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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我相思骨 瑶 ...

  •   瑶姬醒来时,窗外正下着小雨,江南一到梅雨季节,整个屋子都是潮湿阴冷的。她向来怕冷,此时却双眼空洞躺在床上,薄被被她放置一旁。她清楚的记得,这是元吉十七年,年初家姐回来省亲,向她讲述京中风俗,她便有了向往之意。瑶姬今年13岁,已到了说亲的年纪。白府本只是江南普通的商贾之家,因着白家大姑娘嫁去京中贵人府里,瑶姬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一到年纪,便不少富贵人家前来求娶。瑶姬心气甚高,看不上这些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便偷偷留下一封书信进京投奔家姐去了,气的白老爷子卧床月余才好。在京中住了大半年,便越发不愿回到江南,连着白老爷子几封家书也置之不理,直到遇着蒋尚书家的公子,芳心暗许,自奔为妾,才给家中去了书信。白府老爷子又被气的病了大半年,病好之后直接上书官府,与白瑶姬断了关系。瑶姬被一顶小轿抬至蒋府侧门时,姐姐曾见她最后一面。“白家即便只是商贾之家,也万没有与人做妾之礼,父亲母亲从未亏待于你,衣食住行比起别家公子小姐更是强了不知多少,你若是想留在京中,同我说道说道,也能替你寻得一门好亲事,明媒正娶,即便没有那尚书家的门第高,也自是家世清白。可如今你自甘下贱,入了尚书府做妾,丢尽了我白家脸面,更害我在他人面前抬不起头,蒋家公子并非良配,今日你费尽心思入了蒋府,他日受苦受罪,也自己咽下去便是。”瑶姬当时便扯了盖头,同姐姐理论:“蒋郎并非良配,姐姐又怎可知,嫌我丢了姐姐脸面,难道血缘之情比姐姐脸面还要重要吗?我欢喜蒋家公子,即便为妾,也是瑶姬自愿,能与蒋郎在一起,瑶姬便觉得是幸福的,姐姐嫁入高门大户,姐夫不也妻妾成群,姐姐不幸福,所以也不愿看瑶姬幸福吗?”说罢便重新盖上盖头,一脚迈进蒋府,未见府外白瑛瑛,一脸心痛。

      瑶姬拼命睁大双眼,极力忍耐,不让眼泪落下来。她回想起,初入蒋府,蒋堇年确实对她宠爱有加,少夫人温婉贤惠,便是夫君对妾室极尽宠爱,也无嫉妒之心,颇有正室风范,有时瑶姬也会羡慕少夫人,能同蒋堇年赴各府宴席,能在外人面前恩爱两相宜,可她不过是个妾,即便再得宠爱,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她初次遇喜,少夫人比蒋堇年更为用心,衣食用度都是府中最好的,瑶姬一度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平静且安稳,放弃亲情那份痛心也渐渐淡漠了。直至她生了个儿子,蒋府上下欢庆不已,摆了三日流水宴,宣告少夫人诞下麟儿,蒋府喜获嫡孙,取名蒋延。才明白为何她有孕,少夫人也闭门不出。

      入夜,蒋堇年来她房中,一脸歉意。她才知原是少夫人年少坠马,摔坏了身子,不能生育,可是蒋堇年与少夫人青梅竹马,自幼情深,明知不能生育,还是娶了少夫人入门,本想即便无子,日后也可买来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来养。不曾想当日赴丞相家公子宴席,席间醉了酒,醒来便瞧见瑶姬衣衫不整的躺在身边。蒋府虽是高门大户,可蒋尚书与蒋夫人也是年少情深结为夫妻,从未纳过妾室,蒋堇年回了蒋府,跪在祖先牌位下整整一夜,还是少夫人求情,才让蒋尚书松口纳了瑶姬进门。

