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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结发授长生   自同季 ...

  •   自同季家幺子定了亲事,陆妤便总觉得不安。

      她未曾见过那季柏安,只是听外人说过,季家公子个个风流。那大公子季柏阳未曾娶妻便有了通房,成了亲之后更是连少夫人的娘家丫鬟都收了房,而那二公子季柏临,成日流连烟花之地,为着一个清倌,硬是在大街上顶撞季老爷子,气的季老爷子生生打断了他一条腿,躺床上修养了半年才好。至于那季三公子,比起两个哥哥来,更是浪荡不堪。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季老夫人老来生子,对这个幺儿疼的没边,养成了季柏安无法无天的性子。
      三个月之前,季柏安在街上看到了同丫鬟出门闲逛的陆妤,便挪不开眼,当下便要上前搭讪,只是不知为何,眨眼间眼前那姑娘便没了踪影,季柏安当下慌了神,四处寻找,身旁下人悄悄同他言语:“少公子刚看到的是城南陆商户的独女,芳龄十六,未曾婚配。公子若是有心,不妨求老爷做主,陆家在老爷手下讨饭吃,想必送女儿入季府做个妾,也是乐意至极的。”季柏安自幼风流惯了,烟花之地比自己家还要熟悉,自幼见到便是各类妖艳做作的女子,初见陆妤,便满眼惊艳,一心想要把陆妤拐回府中,听下人这么讲,便志在必得:“如此美人儿,做妾岂不是委屈了,爷要娶她做正妻,这样才外人面前才有面子。”那下人一听,忙道:“是是是,爷说的对,是小人眼拙,未能看出是未来的少夫人。”季柏安心情甚好,烟玉楼也不去了,转身回府求季老爷去了。

      季家是邺城大户,祖上三代从商,早已积累惊天财富,整座邺城,大半都是季家的。而陆家,手下不过一家小小的胭脂铺,还是租用的季家房产。陆妤自幼便生的美,如一汪清泉,清冷凌冽,比起邺城其他同龄女子,更是天上地下的差距。只是陆妤极少出门,若此美貌便鲜有人知了。季家老爷子上门提亲时,甚是欢喜,自家那儿子,风流浪荡,一直不愿成婚,季老夫人为此伤透了心。不曾想如今儿子竟来求自己,说看上了一位姑娘,要自己上门来提亲。季老爷子虽对陆家小门小户颇有不满,不过一想到能让儿子收了心,便不再多言,带了邺城最好的媒婆,来到陆家。待见到陆妤,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了,暗道儿子好眼光。

      陆妤被父亲叫至前厅,脸色发白,来时路上便听丫鬟说了来龙去脉,心下暗暗后悔,自己那日为何要出门,那季小公子便是邺城的小霸王,如今看上自己,怕是逃也逃不掉了。虽心慌,但面上也不显,恭恭敬敬的朝季老爷行了个礼,便站在自己爹爹身后垂着头不再说话了。季老爷越看越满意,虽出身小门小户,但谨慎守礼,落落大方,比起那两个出身高门的儿媳,也毫不逊色。季老爷心下已定,便放下聘礼,让陆家考虑考虑。

      说是考虑,众人心中也皆知,季老爷很满意陆妤,这门亲事就是定了,容不得也不允许陆家拒绝。陆父叹了口气:“那季家三子,并非良人,且家大业大,肮脏事也不少,我实在不愿女儿嫁去那种人家。”陆母更是哭红了眼:“我女自幼娇生惯养,只等他日能许配个如意郎君,不求大富大贵,平安如意便好,谁知竟被季家那泼皮给看了上去,那季老夫人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可怜我女,后半生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呢。”陆妤心中也不是滋味,但爹爹娘亲甚是担忧,自己也不能乱了手脚,当下便细声安慰道:“只是市井之言,季家公子也不定就有那般不堪,爹爹娘亲莫再急了,既已成定局,我安心待嫁便是。”陆家二老感慨女儿懂事,心下更是不舍。

      待天擦黑,陆妤才回自己房中,嘴上虽是说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心中仍是苦涩不堪。陆妤进屋前朝院里那棵樟树望去,月色下更添几分萧条,除了风吹树叶的响声,便无其他。陆妤轻叹了口气,推开房门。

      树下一翩翩公子显了身形,剑眉星目,高鼻薄唇,面上一片凉薄,眼底越是数不尽的深情。他就那么望着陆妤的房内,直到屋内烛火熄灭,才朝院外走去。

      陆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没有一点即将身为人妻的喜悦,毕竟要嫁与城中花名在外的公子哥,她也不觉得哪点值得自己欢喜。

