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越鸟巢南枝 楚离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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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离与君知踏至三十三位面时，这里的国家正在遭受数万年难遇之浩劫。神鸟凤凰不喜这片大陆信奉一条蛟为神龙，便偷偷下界剥了那蛟的皮，顺便一道神力摧毁幻海大陆国都，降下三味真火，以示惩戒。君知及其嫌弃：“这死鸟，三十三位面离上界何其之远，别说这里的人信奉一条蛟，便是信奉一根草，也与她无关，何必千里迢迢跑下界来生事，生灵涂炭，也不怕那天道老儿降罪于她，拔了她一身凤凰毛做毽子。”“凤凰与神龙素来交好，又性子火爆，听闻有蛟以神龙之名收集凡人信仰，自是看不过去的，不过凡人愚昧，凤凰这般作为，自是失了体统。”楚离说罢，扬起袖袍收了真火。正要至深海寻那蛟族，便见远处一团火红飞奔而来。凤岭行至楚离跟前，才堪堪停下，君知早看到凤岭时便闪身回了楚离腕间。凤岭朝楚离跪下行了大礼：“原是殿主行至此，我道是谁有这般神力，能将我的三味真火收回，救了这位面愚蠢的凡人！”楚离面色不虞，也不叫凤岭起身，“三千位面，凡人各不相同，若是你皆看不顺眼，岂不要毁了这三千位面。”凤岭大骇，忙又低下头：“凤岭不敢，只是蛟族与神龙相差甚大，更是强抢少女，借神龙之名祸乱苍生，凤岭不忿，才犯下大错，望殿主从轻发落。”楚离却不看她，腕间微热，便知是君知在提醒他。“你是神鸟凤凰，也有万千凡人信仰，身为天道宠儿，不庇佑凡间众生，竟还为非作歹。既知犯下大错，便回长生殿领罚。”说罢，一挥手送走了眼前那人。君知显了身形：“殿主好大的威风，若非凤岭，我怕是要忘了，上神还是那长生殿的殿主，凤凰算什么天道宠儿，殿主怕是天道亲儿也不为过。”楚离无奈：“你又在使什么性子，你知道的，我并不愿做这劳什子殿主。”君知别过头不愿理会他。楚离捏了一道诀，随手挥下，凡间众人便如往日一般，似是从未出现过这场浩劫。
君知盯着楚离做法，心中甚是苦涩。
楚离，神魔皆是万岁成年，你万岁生辰那日，天道降下七彩祥瑞，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跪拜，又命神龙凤凰取天山神草，白泽麒麟口衔神珠，只为护你渡那万岁之劫。长生殿乃天道所设，天上地下，以此为尊，你自成年，便尊你为殿主，这三千位面便尽归你所有，连我也要依附于你，天道才肯容我。你拥有世间万物，却一心赴死，疏不知，万物皆想成为你。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你受之却无事，可曾想，那日，也是我的万岁生辰？天道不允我于万族面前露面，便锁了我在界碑之中，连着你那万岁雷劫，一同劈我身上，震碎我魔元，毁我魔身，万年不曾恢复，我心中曾怨恨于你，若非有你，我不必受这一百六十二道天雷，可我也知，若非有你，我早已是万骨山上的一坯黄土。你我日夜相对数万年，早已习惯彼此，你又可曾想过，若你消失于世间，我又怎肯独活？
海底深宫。
那被凡人信奉的黑蛟被凤凰剥了皮，尸身就挂在宫殿石门之上。黑蛟长泽膝下只有一子，刚过了百岁生辰，化为凡间孩童模样，此时正跪在父君尸身之下，哭的不成样子，瞧见深宫里来了人，以为是那凤凰去而复返，吓得显了原型，缩成一团。君知看不过眼，一道术法自小蛟额上点去，眼前便出现一大约四五岁的孩童，扎着小巧的丸子头，白白嫩嫩，穿着黑色短袍，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肿成了核桃，紧紧盯着楚离与君知，小心翼翼的往黑蛟尸身那里挪动，待摸到黑蛟尾巴，才大哭出声：“父君，我害怕！”楚离一时有些语塞，伸手抱起那黑色团子，小声安慰着，又变出许多凡间孩童喜爱的玩意儿，才堪堪让怀里小人止了哭声。