      既是进了门,生下孩子就是蒋家血脉,倒也不必再从府外抱养。蒋堇年疼她爱她,不过是想要一个孩子罢了。瑶姬心痛:“你蒋家为了我破例纳了妾,如今孩子也有了,你又如何处置我。”蒋堇年开口:“蒋府家大业大,多养一个人自是没什么问题,你若想离府,自是放你自由身,保你一辈子无忧,只是不管如何,孩子要养在少夫人膝下。”瑶姬哭哭啼啼,“我自姐夫府中初次见你便上了心,你也曾疼我宠我,我一直以为你待我是真心的,可如今叫我得知真相,怎是心痛二字能说得。”蒋堇年沉默半晌,才说道:“我醉酒误你,也算负了少夫人,千错万错皆为我一人错,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除了真心,剩余的便都给你。”说罢从塌上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瑶姬心如死灰,妾室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主人家的奴婢罢了,蒋堇年如此对她,更是显得她的真心像个笑话。她躺下,棉被拉过头顶,瓮声说道:“我想一下吧。”蒋堇年便推门出去。瑶姬一夜未眠,第二日起身,好看的翦水秋瞳肿成了桃子,她哭了一夜,却也留在了蒋府。

      白瑛瑛曾到过蒋府,要接瑶姬走,只是瑶姬不愿见她,送来的补品,也被瑶姬悉数退了回去。久而久之,白瑛瑛便不再自讨没趣。少夫人曾劝过她,血脉亲情不可割舍,白瑛瑛即使嘴上不认她这个妹妹,可心里还是有她的,莫要真正寒了亲人的心。瑶姬摇了摇头,不愿出声,她心里知道,是她没脸再见家人了。

      少夫人陆姚雪不曾介意她的存在,仍像从前那般待她,偶尔叫她一同带孩子玩耍。瑶姬看着少夫人是真心对待孩子,虽宠溺却也严厉,也逐渐放下心来,只是偶尔瞧见蒋堇年下朝归来,少夫人抱着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仍是止不住心酸。婢女柳儿愤愤的说道:“若非少夫人抢走了小公子,这会该是少爷和姨娘一起带着小公子,那才叫一家三口。”瑶姬呵斥柳儿:“少夫人待我不薄,待小公子胜似亲生,何须你这婢子咬嘴嚼舌。”柳儿讪着张脸退下了。只是婢子的话也在瑶姬心里扎了根,“若是没有少夫人...该多好...”

      欲望一旦生了根,便会拼命吸取养分,直至破芽,长成参天大树,遮蔽了心底唯一那点光明。

      小公子三岁时,瑶姬终是忍不住了,一瞧见自己孩子依偎在别的女人怀里叫着娘亲,却止不住的心痛。柳儿给她出了主意,若是小公子出了点什么意外,再推到少夫人身上,姨娘再去少爷那里哭着求上一求,少爷定会心软,将小公子送回来养着。瑶姬不敢拿孩子性命相搏,斥责了柳儿,却忽略了柳儿眼中的恶毒。

      柳儿时不时的在瑶姬面前提起小公子,次数多了,瑶姬也有些心动,柳儿在一旁再三保证,不会伤及小公子性命,只是受一点小罪,便可和姨娘母子团聚,和公子一家三口美满幸福,瑶姬思虑半晌,默认了,只是交代柳儿定要护好小公子。

      中秋佳节,蒋府散了家宴,小公子被少夫人带回房中安置,瑶姬席间吃了酒,正准备在府中走走散散酒气,却听到家仆大喊:“走水了!小公子房里走水了!”瑶姬瞬间清醒,跌跌撞撞的向正院跑去。火势迅猛,小公子居住的屋子塌了大半,瑶姬浑身发冷,这和柳儿说的大不一样,心下一动,便要冲进火海,旁边救火的婆子看到了,死死拉住了她。

      直至天将亮,这场大火才被扑灭,蒋府被烧了大半,蒋堇年冲进火海中救人,却也被烧成重伤,昏迷未醒。瑶姬呆愣的看着灰烬下的母子,少夫人至死都紧紧护着她的孩子,往日娇俏的人儿成了木炭一般的事物,怀里的小公子,也再没了生息。瑶姬似是失了魂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下人在灰烬下发现一节烧断了的铁链,她才逐渐回过神儿来。

