈，简直要被小祖宗搞死。
　　傍晚，阴云翻滚着遮住大半天空，空气湿腻似要酝酿一场大雨，朱清宝望着漫天乌云，心里却乐开花——老天要助我！
　　果然，到了晚上下起雨来，雨点叮咚敲击着瓦沿，空气里混着着芙蓉花和新鲜泥土的香气，朱清宝伴着这天之乐章满意地入眠，准备睡个大懒觉。
　　第二天一早，朱清宝被喊声吵醒，眼睛还没睁开，脸颊拍上了一只微凉的小手。
　　“小叔！起床了，去骑大马！”
　　“谁？让我再睡会儿，下雨了。”
　　“没有~太阳晒屁股啦！”
　　！朱清宝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侄子被放大的脸，这小祖宗一身装束妥妥贴贴，腰上还煞有介事地系了个小皮带。
　　朱清宝外袍也顾不上穿，跳下床跑出去一把拉开房门。
　　屋外阳光大好，散落几声鸟鸣，地面明净，空气清新，洗过的草叶娇嫩欲滴，芙蓉花瓣在阳光下似娇艳的舞衣。
　　印儿拿着一套窄袖便袍走过来，一边微笑一边体贴地说道：“少爷，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朱清宝：……
　　吃了饭就抱着朱灿儿去找李玉：“大嫂，我……”
　　“你昨天答应地好好的要带他骑马，我可也听见了。”李玉笑道。
　　朱灿儿使劲点头：“嗯嗯！”
　　朱清忱从里屋出来，一边理袖子一边说道：“答应什么？谁要骑马？”
　　朱清宝不料大哥竟还没有去柜上，有些意外。
　　“找个乖顺的马儿，牵着走走就是了。”李玉过去给夫君抻领子。
　　“平白的多这些事？”朱清忱又要发作，“上次在马场险些出了乱子，要不是多亏了江侯府的小侯爷……”
　　“少爷！少……”印儿慌慌张张从院外跑来，进门就吆喝,一见朱清忱冷着张脸在训人，立马住了嘴。
　　“大喊大叫，有没有规矩了！”朱清忱转过头眉毛竖起，训人时像极了他老子。
　　李玉轻拍了拍自家老公，缓声问印儿：“有什么事慢慢说。”
　　“回大少爷、大少奶奶、少爷，书院的江公……侯府的小侯爷来了，正在花厅喝茶，老爷让二位少爷过去呢。”
　　“谁？！”朱清宝一惊险些碰翻了坐椅，冷不防被大哥的眼神攫住又压了压语调：“几时来的，来做什么？”
　　印儿摇头说不知道，朱清忱全没了耐心抬脚就走：“先过去看看，”又问朱清宝，“你最近惹什么祸了没有？”
　　朱清宝惴惴跟在大哥身后，满脸委屈。
　　这边两人刚出门，朱灿儿就开始大哭起来，刚才听到父亲斥小叔的时候就已经老大不乐意了，本来都要走了，父亲居然就说不许去！黏在李玉身上撕心裂肺地嚎起来。
　　沐风在廊下等了片刻，终于见鹤青从书房方向过来。
　　“去边疆的人定下来了，兵部御马司的随派官员、江慎、我。”
　　沐风急道：“还有呢？”
　　鹤青停下脚步，语气轻佻却是在安慰人：“我们两员虎将还送不了一批马？”
　　沐风丝毫不吃这套：“我去找侯爷。”
　　“侯爷入宫了。”
　　“江慎总在吧？”
　　“刚出门，”说完又故作轻松地加了一句：“要去看小傻子。”
　　沐风猛地抬头，凤眼睁大了盯着他，嘴唇几度启合，终是没说出什么。
　　鹤青放缓了语气：“你不会生气了吧？”
　　那人转过脸去，凉凉说道：“我生的哪门子气？”
　　生什么气呢？自从上次江慎为朱清宝摔了一桌酒菜开始他就有些介意，江慎何时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此动怒过？更遑论射箭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张扬地袒护谁。
　　也是，自那日江府初见就应该察觉，区区一方砚台，若在从前江慎可曾对外人所赠之物看过一眼，更不消说那般爱惜甚至不舍转送小妹？
　　不高兴，不甘心完玉如他，却偏偏看上了一个脑袋空空的小痴傻。
　　不知道从何时，或许自儿时懂事开始就这样了，很注意，很在意江慎。羡慕他自信洒脱、羡慕他机智坦荡，还羡慕他有父母兄妹。那份羡慕经年日久，在一个细腻敏感的少年心中逐渐生长，变质。
　　“别这样，朱清宝挺好的，心思单纯，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儿。”
　　沐风心里忽然就一沉，大声喊道：“干我什么事？！你也去找他啊！”长眉紧紧蹙起，连眼尾都红了一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鹤青一窒，没想到他竟反应这么大，慌忙去抓他手，软了语气说道：“别气别气，是我说错话了，都是我的错，我有罪，我有罪，我该死。”
　　沐风见他语气急切慌手慌脚的像个傻子，眉宇稍稍舒展，气也消了些。
　　鹤青端详他脸色，知道对方豆腐心，立刻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贫嘴哄道：“风儿最好了，人美，心善，聪明过人，武功盖世，我最喜欢了，你要是姑娘，我立马禀了娘去，娶你当老婆！”
　　沐风恨恨飞眼斜他，“谁给你当老婆！”却也再气不下去了，只好一路捶打着去看鹤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