楚离不忍黑蛟幼子再瞧见父亲尸身，便抱着他朝宫殿深处走，君知在后，默默使了术法收了黑蛟尸身，跟在后面，颇有些嫉妒楚离怀中的那个小矮子。直至行宫深处，也未见有其他精怪身影，楚离问道：“你平日里无人伺候吗？”那孩童眼里又泛起泪花，委屈的说道：“往日行宫里也只有我与父君，都是父君照顾我。”楚离脚步一顿，又语气温柔的问：“你可有名字？”“前日我百岁生辰，父君给我起了名字，叫吉白。”吉白似是又想起父君惨死模样，但又害怕身后那冷着一张脸似要炖了他的君知，不敢再哭出声，只得趴在眼前这温柔大哥哥的肩上，小声抽噎，谁知背上竟更凉了。楚离察觉怀里稚童的紧张，朝吉白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无奈的对君知说道：“他还小，你莫吓坏了他。”君知一把提起吉白放至地上，又叫他站好，“凡间百岁都入土轮回了，他算得哪门子的小。”楚离无奈，只得温声安慰吉白。
“我母亲是人族，生下我没多久便去世了，父君伤心至极，便带我来了海底长居，父君不喜奢华，遣了行宫众精怪各自修行，那红衣姐姐来时，父君本可以逃的，只是上个月海底有条鲶鱼精作乱，祸害了不少渔民，父君与那鲶鱼精打架时不慎受了伤，又为了护我，不愿逃走，才被那红衣姐姐扒了皮。”吉白哭哭啼啼说道：“我听那红衣姐姐道我父君桩桩恶行，说我父君劫持凡间女子淫乐，可我母知父君非人族，仍自愿跟随父君，我母死后，父君伤心不已，躲在深海三年未出，那年陆地大旱，饿死了不少凡人，我父君不忍，耗费自身元气施了法降了大雨，不慎显了身形，凡人以为是真龙，便为父君修了祠奉养，父君无法亲自给凡人解释，便带了我藏至海底修行，不再露面，可那红衣姐姐不听父君解释，打的父君只剩下一口气，便生生剥了父君一身皮，父君藏我于珊瑚群中，才未被那姐姐发觉...”说到此，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楚离轻拍孩童后背，耐心的哄着，君知便暗骂那死鸟无事生非，瞧着楚离对外人轻言轻语温柔至极的模样，便恨不得回到长生殿楸出那死鸟狠狠揍上一顿。待吉白哭累了，躺在楚离怀中沉睡，一道神力自吉白额上消散，君知有些讶然，楚离不语，半晌才道：“黑蛟长泽竟能幻化出一丝神力，虽微薄，却足以召我前来，想必这世有缘人，便是眼前这孩童，只是孩童虽心思稚嫩，却也....罢了，也终归是欠他的，待他醒来，再问其心愿。”
许是哭累了，吉白直至深夜才醒，楚离一直守在床边，看到吉白醒来，才上前一步，问道：“饿了吗？吃些点心。”吉白摇了摇头，想起父君临死前的叮嘱，便问：“哥哥是父君召来帮助吉白的神族吗？”楚离笑着回道：“神族早已覆灭，你又怎知你父君召来的是神族，而不是其他种族呢？”吉白白嫩的小手自乾坤袋中翻找许久，才翻出一朵玉雕的桃花簪，递给楚离。“父君同我讲过，年少时他曾不慎闯入上界神境，差点命丧饕餮之口，幸得一上神出手相救，那上神算出日后与我父君还有渊源，便赠我父君这支桃花簪，可护父君一命，只是自我出生后父君便将这桃花簪赐予我，若非如此，父君便不会死...”楚离盯着那桃花簪，心中惆怅，想起他初出长生殿时，曾于天道所创的神境中救下一条误闯进去，差点被饕餮吞入腹中的小黑蛇，本欲送那小蛇出神境便走，却见那黑蛇化为人形，朝他行蛟族大礼。楚离喜欢好看的事物，长生殿中洒扫的小童，也都是各族挑了极为美貌的后辈献了上去，那小黑蛇本体虽丑，但化为凡人少年模样，竟意外的好看，楚离动了收少年为小童的心思，便瞧了那少年的命格，知这少年以后会与自己还有一面之缘，便取了发间的簪子，赋上一道神力递了过去。怪不得方才感知那神力甚熟，原以为那黑蛟有大造化，不曾想，却是自己的神力。楚离想起万年前那俊美少年，又想起那黑蛟剥皮抽筋的模样，十分惋惜。“说起我与你父君初见，也万年有余，你父君天分极高，怎么万年都未化龙？”“人妖有别，父君自遇我母亲起，天道便不允他化龙了。”吉白想起了伤心事，又抽噎起来。楚离不语，一盏茶后，才对吉白说道：“当年我于神境救下你父君，只知日后还有牵绊，不曾想，再次相遇竟是如今这般景象，罢了，你父君已死，我即便有通天之能，也不可逆天改命，你召我前来，便是有缘，有什么心愿，可同我说，我自当满足于你。”