      蒋堇年伤势很重,宫里派了太医,也只是摇摇头便走了。瑶姬跪在塌前,整个人似木偶般木然,蒋尚书和老夫人一夜苍老了数十岁,颤颤巍巍的握着蒋堇年唯一完好的左手。蒋堇年躺在塌上,开口数次,才发出羸弱的声音:“劳父亲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年儿今生不孝,只能来世再承欢膝下了,如今我将去,望父亲母亲善待瑶姬,蒋家欠了她的。”被大火熏坏的嗓子异常难听,老夫人当场便晕了过去。下人们手忙脚乱的送二老回房,便只剩下了瑶姬。

      瑶姬还未从惊恐中回神,只是呆愣的跪在那里。蒋堇年看着她,目光温柔却无半分情意。“瑶姬,我蒋堇年一生,坦坦荡荡,唯一犯下的错,便是当初丞相府,醉酒轻薄了你,不能给你半分真心,也害了你一生,我曾听丞相家公子提起,夫人家妹自幼活泼,知你向往无忧无虑广阔自在的生活,却因我被囚于高墙深院,我曾有意放你自由,却不知你对我用情至深,甘愿留在蒋府这盈尺之地,如今这场大火,要了我蒋堇年和妻儿三条性命,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报应,待我身后事了,你便出府去吧,只是家中二老年迈,若有缘再回京中,还望代我..尽孝..一..二..”蒋堇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直至最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呢喃一声:“阿雪,等等我,我这便来了...”瑶姬看着蒋堇年闭了眼,终是大声哭了出来。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幼年的白瑶姬,初到姐夫府邸,一日寻错路走至前厅,听到一世家公子念出这句诗,便偷偷躲在屏风后面,只一眼,便成了后面悲剧的开始。

      蒋尚书辞了官,散了奴仆,闭了蒋府大门,曾经门庭若市的蒋家,如今只剩下了瑶姬和蒋家二老。二老留了田产和财银给瑶姬,要她回江南老家,瑶姬不愿,跪在堂前数日,才留了下来。侍奉二老,送走了蒋家老爷,又至蒋夫人临终,瑶姬握着老夫人的手不停流泪。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清明,她道:“年儿去的第三日,柳儿便寻到了,她说是你指使她放的火,我与夫君不信,便捉了她弟弟送去官府,她才开口,是她瞧你成了蒋府的妾,便也动了心思,本想害死雪儿和延儿,再推到你身上,却不曾想年儿也一同去了。”瑶姬一脸惊慌,忙跪了下来,心中说不出的悔恨。“婢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害了我蒋家,是我蒋家福薄。可你也有错,若无你的默许帮助,小小婢女又怎会成事。年儿临终前拖我与夫君善待于你,我便知他心中是清楚的,只是他心中有愧于你,便装作不知,若说我不怨你,自是假话,你悉心照看夫君与我五年,我也知你是真心悔过,待我去了,你便离开蒋府吧。蒋府没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若有来世,莫再与蒋家扯上干系了。”说完便闭上了眼。瑶姬嚎啕大哭,她岂止是有错,她错的离谱。

      元吉二十三年,瑶姬二十三岁,她在庆朝成立那年出生,新朝初建,改革旧制,大赦天下,商贾之家也不再被人所看不起,父亲说她是上天的恩赐,是天上瑶池的仙子降生于他白家,所以取名瑶姬。可她这短短一生,却似夺命的恶鬼,三年前父亲染病去世,她也未曾回去看一眼。什么仙子,什么恩赐,她这一生,误了自己,害了他人,不是蒋堇年吃醉酒轻薄于她,而是她吃醉了酒而爬错了床,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是被欲望指使进了蒋家的门。三尺白绫,是她最后的归宿。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海里想起了年幼的自己,若重来一世,她要为曾经的执念赎罪....

