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自赏》三愚

11、校场

　　入秋以后，校场的课程也开始了。礼、乐、射、御、书、术，六艺中，御车之术已经取消，但其他课还是要学的。这日午间，院长特地请了指挥司的千户来教习箭术。下午只这一课，又是校场射箭，学生们高声欢呼，兴致昂扬，仿佛炎阳也成了助威的锣鼓，一众呼啦啦顶着烈日跑去校场试箭。大家久坐屋中早腻了这大半月的课程，且少年轻狂，谁没有畅想过仗剑天涯的潇洒？
　　校场边原就有挡雨亭子，先生们不管，小厮们正好做凉棚用了，早早预备下手巾、瓜果，一等自家少爷累了，就赶上前去送。
　　朱清宝隐没于众人中，满腔热血。别说是弓箭，就是马儿他也从没骑过，眼见能真正上场一试，跟着挤在人群里激动不已。瞥眼时看到人群中那高大身影忽然就有些讪讪。
　　那日印儿说，江慎备了酒菜遣人来请，方意识到自己似乎做的不妥。除失礼外，总觉得心里有些难安。具体为什么难安却说不上来，是心虚么？但没理由啊。远远望见那人被同伴簇在中央，一个眼神也不愿投过来，射箭的兴致似乎也没那么高了。
　　江慎在人群中，余光与那怯怯眼神相撞，几次忍住不去看他，连沐风几人的谈话都没听进去。
　　“听说这人是京中指挥司的千户，姓兆，使得一身好功夫，箭术也相当了得！”
　　鹤青向来善长别人士气，沐风当年在军营也见识了不少百步穿杨的好射手，此时也不屑与他争辩，只放眼望向场内。这兆千户身材魁梧，五官刚毅，颇有武人风范。对院长的一套恭维只点点头，十分缄默寡言。他先让随从的官兵一一检查箭靶和弓箭，然后才挑了一把长弓，箭搭于弦瞄准靶子，引弦右手一松，远处箭靶应声而中，官兵跑去校验，敲锣一声以示中靶心，院长、学生皆拍掌叫好。
　　千户却不急让人分弓，先分解起射箭动作和要领来，一番指导下来，才让馆里学生分作五人一组，分组上前试箭。试箭学生皆左上臂系皮护具，右手戴指套由千户分别纠正动作，待一声令下，羽箭纷纷离弦，然后再听令射出第二支，如此待五支箭射空，弓箭放下，才有官兵去验靶，锣声却未响起，官兵远远摇头竟是一支未中，此时再换第二组学生。
　　朱清宝眼瞅着干着急，心想有那样难？只要瞄准了出手不就完了，这么大一红心居然一支未中，也真是够笨了，待他上场才发现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那弓看似轻便，左手拿起来竟也相当坠手，待搭上弦勉力拉开些许手已颤抖不停，更遑论瞄准，令声一出，余人皆射出手中羽箭，朱清宝却憋的满脸通红，双手不听使唤，右手一松箭未射出，掉在了脚下。
　　众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尤其邢渊，一边大笑一边向身旁同窗不屑嘲道：“射不中便罢了，毕竟这么多人没学过，这羽箭砸脚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只听过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哈哈哈哈！”
　　旁人也觉得匪夷所思，跟着一起笑起来。
　　朱清宝一张脸臊得通红，恨不得将两只耳朵堵个严实。千户却未斥责他，抬手止了笑声，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手把手教起来。他不到而立年龄，身姿挺拔，一身武袍更是衬得潇洒持重。
　　朱清宝在众目睽睽之下囧得无地自容，千户来端他的臂膀，纠正手指扣弓之法，他紧张得屏住呼吸，一双手机械地任其摆布。
　　鹤青排在下一组，瞅着这阵仗忍不住与沐风咬耳朵：“这小公子也真是娇弱，瞧他力气小的，一张小脸说红就红，像个姑娘，哈哈。”
　　沐风仰脸躲开那咫尺呼吸，懒得参与这无聊话题。他被这烈日晒得头疼，只想着赶紧练完回去，转头时看到江慎皱紧着眉头。
　　江慎站在队列里，一双眼睛眯起，远远望着那纤白手指被拨弄，单薄肩膀被揽住，心头一阵火起。也不管什么分组，一甩袖子自人群中走上前去，随手抄起一把长弓，三支箭同时搭上弓弦，却不瞄靶，直直瞪着那两人松指射出，立时远处响起三记锣声，众人疯狂大叫。
　　那千户转过脸来，朗声笑道：“好箭法！”
　　江慎冷哼一声：“不敢当，那就由我来教这个笨蛋，还是不耽误千户教授其他学生了，如何？”
　　沐风与鹤青一愣，均未想到江慎竟如此高调行事。
　　“你不知道，这小公子就是当日在马场救下那个，这几日江慎一直在教他做文章呢。”见人没回应又拿手肘捅捅对方，“看，笨是笨了点，哈哈，但是挺可爱的。”
　　沐风早认出这是当日到府里答谢的那位小公子，却不知在那之前两人已有交集，他抬头望向场中，不免有些忿忿:江慎何时对旁人如此上心？心中烦闷回了对方一记狠肘，嘴上不屑道：“娇贵少爷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