“想必那小黑蛇也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在自己恩人的棺材板上也会献上一坯黄土。”君知坐在椅子上，脸色暗沉，近来他极怕听到楚离说有缘二字，说一次，离别便近一步，百步之后，世间便再无楚离上神了。这叫什么有缘？分明是孽缘！吉白年幼，听不懂二人在说些什么，便瞪大一双眼睛努力听着，懵懂又迷茫。楚离移步君知身旁，似安慰又似讨好，藏于宽大袖袍下的手悄悄握住君知掌心，君知假意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面色才稍稍缓过来。楚离瞧君知不再生气，才又对吉白说道：“可曾想好，有何心愿？”吉白未曾思虑，：“父君常同我说凡间盛意，也常讲起母亲种种，只是吉白自出生起便未曾见过母亲，也不曾出过海底，吉白想见一见母亲是何模样，也想看看人间是否如父君所言。”末了，怕楚离怪他要求甚多，又忙说一句：“一眼便好，此后便愿听神仙哥哥差遣。”君知轻笑：“小东西倒是不贪心。只是你母身死多年，早已不知轮回几世，又何曾会认得你这儿子。”吉白着急道：“便是转世也可。”声音稚嫩却也认真。楚离召来轮回镜，细看一番，便道：“那便封了记性，送去轮回池，投胎至你母腹中，再做一世她的孩儿吧。”吉白大喜，忙要跪下磕头。楚离未等他行动，便一挥手送走了吉白。他乃长生殿主，世间万族，皆要俯首，只是他不愿受这一礼，君知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暗金袖袍下的手紧了紧。
元玺十二年初，沈府迎来了喜讯，沈老爷子老来得子，取名沈吉白。沈家夫人本年岁已高，身子羸弱，常年卧病在床，都道这孩子会要了沈家夫人一条命，不曾孩子不但顺利生产下来，沈夫人也渐渐恢复，待沈吉白长至三岁，沈夫人便彻底好了起来。众人皆道沈家小公子是福星降世，乐得老爷子越发宠溺这个老来子。
沈吉白自幼聪颖过人，小小年纪便口齿伶俐，甚会讨人欢喜，常跟在沈夫人身后，甜甜的叫着娘亲，哄的沈夫人心花怒放，时不时的在沈老爷子面前“显摆”儿子有多喜爱自己这个娘亲，气的沈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说来也奇怪，这沈家老爷对沈吉白疼爱的紧，哪怕沈吉白想要天上的星星，沈家老爷都恨不得给他摘来，可沈吉白对沈家老爷，却是亲疏有别，只对沈老爷恭恭敬敬，从不开口叫一声爹爹。日子久了，便有不少下人嘴碎，暗道莫不是沈吉白并非沈家老爷亲子才对沈老爷这么疏离，渐渐的街坊四邻间也有不少流言：沈家小公子并非沈老爷亲生，而是沈夫人私通外男才生下来的私生子。沈家老爷出门在外，常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沈老爷不解，差人去打听一番，回府便发了大火，揪出那些嘴碎的下人，狠狠打了板子才消停。传至沈夫人耳中，气的沈夫人狠狠病了一场。沈老爷心疼不已，暗骂下人办事不利，也不知瞒着点夫人，又终日守在床前，伺候沈夫人汤水，才堪堪好转起来。
沈夫人倚在床头，哭的梨花带雨：“我自做了你沈家儿媳，便再未出过沈家大门，院里下人，也皆是婆子丫鬟，莫说外男，便是家中仆役，也未曾独处，虽幼时家道中落，可我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我知你沈家规矩甚多，本分守礼不敢逾越，可如今外人这般编排于我，我哪还有颜面存活于世。”沈老爷一听便急了，怕夫人想不开，忙安慰道：“你我年少夫妻，自是知根知底的，吉儿虽与我不亲近却也尊重于我，是那外人不懂，随口胡诌，夫人莫要放在心上。”许久，待沈夫人哭累了沉沉睡去，才唤来下人细细安排下去，不准府中众人再提流言之事。
楚离与君知隐了身形至沈府瞧一瞧吉白，便听到沈家两口对话，末了楚离暗叹一声，才随君知离去。
元玺二十七年，沈吉白十五岁，褪去幼时稚嫩，眉眼越发像沈老爷年轻时候，谣言才不攻自破。翩翩公子，精金良玉，沈老爷至此才放下心，不再担心夫人听到些什么闲言碎语。