      瑶姬一夜未眠,眼下淡淡的乌青衬的脸色格外苍白。她想起自己死后,魂魄飘于蒋府之中,不得入轮回,也不得解脱,她的尸身直至三日后才被人发现,一口薄棺,匆匆下葬,她也不在意,毕竟人都死了,何须执着与肉身事。她在蒋府飘了百年,看着有新的主人搬进来又搬走,直到后面二十年再无新主人进来,才越发觉得鬼生落寞。第一百年整,两个男子出现在院落,她好奇是何人,便悄悄飘了过去。听到那白衣公子说:“若不是你使性子,怎么会耽搁百年之久。”虽是抱怨,却带些宠溺。背对着她的那位红衣银发公子却有些生气,“百年怎么就久了?对楚离上神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还在意这些作甚。”瑶姬听的有些好奇,便不自觉飘近了些,却见楚离朝她看了过来。她有些惊讶,“你能看到我吗?”百年未曾开口,语气有些生疏。未等楚离开口,君知却转过身来:“小小游魂而已,有什么好看的。”瑶姬有些尴尬,不过已是魂魄,看不出脸色来,不经意瞟见君知微散的衣襟,瞧见锁骨下星星点点,她历经人事,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想提醒他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楚离上前一步将君知挡在身后,朝瑶姬说道:“姑娘在此百年,可见执念至深,我送姑娘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但往后如何,还要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瑶姬有些迟疑,“重新开始吗?”楚离颔首。“身死之时虽还有执念,但已过百年,再深的执念也烟消云散了,何况我听二位公子刚刚才说,是因为这位红衣公子使小性子,才耽搁百年,这又是何意....”瑶姬话未说完,便被君知一挥手送走了,君知脸色发红,楚离替他拢好衣襟,低笑:“莫送错了。”

      早饭席间,白老爷看着小女儿眼下乌青,也是止不住心疼,虽面上却不显,态度却温和了不少,夹了一筷子小女儿爱吃的小菜,柔声说道:“多吃些,这两日与为父闹脾气,饿坏了吧,待用过早饭,我告诉你件喜事。”瑶姬眼眶一红,当即便跪了下来:“父亲,女儿不孝,这两日想明白了,父亲不让我去京中,皆是为了我好,我不该对父亲发脾气,皆是女儿一人过错,求父亲原谅女儿。”白老爷忙扶起瑶姬,也是红了双眼,短短几日,女儿便如长大了一般,如此懂事,心中自是欢喜。“你姐姐前两日来信,知你好奇京中风土,便派了婢子来江南接你,待过几日,你便去京中待些时日。”瑶姬有些讶然,不过没有多想,便抱着白老爷撒娇:“父亲,女儿不想离开父亲母亲了,京中不去也罢,待日后父亲母亲得了闲,瑶儿再同父亲母亲一起出门。”白老爷被哄得开心,近日里的不快也烟消云散,点着瑶姬鼻子说调皮。用罢早饭,瑶姬又缠了白父白母许久才回房。她坐在镜前,盯着这张脸出神,少女眉眼精致,带着些未褪去的婴儿肥,美目微挑,活泼又狡黠,这是十三岁的自己,胆大妄为,心高气傲,看不上江南这一隅之地,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去看更高更广阔的景。前世她并未听父亲提起这事,也怕是当时自己在饭桌摔了筷子,而后便偷偷收拾细软逃出了家门,后来父亲生气,便也交代了姐姐不告诉自己吧。她更是觉得自己任性无耻,若自己稍稍懂事那么一点,也不至于如前世那般下场。

      白瑛瑛派的人在三日后到了白府,瑶姬自然是要去京中的,只是不同前世,这次去,是要同蒋家赎罪。可是她也舍不得刚回来就与父母分离,思虑再三,给姐姐去了信,在家陪白父白母过了年,才动身去京中,抵达京中那日,正好元宵佳节。

