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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侍夜 朱清宝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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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慎一路穿过校场回到小院,身后跟着有些担心的江从。
他今天做得有些过了,不应强出头,不应射那连番三箭,不应拉着朱清宝亲自教习,更不应从看到那人被手把手教着射箭开始就一直心绪难平。
父亲不是一直希望他慎言慎行么?今天却过于冲动了。展示箭术也无妨,他有那个实力,自小随父亲在军营长大,和士兵们吃住训练在一起,刀剑兵法早烂熟于心,区区三箭更不值一提。但明明千户教学生太正常不过,看在他眼里却全是扎心的刺。他恨他怯弱得连弓都拿不稳,恨他在众人面前被耻笑。他心里不高兴,不高兴他的小傻子被人笑得抬不起头,不高兴区区一个千户就可以以教习之名和他挨得那样近,更不高兴自己竟然头脑发热为一点小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小傻子究竟有什么不同!让他为之一再打破常规。难道就是因为初见时让他不由生出的亲近感么?乃至屡屡主动相帮直到今日?!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内心感到迷茫,却又似乎在纷乱的心绪中抓住一丝真相。或许答案就在眼前,只是他恐惧去触碰。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江从默默将房门掩好,然后就坐在台阶上看天。
秋高气爽,江南的空气总是温润宜人,但他怀念的还是在塞外的日子。
那时候天高地阔,极目望去看不到边,苍茫大漠亦有动人之处,让人眼界大开,心胸也跟着激荡。那时候物燥天干,风多扬尘,一天训练下来一身土,士兵们谁练好了谁先去洗澡,大家挤在一个澡堂里抢着去舀一桶水冲洗身上的泥灰,没有衔级高低,没有阴谋阳谋,有什么说什么,整天都过的坦荡。那时候老爷还披甲军中尚未归京,少爷和大少爷都在,大家天天玩在一起,训在一起,打仗冲在一起,战场杀敌何等恣意?
然而自从一纸圣喻送至塞外,侯爷卸甲归朝,一切就都变了。大少爷领命镇守边疆,一去竟是两年;侯爷整日蜷居在那四方小院中题字看书足不出府,就连少爷这般豪爽性子也变得愈发谨言慎行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觉秋燕来飞尽无归巢之感。
夜里,朱清宝发烧了。
从校场回来之后就开始口干舌燥,两耳生烟。精神靡靡连晚饭也没吃两口就躺下了,谁知到了半夜竟发起烧来。
印儿忙前忙后又是擦身又是敷冷毛巾,还去后院找厨房要了一碗绿豆汤,忙得足不沾地。可半晌过去烧还是不退,他不敢睡下,守在朱清宝床畔,又为他擦了几遍身子。额上冷巾不知已换了多少块,但额头还是滚烫,下半夜朱清宝吐了一次,躺下后就开始说胡话。
江慎在睡梦中被吵醒,听到院外喧哗使江从去看。江从回来说白日有人中暑,去请了大夫来,现下大夫已经看过了,两人便又睡下。
江慎躺下后乱梦连连,出了一身汗,起身倒一杯凉茶喝下,心中才稍定了些,突然间他脑中一闪,披衣下床。
“少爷?”江从忙起身。
“你睡吧,不用管。”
江从哪能不管,匆匆裹了单衣跟着到侧院来。
院门未关,房中亮着昏黄烛光。江慎心下一紧,径直推门而入,屋内充斥着药物混合着呕吐物的气味。
“江?小侯爷?”印儿上前欲行礼。
江从却止住他:“叫江公子就成”。
“怎样了?”江慎丝毫不理会那两人,跨步走近,到塌前坐下。
“吃了药,刚睡下。”
床前几人交谈,朱清宝竟没醒,显然是白日累极,药中又有安神成分的缘故。
江慎探手过去试了试,发现朱清宝额头仍滚烫,又掀开被角捏了捏那蜷缩的手指,又觉冰凉,不禁心里一阵痛楚。
“我家少爷自小体弱,今日有些中暑,江公子不必担心。”话虽如此,语气却不乏埋怨之意,印儿心里怪透了这小侯爷,只恨自己白日没有上去伺候少爷。
江慎却一心系在这病着的人儿身上,也无暇听什么弦外之音了。平日看他精力十足地到处乱蹿,哪知他如此娇弱却又倔强着不肯说,早知如此,必不会强拉他去烈日下练箭。
印儿去打扫呕吐的秽物,听到江慎沉声道:“下半夜去歇下吧,今日之事在我之过,我和江从照顾他便可。”
印儿忙推辞,“哪能劳烦公子,况且还要擦身,说不定半夜少爷还要起夜……”
“你下去吧,有事自会叫你,”江慎带着不容人开口的气势,说罢又吩咐江从:“去我房里取寒暑散和清心丸来,再拿一张新锦被。”
印儿悻悻闭嘴却不甘离开,等江从取回东西给朱清宝换掉汗湿的被子,才和江从一左一右退守在门外。
待人都退下江慎心疼地抚了抚朱清宝鬓边头发。
四更时候,他给朱清宝额头换上一块冷毛巾。
朱清宝一张小脸红晕未褪,显然是鼻子堵住,张着小嘴艰难呼吸。江慎湿了条新毛巾依次替他拭过那发烫的脸颊,殷红嘴唇和细瘦脖颈,擦至锁骨时略一顿,还是掀开被子,轻轻擦起那单薄胸膛来。似是乍失了被子有些冷,胸口被湿布擦过的地方掀起一阵战栗。江慎此时对着那一副滚烫躯体,却生不出什么旖旎念头来,只觉再小心轻拭也不过。他将人扶起靠在胸前,轻之又轻地拭起那片窄薄的后背来。
摸起来有点硌手,平日应该也没短了好东西吃,怎的这般瘦?
倏忽间的心猿意马,那人额头汗湿的蜷发蹭到他的鼻尖忽然有点痒,他猛一吸鼻子,说来奇怪,喝过药的人明明应该满嘴药苦,怀里的人儿呼吸间却有一股奶味儿,像月中的婴儿,江慎不禁一笑,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啊!
朱清宝如被罩于翻滚的焰云中无法逃脱,拼尽全力要挣出却像撞到无形的实体,满头满身俱是灼痛。再回头却看到一个高大身影环绕身旁,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这让他在无尽的煎熬中得到些许慰藉。抚在脸颊的手温凉舒适,让他不自觉去靠近那只手。
江慎轻试朱清宝额头和脸颊的温度,又将药丸碾碎喂到他口中。那人睡着却极乖,迷蒙间张嘴含住,眼睛也似睁未睁,睡梦中主动以脸颊摩挲自己的手掌,想是擦去汗渍后一身清爽,无意识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江慎将人轻轻放平在塌上,握住锦被下一只略带凉意的手,那手并不像女子般纤若青葱、柔似无骨,掌面、手指十分小巧,瘦瘦一人,却掌心有肉,让人忍不住轻捏,又以自己手掌去比,足足大了半截有余,忍不住勾唇一笑。
将之放回被子时不经意间触到腕间那孤零零的红绳时一愣,他借灯光仔细端详,红绳并不新了,显然是佩戴多年,打结处似缺了一样物事,是那块木牌么?竟如此重要,连一截红绳也不舍得褪去?
五更时,又是一番擦洗,朱清宝终于退烧,蜷在被子里熟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