这日，沈吉白回府，正巧碰上要出府的沈老爷，沈老爷有些日子未曾见到儿子，一时高兴，便推了邀约转身回到书房，要考儿子功课。沈吉白聪颖也勤奋，学业自是优异，只是不知为何，却始终对沈老爷亲近不得，便是同待一室，也不甚自在。不多时便借口回房，沈老爷面色有些僵硬，想要拍儿子肩膀的手硬生生悬在空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他说道：“回吧。”沈吉白认认真真的行礼告退。
入夜，沈吉白躺在塌上，白日里沈老爷面容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想不通自己为何如此。沈家是晋中富商，自己那未见过面的姑姑幼年入宫，恩眷甚重，如今已是皇贵妃，父母少年夫妻，多年来恩爱如初，祖父祖母逝世的早，家中只有父亲娘亲两个主子，他未出生之前，父亲也从未因无后纳过妾。他出生之后，沈老爷疼他入骨，晋中所有排上号的好东西，都得他沈公子挑了以后才轮得到别人，年初他才过十五岁生辰，说亲的媒人便踏破了门槛，年少公子，身世俱佳，如无意外，待娶妻之后，该是阖家美满，平安顺遂的结束这一生。可他却总觉得，这一切都不该是自己的。他敬重沈老爷，却也只是敬重而已，无分半父子之情，若是对沈夫人也如此，那倒好说，只当自己生性凉薄，可偏偏不是，他异常眷恋沈夫人，幼时日日缠着沈夫人，后来年龄大了，即使是亲母子，也不能与幼时一般，同吃同住，他便日日下了学堂就到沈夫人院中，呆到用了晚膳才回，特别是这两年，沈夫人身体越发的不好，他除了课业以外，便常待在沈夫人身边，有时什么也不做，也要待在那里，内心深处不安，总觉得见一面便是少一面。思绪良多，未等他想明白，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只是沈吉白心里越发不安，沈夫人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终日里靠着参汤吊着性命，待到油灯尽枯那日，竟是话也说不出来。沈老爷悲痛欲绝，一夜白发。
沈夫人没能挺过这个寒冬。沈老爷自院中折了支梅花放在她床前，沈夫人甚喜梅花，临终之前，丈夫于床榻旁握住她的手，不停颤抖。她如同年少时那般看着沈老爷，又略微转头，看了眼跪于塌前的儿子，含笑去了。沈吉白跪在那里，似丢了魂魄。
沈夫人逝去当日，沈老爷便病倒在床，沈吉白办完娘亲身后事，又照顾起沈老爷，虽常沉默不语，却也细致入微。但是沈老爷沉浸在失去爱妻的悲痛中，难以自拔，在沈夫人走后的第三个月，竟也跟着去了。
沈吉白处理完沈老爷身后事，便遣散了沈家众仆，沈家偌大的家业也没打算接手，细细清点了家产，便打算进京将其交于姑姑手中，在沈吉白心里，她是沈家留下的唯一的人了。
沈老爷子临终前，他才堪堪想明白。他对沈家没有归属感，就好像只是为了母亲而来，母亲走了，自己便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他闭眼，便是沈老爷临终模样。眼前的人不似他幼时那般挺拔，沈夫人的逝去也要了他的命，曾经精神奕奕的双眼，如今却浑浊不堪，沈吉白难受，便垂了双眸。“我与你母幼时相识，彼时我是晋中富豪商家的公子，姐姐也刚刚入宫，圣宠深眷，晋中人人捧我怕我，便是县令家公子，也要让我三分，养成我肆意骄纵的性子。直至遇到你母亲。”沈吉白为沈老爷擦着手，静静听着。似是想起爱妻，沈老爷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你母亲本是京中高门大户，一朝落了难，被辗转卖至晋中，入了我沈府为奴。府中人捧高踩低惯了，初听来了个落魄小姐，便明里暗里的欺负她，你母亲胆小心善，常偷偷躲在后院哭，那日我为躲避夫子，藏至后院，便瞧见了你母亲，只一眼，便沦陷一生。”沈吉白从不知父母往事，便耐了心听。“你祖父初时并不同意，我疯过闹过，也不曾改口，后来我改了性子，不再游手好闲，认认真真完成学业，接手沈家，你祖母瞧我确实为了你母亲改变不少，又见你母亲虽家道中落，却仍矜持守礼，便劝了你祖父松口，我才得偿如愿娶了你母亲。”