      白瑛瑛收到父亲家书,知小妹来京之前懂事不少,心中欣慰,见着真人,看小妹不似之前张扬,举止有礼,落落大方,自是欣喜不已。白瑛瑛是丞相公子亲下江南求娶而来,丞相公子虽这几年浪荡,却也对白瑛瑛尊重如初,是以整个丞相府也其乐融融,丞相公子瞧瑶姬可爱懂事,也是对这姨妹疼爱的很,时常搜罗些京中新奇玩意儿送于瑶姬。白瑛瑛还常笑:“若是妹妹年长几岁,怕是夫君当日下江南,看上的不是我,便是妹妹了。”惹得丞相公子连连讨饶。瑶姬自是知道,姐夫对自己是爱屋及乌。前世偶听蒋堇年说过,丞相公子曾托他自关外带过一些奇珍异宝,赠与家中夫人,她以为姐姐与夫君关系并不好,就问道:“丞相府中妾室无数,姐夫平日里也只是对姐姐以礼相待,怎会突然想起给姐姐送礼来着,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蒋堇年笑道:“你姐姐若同你想的一样,那林兄怕是要委屈死了。”她不懂,便追问,蒋堇年沉默许久,才说道:“当今陛下年迈,变得越发多疑,林家嫡小姐已是皇贵妃,膝下更是有三个儿子,而皇后娘娘膝下无子,陛下迟迟不立储,也怕外戚专权,若林家再出个能干的儿子,那以后天下不也要有一半刻上林字了吗?林公子浪荡,不过是自保而已。”瑶姬当时是不懂,而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姐姐夫君虽看着纨绔,实则同蒋堇年一般,情深意切,不露于心。

      瑶姬只在京中逛了一圈便不再出丞相府,终日陪着姐姐赏花刺绣,白瑛瑛开始还不大习惯,后来就常笑她像是变了个人,瑶姬不说话,只是笑笑。一日林公子家中宴客,瑶姬不甚走错路,到了前厅,一帮公子哥瞧着瑶姬直了眼,瑶姬忙退了出去,暗骂自己前后活了三十多年,还是连路都不识,转身时偷偷瞧了蒋堇年一眼,蒋堇年还是那副翩翩公子模样,坐在一群公子哥中,格外出众。她压下心跳,快步走了出去。

      瑶姬生的很美,所以不久京中贵族便都传开了,丞相家少夫人的妹妹生的绝美,不少世家夫人都以拜会老夫人的名义前来丞相府,想要替自己儿子瞧瞧。白瑛瑛也曾问过她,可有心仪人选,瑶姬总是摇摇头,笑着说:“没有,我还想多陪父亲母亲几年呢。”丞相府中常有客人拜访,若是蒋堇年来了,瑶姬便躲在房间不出,生怕再走错了路。若是别的公子哥,便没有这么刻意。时间久了,白瑛瑛也瞧出不对来,一日午后,小心的试探道:“蒋家那公子生的真是风华绝代,即便成了亲,也得京中不少姑娘倾心,若是我未嫁,怕也是要芳心暗许了。”瑶姬心下苦涩,却装作不知:“姐姐这么说,若是给姐夫听到了,怕是要打翻醋坛子了吧,风华绝代?我倒是还未见过这种人儿呢,有姐姐好看吗?改日可得请姐夫帮忙,让我也瞧上一瞧。若是没有姐姐好看,我可要笑话那些京中贵女了眼皮浅显了。”白瑛瑛放下心来,笑着骂道:“就知道打趣你姐姐。”

      瑶姬心涩不已,她到京中已三月,蒋堇年来丞相府的次数她闭着眼也数的出来,只是他只知她是林公子的姨妹,却连面都不曾见过。人没了,执念久了也就散了,可是人若是回来了呢?

      四月初,白瑛瑛同几位好友去京外寺庙上香,瑶姬也一同前去。刚下马车,便瞧见陆姚雪从蒋府马车上下来。白瑛瑛上前挽着陆姚雪的胳膊,笑盈盈的给自家妹妹介绍:“这是蒋家少夫人,也是陆大人家的独女。”瑶姬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问好。陆姚雪忙扶起瑶姬,笑道:“瑛瑛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何须这么多礼。”瑶姬眼眶发酸,忙低下头掩饰,“我瞧少夫人生的好看,以为是神女下凡,便不自觉行了一礼,还望少夫人不要笑话瑶姬才好。”随后朝其他几位夫人行礼,陆姚雪被哄的开心,朝着白瑛瑛笑道:“你这妹妹嘴甜的很,若我也有个这样的妹妹,那才是福气呢。”身边几位夫人也夸瑶姬有大家闺秀风范。白瑛瑛瞧见自家妹妹被夸,自是欢喜。唯有瑶姬落众人一步,心中苦涩,上辈子你也有我这样的妹妹,可惜我这个妹妹,却害了你一条性命。