　　“哎哟～”鹤青捂着肋下喊痛：“你来真的！你这人……嘴巴怎么这么毒，人家又没招惹你。”
　　沐风胸中一痛，难以置信般睁大眼睛瞪着鹤青：“你和他什么交情，尽替他说话！”
　　“我……”鹤青正要回嘴，见他一急之下眼睛有点红，想要出口的话便哽在了喉头，转而逗他道：“就是个单纯的小孩儿而已，别生气嘛，待会儿射箭时我让你两支。”
　　沐风脸色好了一点，嘴上却不饶人：“要你让？看看谁中的多！”正说着已到他们这组，两人上前，端臂将弓拉满，稍作瞄准，羽箭急飞而出远远地正中靶心，动作一气呵成显是练家子。
　　远处锣声一响，沐风扭头向鹤青扬眉一笑，眉弯飞舞入鬓。鹤青最爱看他这得意神色，平日里总是懂事恭慎的人，偶尔流露出的真性情迷得人晃了眼。
　　天朗气清，白云悠然挂于蓝色天幕，偶尔一阵微风吹过，缀在草丛中的无名小花也跟着舞动起来。远处小角落里，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搭着同一支箭。
　　“就那么难？”江慎还在教朱清宝瞄向不远处一个单独的箭靶，已近一炷香功夫。旁边印儿手捧着浸湿的毛巾，惴惴站在那儿，觑着江慎脸色却不敢上前去递。
　　上次邀请被拒有没有消气朱清宝不知道，但他知道江慎这次是生气了，而且很生气。他不知道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动气。明明不高兴还主动提出要单独教自己，难道是自己笨，笨着他了？我笨笨我的，关你什么事？他不满地撇撇嘴，本想回顶几句，然而想一想也怨不得别人。人家三箭同时中靶，确实是个好师父，怪只能怪自己从小羸弱又懒得练功。
　　“看你平日吃得也不少，怎连一个四钧的弓也拉不开？”江慎强压着怒意，端朱清宝胳膊的手也失了温柔。
　　这弓并不是在战场上兵士所用的六钧大弓，而是射箭课专供练习用的四钧小弓。即使如此对于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娇贵朱清宝来说还是相当有难度。
　　朱清宝拉弓弦的手抖个不停，瞄得乱起八糟，箭是射出去了却离靶心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没一个射在靶子上的，害的江从从东跑到西，满校场拾箭，累得苦不堪言。
　　远处学生们已经练得差不多，准备打道回府了，三两个经过的人只是投来或好奇或嘲讽的目光。郑丰从远处跑来，本想上前关心几句，却被江慎自带的冰川气场冻得止步于五米开外，只好遥遥冲朱清宝招招手，一脸同情地走了。
　　朱清宝抬头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有些羡慕，到底是为什么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要在这里受这份罪？心里嘀咕却不敢违拗，只得咬牙撑着。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江慎面前都会自觉收敛一身娇气，好像不由自主就跟随了他的意志。
　　沐风和鹤青又单独比了几场，过够了毙掉对方的瘾想过来陪江慎，鹤青却拉住他手腕：“哎！别去了，我看江慎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好才要去。”
　　“你去了……那小公子会更尴尬，”鹤青忽然灵机一动，假装难以置信道：“你不是要故意过去看人家出丑吧？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谁稀罕看！我六岁就能猎到兔子！而且，我还怕被晒黑呢！”随手扯着手里护具道：“呵！原来是英雄救美相识的呀，好个老掉牙的桥段！即是说之前马场救了他一次，接着跟来书院，现下又缠着他教练箭法，真是好生有缘！说到最后“有缘”二字，好好一套皮具，几乎被扯烂在手里!
　　鹤青得逞般看着那离去的纤瘦身影，忍不住噗的一声乐了。他几步跟上去，两人你拉我扯很快消失在校场旁的大树后，远远传来沐风不耐烦的声音。
　　“说了别拽腕子！”
　　“袖子也不能扯！！”
　　快两炷香了吧，怎么太阳才下去这么一点？朱清宝眼睛有些睁不开，两侧太穴突突直跳，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臂摇摇晃晃，额上全是汗水。
　　他无法瞄靶了。
　　“我……”他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却发现嗓子火辣辣地疼。
　　江慎眼光落到他晒得通红的小脸上，终于有些于心不忍，“今天先这样吧。” 说罢转身离开，背影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