说到此，沈老爷从回忆中清醒，细细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年少时我常憧憬，若我有个一儿半女，该是如何幸福模样。你母亲幼时身子落了病，迟迟怀不上，便要为我纳妾，为我沈家留个后，我不愿，还与你母亲置气许久。你祖父祖母临终糊涂，满是遗憾未能见沈家开枝散叶，你母亲内疚难安，便落了心病。”沈吉白手一顿，很快便恢复如常。沈老爷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仍硬撑着说道：“直至你出生，你母亲才日渐好了起来，像是个活生生的人儿了。所以这些年，我知你虽面上敬重我，实则曾不与我亲近，却仍疼你有加，因为我知道，若没有你，你母亲熬不过这些年。只是我儿终日在我眼前，却未曾叫我一声父亲，我心里属实是苦。”沈老爷眼中慈爱：“吉儿，我要死了，从此以后，没有爹娘了，世间只余你一人，你要顾好自己。”末了，小心翼翼似讨好般的加了一句：“吉儿，你可愿叫我一声父亲？”
沈吉白未能见到姑母，连着沈家丰厚家业也一并被退了出来。管事公公传了皇贵妃旨意，她既入了宫，便是天家妇，沈家这份家业，如何处置，全凭沈吉白做主。沈吉白未说话，转身出了宫。
元玺二十八年，水灾旱灾不断，瘟疫四起，生灵涂炭。有一青衣公子，一人一骑，自费修堤，买粮送药，救灾民于水火，至灾难过去，灾民自发为那公子修了祠，日日供奉，以求公子平安康顺。
整整三年，沈吉白走遍了幻海大陆每个角落，他不知何时起的心思，想要看遍这人间山河，只不过心思一起，便那么做了。沈吉白见过逃难灾民将最后一粒米喂至幼儿口中，也见过饿疯了的凡人易子而食。见过村落质朴乡民的热情好客，也斩过残忍至极的大恶之人。从幻海最南，走至最北，又从最东，走至最西。直至走到眼前这小渔村，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渔村的乡民很是淳朴，许是多年未见外客，热情满满，当晚便照习俗，于海边设宴，接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沈吉白架不住村民劝酒，多喝了几杯，有了些许醉意，便起身四处走走想要散散酒意。刚走几步，瞧见一群孩童围着一鹤发老人，安安静静的听老人讲故事。沈吉白有些好奇，抬步前去，村长笑了笑，那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已有一百四十岁高龄，时常给孩子们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孩子们也爱听。沈吉白震惊于老人年岁，便坐下一起听了。
一百三十五年前，渔村两户人家同时生了一子一女，两家向来交好，便自幼定了娃娃亲。沈家生的是儿子，取名沈常安，林家生的是女儿，取名林然然。
转眼十五年，两个孩子如期长大，两家大人便如约准备婚礼。小渔村有个习俗，女子嫁人前夕，要到海娘娘庙中祈福。林然然便是在这里遇到长泽的。她祈福至深夜，刚要睡下，便瞧见庙外一道暗影，紧接着门口便出现了一条一人粗的大蛇，林然然还来不及呼喊，便吓晕了过去。
长泽刚同海底那老妖怪打了一架，那老妖怪不顾老脸显了原形朝他身上咬了一口，他一时大意让那老妖怪得了逞，受了伤，怕那老妖怪追着海底行宫，毁了他费了些许心思才布置好的宫殿，便想同往日一般缩在海娘娘庙中养伤，只是没想到庙中有人。他生活在这片海域，自是知渔村习俗，小姑娘深夜在此，怕是明日要嫁人了。长泽化了人形，左臂上淌着血。细细清理一番，才坐在庙门前等着姑娘醒来。他本想趁姑娘晕倒，消了姑娘记忆，但想起姑娘明日便要成亲，今日却还被自己搅乱了祈福，总觉得过意不去，想要等姑娘醒了，好好陪个罪道声喜。不多时，林然然便醒了，睁开眼便瞧向门口，见那本该是一条大蛇呆的地方，坐着一位俊俏公子。似是察觉屋内的姑娘醒了，长泽回头望，林然然突然就红了脸。
长泽忙起身，“不知姑娘在此，吓到姑娘了，扰了姑娘祈福，”说罢自袖中拿出一枚玉佩，递给林然然，“明日姑娘大喜，便以此做贺礼，祝姑娘夫妻恩爱两相宜。若以后遇难事，可摔碎玉佩，长泽自会前来，以护姑娘一家无恙。”林然然看着面前的俊美公子，知晓这便是刚刚那条大蛇，心中竟也不怕了，伸手接了玉佩，说了生平第一个谎：“我未曾许配人家，只是年岁已近，求海娘娘赐段姻缘罢了。”长泽抬眼，面前的女子眼睛亮晶晶的，似在发光。