      夫人们所求,无非是家中和睦,身体康健,早日诞子。瑶姬跪在蒲前,恭恭敬敬的磕个头,随后去殿外候着,瞧见殿外一老和尚诵经,心下好奇,便挪步上前。老和尚诵完经,便睁开眼。瑶姬问道:“为何在殿外诵经?”老和尚回答:“为等有缘人。”瑶姬道声打扰,便要离开。老和尚却叫住了她,“施主,执念由人起,也由心生,前程往事,身死皆消。”瑶姬停了脚步,“因果皆有报,种其因者需食其果。”瑶姬回头,老和尚已不见身影。

      白瑛瑛同众夫人出来时,陆姚雪面色不太好,瑶姬心知,不能生育是陆姚雪的痛,今日众夫人皆求家中子嗣丰满,陆姚雪却求而不得,自是面色难堪。瑶姬上前跟着姐姐同上马车,想了想,又下了马车,到蒋府马车前。陆姚雪有些惊讶,问她可有事,瑶姬面色诚恳,看着她说道:“少夫人慈眉善目,蕙质兰心,所求之事必得偿所愿。”陆姚雪笑了,还未开口夸她几句,瑶姬便转身回了林府马车。白瑛瑛问她说了什么,瑶姬笑道:“蒋家少夫人我欢喜的紧,便同她多说了两句。”白瑛瑛没再多问。

      入夜,瑶姬燃了手中符,那是楚离给她的,告知她有危险时可燃了这符,他误她百年,便救她一次作为偿还。瑶姬觉得好笑,蒋堇年说误了她终身,可也未对她有一丝真心,白衣公子说误了她百年,便可救她一命,她还真是可怜,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都是被人误的命。楚离显了身形,瑶姬记得那位红衣公子曾叫过面前这位公子楚离上神,眼前这位便是正儿八经的神仙吧,便朝他恭敬行了一礼,鬼她都当过,那神仙肯定也是有的。楚离受了这一礼,问她:“无性命之忧,唤我何事,燃了这符,可不会有下一张了。”瑶姬跪了下来:“求上神医治蒋家少夫人之疾。”楚离有些诧异:“你可想好了?一张救命符,要换那蒋家少夫人一个孩子?”瑶姬头一低,回道:“是。”再抬起头时,楚离已经没了身影,地上一瓶丹药静静躺在那里。

      月末,瑶姬缠着姐姐邀请了几家夫人到府中做客,席间几位夫人吃醉了酒,被丫鬟扶着下去休息,瑶姬趁陆姚雪起身相送之时,将丹药化进酒中。待陆姚雪归来,瑶姬举起酒杯,朝陆姚雪敬上:“瑶姬来京数月,除了姐姐,便最喜少夫人,日后瑶姬离京,也会祈愿少夫人平安顺遂。”说罢便一口饮尽杯中酒。陆姚雪不疑有他,也举起酒杯共饮,瑶姬瞧见杯中干干净净,才放下心来。推脱不胜酒力,便回了房。

      瑶姬有些醉了,恍恍惚惚仿佛又看到了前世种种,先是在江南家中,又是同姐姐决裂,再后来是在蒋家时,少夫人从始至终都待她如亲妹,直到那场大火,以及蒋老夫人临终前,对她说,莫要再与蒋家有干系了,直到最后,眼前凝聚出一张脸,蒋堇年。

      七月初,蒋府传出喜讯,蒋家少夫人有喜两月了。蒋堇年欣喜不已,连告假三日在家中陪伴少夫人,寸步不离。惹得身边一群公子哥嘲笑他太过激动。林公子也常在府中提起蒋堇年窘态,瑶姬暗暗算着日子,前世姐姐也是这时有了身孕,待姐姐生产后,父母来京探望,自己便可和父母一起回江南,前世与今生皆不一样,她也可安心了,只是想起蒋堇年,仍是心痛。