林然然本在祈求，求海娘娘庇佑，好让她也体验一下话本子上那情情爱爱。沈常安不放心林然然独自一人在庙里，便要前去陪她一道，行至半途，渔村有老家深夜犯病，他自幼跟父亲学医，正巧碰上那户人家前来寻他，思虑一瞬，担忧的望了眼庙宇方向，抬脚向病人家中走去。而此时，长泽自深海而来，行至庙宇旁，才显了原形爬进去。命运的齿轮，自此偏差。
长泽怕那老妖怪寻着他踪迹找来，虽平日会避着凡人，但偏偏长泽今日行至玄龟居处时，轻飘飘的落了句：“老王八。”便惹得玄龟自洞穴追他至深海，狠狠的打了一架，还化作原形咬了他一口，若不是他跑的快，怕是要被那老王八咬下一块肉来。思及此，长泽便道：“我在此守候姑娘，姑娘安心入睡，待到天亮我便走。”林然然暗想：刚见了你真身，你在此守候，我岂不更睡不着。只是瞧长泽一脸认真，便不好拒绝，没有睡意，便起身同长泽一起坐在门前台阶上，双手托着脸颊，问道：“你是蛇妖吗？怎么吃的那么大个？”长泽笑道：“我是蛟族，并非蛇妖。”瞧那姑娘仍好奇的看着他，便问道：“你不怕我吗？”林然然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长泽不知是何意，林然然说道：“见你原身时是怕的，只不过你现在这么好看，便不怕了。”长泽第一次感谢自己有这么一张脸。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孩童听得入神，忙问道。沈吉白不知为何，红了眼。老人余光看了沈吉白一眼，便接着讲了下去。
林然然和沈常安没能成婚。林然然自海娘娘庙中回去，便要取消婚约。林家二老问她为何，她也不说，只是待在房中不出，婚礼自然办不成了。林然然自幼被宠着长大，二老没舍得动她一下，这次却发了狠，狠狠的给了林然然一巴掌，林然然锁了房门，终日不出，饭也不吃，二老没有办法，去叫了沈常安。沈常安站在房门前，轻轻敲门，林然然偷偷瞧了四周，才打开房门，拉着沈常安进去。
沈常安瞧着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的林然然，心疼的不行，忙从怀中掏出糕点，递给林然然。林然然饿极了，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了。“然然，你不愿现在与我成婚，那便等愿意的时候再成婚也不迟，只是莫要再与伯父伯母置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林然然喝了口水，才嘟着嘴说道：“我才没有置气，我很快便要去海底玩了。”那夜长泽同她说了不少海底之事，还承诺她过些时日便接她去海底游玩。林然然日日夜夜盼着长泽来。沈常安笑道：“莫说胡说，哪有人能去到海底，便是经验丰富的采蚌人，也下不去海底深处。”林然然本想告诉沈常安，又想起长泽交代过莫让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才惺惺住了嘴。
此后一年，长泽带林然然数次入海底，海底精怪初时还对小姑娘有些兴趣，围着姑娘乱转，直到后来见识到这凡人姑娘破坏力竟比黑蛟长泽还大时，譬如那活了四万余年的老妖怪玄龟胥融，也被这丫头拔了胡子，便都躲得远远的了。一切都归罪于长泽初时的一句话：“放心，他们都不吃人，他们嫌凡人不好吃。”虚言而已，不过是海底冷清，难得有这么个小姑娘，给深海添了一丝欢声笑语。
长泽明白自己的心意，是姑娘捧着一绺胡子，献宝样的搁他眼前，笑眯眯的说道：“我同胥融说啦，他若再咬你，我便拔了他剩下的胡子。”那一瞬间，活了万年的长泽，竟忘了人妖殊途四字。
长泽送林然然出海底时，刚上岸，便瞧见岸边形似木偶的沈常安。长泽暗道不好，正要上前消了沈常安记忆，便瞧见身旁的姑娘蝴蝶似的飘了过去，揽着沈常安胳膊晃道：“常安哥哥，你怎么在这呀。”沈常安回了神，意味不明的看着长泽，长泽盯着林然然拽着沈常安衣袖的手，眯了眯眼。“然然，过来，我送你回去。”长泽朝林然然招了招手，林然然未多想，朝长泽过去，长泽悄悄捏了个诀，林然然便倒在他怀里。
“你做了什么？”沈常安大惊。长泽心一沉，随手朝沈常安一挥，沈常安便动不得，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长泽问道：“你是然然什么人？”“未婚夫。”沈常安一板一眼的回道。长泽怒意上头，“她说她未曾婚配。”“去年四月初十，本是我与然然成婚之日，但然然从海娘娘庙中回来，便要解了婚约，两家不允，便推迟了。”长泽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拐了人家未婚妻，还要在这里欺负人家？活了万年，竟差点为了个小姑娘弃了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沈常安还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眼神迷茫。长泽捏了诀，消了沈常安记忆，抱着林然然坐在海边许久，直至月上柳梢，才不舍的放下林然然，随后消了林然然记忆，向大海深处走去。
日子恢复如常，林然然不记得当初为何要解除婚约，只是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林父林母趁此提及了婚约一事，林然然随口回到，不过就是以后在常安哥哥家里生活了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决定就好。二老一喜，便同沈家商议婚期去了。只是婚期将近，谈及祈福一事，长辈们皆不同意林然然再去海娘娘庙中，只是林然然不愿，坚持去了庙中，她总觉得，在那庙中，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一夜，长泽躲在深海行宫，酩酊大醉，胥融路过行宫，闻到酒味，便要舔着脸进去讨一壶，在外叫门许久，也不见里面应声，以为长泽故意无视他，便踹了门进去，跟着酒味往里走，才看到瘫在地上醉死过去的长泽。胥融摇了摇头，沉思许久，才做了决定，他解了长泽的忘忆诀。随后偷偷灌了几大坛美酒，溜回洞穴去了。与此同时，身在海娘娘庙中的林然然，做了一个梦，梦醒时分，泪流满面。
婚还是没能成，林然然于婚礼上向两家长辈跪下认错，取消了婚约。这次林父怒及，打的林然然去了半条命。沈常安知道林然然遭了打骂后，便赶忙到林家，瞧着塌上虚弱的林然然，心中甚是悲痛。林然然轻轻拍了下沈常安手背，安慰道：“常安哥哥，别哭，我不痛。”沈常安眼眶微红：“你嫁与我不好吗？我会护着你一生一世。”林然然沉默，半晌才说道：“常安哥哥，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未遇到他之前，我不懂情爱，常安哥哥待我极好，我也是喜欢常安哥哥的，能同常安哥哥成婚，顺从两家长辈心意，也是甚好，可我自海娘娘庙中遇到他，便知喜欢，原也是不同的。”林然然不欲再多说，却听沈常安开口：“他是妖，对吗？”林然然抬眼，面色慌乱。
转眼已是一月有余，沈常安常来看她，林然然有了心病，卧床不起，林父后悔下手太重，但面上还是怒道：“就该打死她。”沈常安常劝林然然：“人妖殊途，你何必如此，如今你这般模样，看着怎能不让人心疼。”林然然不语，直愣愣的看着床顶。她知，自己骗了长泽，长泽也未经她允许，消了她记忆，茫茫人海，人妖殊途，便是此生不复相见了。
至年末，林然然面色越发暗淡，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岁，沈常安不忍，抢来林然然常置于掌心的玉佩，狠狠的摔碎在地。她同他讲过，这玉佩来历。身在行宫的长泽，心脏处一阵悸痛，他明明消了她的记忆，玉佩又怎会碎，应是不小心摔碎了吧。思前想后，仍是忍不住，悄悄上了岸，待见到林然然，心中大惊，直接显了身形奔至床前。林然然意识已经不大清醒，瞧见长泽，还以为是在梦中，直至掌心触到长泽容颜，才流下一滴眼泪，她道：“长泽，带我走吧”。