      月中,白瑛瑛有了身孕,林家姐夫竟比蒋堇年还要夸张,逢人便说我要当爹了,瑶姬心下欢喜,日日为未出世的外甥做新衣新鞋。白瑛瑛瞧了,便问她:“孩子还未出世,你怎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若将来生了女孩,岂不是浪费你这一片心意了。”瑶姬低头做着手上绣活,笑道:“定是个男孩,我是做小姨的,自然知道。”白瑛瑛只当她童心未泯,许是要做母亲了,格外慈祥,摸着瑶姬头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自幼父亲母亲宠你,我只你一个妹妹,也心疼的紧,养成了你任性妄为的性子,如今你这般懂事模样,虽欣慰,却不知为何,总觉的心疼。”瑶姬红了眼,放下针线抱着白瑛瑛,瓮声说道:“我这样不好嘛,不再惹父亲母亲担心,也不再让姐姐担心了。”白瑛瑛轻拍了瑶姬两下,“若是不快活,也不必这么忍着,有父亲有母亲,也有姐姐给你顶着,委屈自己做什么。”瑶姬摇摇头不说话。“若是生了个姑娘,像你些最好。”瑶姬嘟嘴:“才不会是个姑娘,就是小公子。”话了,又把头埋的深了些,用只她一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要像我,太苦了些。”

      元吉十五年,蒋家少夫人和林家少夫人一同诞下麟儿,取名蒋延,林程。白家老夫妇,到京中探亲,临走时,瑶姬执意要一同回江南。林家人都很喜欢瑶姬,想留瑶姬在京出嫁,瑶姬不愿。回江南前一晚,瑶姬借口出门采买,途径蒋府侧门,借口支走了丫鬟,在蒋府侧门站了一夜,天微亮,跪在门口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回了江南,自此,再未踏入京中半步。

      元吉三十五年,白家老爷子和老夫人寿终正寝,白瑶姬终身未嫁,自家中二老走后,变卖家产,一半给了京中家姐,一半分散给了那些穷苦人家。连带着这些银钱的,还有一封家书。

      吾姐瑛瑛:

      妹自出生起,受尽家中宠爱,幼时顽劣,伤父母心,年少任性,肆意妄为。曾气父亲卧床数年,也曾恶言恶语伤害姐姐,曾自奔为妾,又害其家中数人性命,妹一生偏执任性,最终落得三尺白绫,自尽于府,然上天待我不薄,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妹自重生日起,活着便是为了赎罪,谨记前世之约,万不敢与那府中之人有任何牵扯。今侍奉父母终老,再无牵挂,前尘往事,罪孽两清。妹幼时起便向往塞外的广袤无垠,如今孑然一身,自是要领略塞外风光,终其一生,恐无缘再见,惟愿家姐平安喜乐,事事遂心。
      勿念,勿寻
      白瑶姬

      远在京中的夫人,望着家书,红了一双眼。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若无当年惊鸿一瞥,何有后来万千悲痛。前程往事,身死皆消。三十五岁的白瑶姬,如同二十三岁的白瑶姬一般,三尺白绫结束了一生,她前后两世,皆被情字囚禁一生,至死也未能去看看她幼时所憧憬的塞外风光。

      君知不解,白瑶姬这一生赎清了罪孽,本该安稳度过下半生,为何还要自尽。楚离想起寺中那老和尚,低声说道:“天道插手了,执念太重,若不身死,有朝一日,还是要重蹈覆辙。”君知暗喜:“若天道插手,你与天道百世之约,岂不作废?”楚离摇摇头,“我自知人心多变,即便游历万年,也不曾看透,所以离开长生殿前,求天道在必要时刻替我拨乱反正。白瑶姬谨记蒋老夫人遗言,不敢与蒋府再有半点关系,但时间久了,执念便成了心魔,这一世她与蒋堇年,一生的交集只有那一眼,自是不甘的。天道只是告诉她结果,还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凡人啊,曾是天道无意中制作出的消遣玩意儿,天道赋予了凡人最软弱的外壳,却赐予了凡人一颗七窍玲珑心。”楚离望着远处,面色沉重。君知站在他身后,望着楚离欣长的背影,偏执而又疯狂。

      你不愿留于这浊世,又可曾问过,没有你的凡尘,我又怎愿独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我相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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