长泽抱了林然然回深海行宫，胥融知自己犯了大错，险些害了条人命，背上业障，便搜刮出万年来的珍藏，一股脑的往行宫送。长泽花了半生修为，才堪堪救回林然然一条命。又在深海养了大半年，才恢复些气色。
沈常安日日驻于海边，直至长泽携林然然出深海，才放下心来。林然然心中愧疚难当，未开口便哭成泪人。沈常安轻轻替她擦了眼泪，“然然不哭。”长泽拜见了林家二老，二老失去过女儿一次，不敢多言，只是心疼沈常安。还是沈常安出言安慰，才接受了女婿另为他人的事实。长泽在渔村住了下来，偶尔会带林然然回深海行宫，渔村众人只知长泽家在海上，却不知他蛟族身份，日子也静谧美好。直至林然然怀胎，天道降下神罚。长泽带林然然东躲西藏，胥融也拿出了褪下的龟壳，护长泽渡劫。只是待林然然生产那日，终是躲不下去了，长泽刚抱走孩子，转身便见一道天雷劈向林然然，他甚至来不及捏诀，来不及同她一起赴死。沈常安挡在了林然然身前，九天神雷，岂是凡人之躯所能承受？只是一声巨响，沈常安便没了性命，连肉身都再找不见。林然然还来不及体验初为人母的喜悦，便眼睁睁看着沈常安在眼前活生生化为灰烬，大喜大悲之间，昏死过去。
躲过了神罚，林然然也没能活下去，她的身子亏损的太厉害，这次长泽没能把她救回来。沈林两家知了他蛟族身份，怨他也怕他。他便带着刚出世的儿子回了深海行宫，将儿子交付行宫中的精怪后，终日大醉于内殿，时而清醒，时而疯魔，浑浑噩噩。胥融常常来看小黑蛟，因着有人族血统，小黑蛟时而会不受控制的化为凡间婴儿模样，但更多时还是化作原形，安安静静的盘在行宫殿前。小黑蛟三岁那年，正盘在殿前午睡，却突然化了人形，长泽自殿内而出，抬眼便瞧见儿子安安静静的趴在地上，睡着的那张脸，酷似林然然。
那日之后，长泽似换了个人般，再也没碰过酒，直至身死，也未曾再踏上海岸了。
楚离的禁制不知何时解了，沈吉白全然想起来了。他擦了擦眼泪，起身朝海边走去，他听那鹤发老人说，沈常安的衣冠冢，在海边的沈家祖祠。待楚离和君知到时，吉白不知在这里跪了多久了。楚离不愿打扰吉白，便隐了身形，回了深海。
吉白望着墓碑上的沈常安三字，泣不成声。
我母任性妄为，于婚礼之上弃你两次，我父不能坚守本心，抢你挚爱之人。以凡人之躯，抗下神罚天雷，疼吗？看着本该是你携手余生的妻终日同他人厮守，你心疼吗？这世本该无人扰你和你的然然妹妹，可偏因我这一点妄想，害你一生惴惴不安，临了还在讨好抢了本该是你妻子男人的孩子，沈常安，我一家三口，欠你的又何其多？
愿下辈子，你能同你的然然妹妹，白头到老，相守一生，无人打扰。
吉白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转身回到深海。入了海，便恢复成了孩童模样，楚离瞧着眼前跪着的孩童，面容稚嫩，却也坚定，便暗想，让他轮回这一遭，是对还是错。他本意待吉白了却牵挂，便带吉白去极乐之地的神龙池，助他化龙，不曾想吉白竟要留下来。
“若无我相助，你两族之躯，万万不能化龙，呆在这三十三位面，哪日天道不容你，我也护不住你。”楚离有些惋惜，本该化龙的蛟，因情一字弃了道，又惨死深海，而他唯一留下的孩子，如今也要因这情字，困守这方隅之地，终日担忧没了性命。此情非彼情，结果却相同。“谢上神垂怜，只是我意已决，望上神成全。”吉白俯下身去，行了鲛族最大的礼节。楚离不再多言，临走时，留下了多年前送出的那支桃花簪。
沈家祖祠多了个小小身影，日日守在百年前沈家独子沈常安墓前，从年少至暮老，从幼年到白发。周边景色换了又换，渔村凡人传了一代又一代。唯一不变的，是吉白那颗刚涉世便老去的心。
这一日，吉白没能从深海里出来，行宫深处，长泽与林然然的墓旁，躺着一个迟暮之年的老人，一如多年前，静静躺在内殿地上那婴儿一般。吉白回想起多年前宠他疼他的那个沈常安，临死之际，小心翼翼讨好般的问他：“吉儿，你可愿叫我一声父亲。”床前那个沈吉白，撩起衣袍跪了下去，俯身道：“吉儿不孝，父亲走好。”沈常安得偿所愿，闭了眼。
你护我两世，我守你千年。
深海行宫的迟暮老人，终是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越鸟巢南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