      自月初开始,她便没再见过章染。幼时她怕黑,刚自己独居在这小院时,不敢同父母讲,便整夜整夜的躲在被子里哭,章染便是这时候出现在她房内的。一双纤长的手轻轻抚在陆妤后背,陆妤以为是母亲来看她,便从被子里探出头,抬眼便瞧见一陌生男子在自己房内,满眼温柔的看着她。自那之后,章染便时时陪同在她身边,只是除了她,旁人看不到章染,便是父亲母亲,也不知晓他的存在。她只知那人叫章染,问他家在哪里,他便指着院中那棵樟树,笑而不语。陆妤便不再多问,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对她无坏心便可。

      后来陆妤便不再怕黑,她知自己身边有人守护,睡的香甜。一晃多年,陆妤渐渐长成少女模样,章染便不再踏进房中半步,只是夜夜守在房门外,默默护着陆妤。再后来,少女情窦初开,章染便更是很少露面。陆妤深知她与章染不同,便暗暗藏起那点情愫,仍同平日里一般。

      陆妤苦笑,即便没有季家公子,她同章染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自幼时到现在数十年,她从一个粉嫩的女童长至少女模样,章染却未见一丝老态,他不会老,他甚至不像个凡人,可她不同,她会生病会老会死。没有这季家公子,还会有王家,刘家,沈家,总归不会是他章染。她不知他为何出现于此,却知二人之间,咫尺天涯。自月初之后,她再没有见过章染了。白日里劝慰二老属实是累,陆妤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她不知,在城中某个地方,她心心念念的人,正跪在别人身前,祈求与她能有那么一丝姻缘。

      楚离眉头微皱,望着跪在他面前的那只树妖,余光又瞄到躺在地上的季柏安,更觉忧愁。君知倒是喜欢这树妖的紧,冲他说道:“楚离上神最是心软的很,你好好求上一求,说不定上神便全了你这念想,许你与那姑娘一世姻缘,并非难事。”说罢便要上前扶起章染,楚离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君知,阻止了那双伸向章染的手。章染垂下头,装作看不见。楚离暗道这树妖倒是识趣,只是性子太过执拗,若今日不答应他,来日便真的要上了这季家公子的身。凡人身弱,时间久了,难免被吸食精气,若章染再不愿离开,怕是人妖皆亡的下场。思及此,心下便有了决定。

      “我将你和这季家三子换了容貌,你去季家做这三公子,只是不可祸乱凡间,不可乱用妖法,人妖殊途,你同那姑娘也不会生儿育女。我虽为上神,却不可随意更改宿命,这一世如何,全凭你本心。作为补偿,这季家三子我便带在身边,教养一世。只是这一世过后,你便要入黄泉下地狱跳忘川,受万年之苦。千年修行也会毁于一旦,若他日后悔,也不会有退路。”若无这一世情缘,便不算全了章染心愿,自己亲自教养季柏安,也算是补偿。

      “不悔。”章染重重磕了一个头,“我守了她千年,每一世都看着她从我身边长大,再嫁为人妻,若是幸福便罢,因为容貌,她世世结局凄惨,我妖力薄弱,也不得插手凡尘事,便只能看着她容貌衰老,遭人遗弃,甚至横死街头,好不容易有一世嫁入宫中受尽荣宠,却因君王无能,强敌来犯,她便有了祸国妖妃之名,受尽天下人叱骂,他们不能护她,那便我来,不管来日如何,我都不悔。”楚离施法换了二人容颜,朝他说道:“去吧,莫忘本心。”

      季柏安还未醒来,也不知自己的人生自此以后便被换了个彻底。楚离单手支着头,食指轻扣桌面出神,这是他烦闷时才有的小习惯。君知半跪在他跟前,把头埋在楚离腿间,刚将脸贴上去,楚离便回了神。瞧君知如此便觉得好笑,轻扣桌面的手改成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君知的银发,轻声说道:“我只是头痛该怎么去同墨尧讲,那姑娘与墨尧有些恩怨,墨尧虽为冥府之主,却小气的很,若硬要那姑娘历满百世劫才肯罢休,我虽为上神,却也不能插手冥府之事,如今因着私心换了季柏安和章染的命运,也是间接的改了那姑娘的命运,若墨尧心中不满,怕是待到日后,他们二人入了黄泉,更不好过。”

      “那红毛怪有什么好怕的,好歹你也是长生殿主,那墨尧见了你,也是要行跪拜大礼的,你同他多说什么。”提起墨尧,君知便来气,那墨尧就是个活脱脱的色痞,仗着一张颇为俊俏的脸,便时常拐了好看的男鬼女鬼回冥府,养在府中寻欢作乐。当年他与楚离游乐凡尘,误入冥府地界,被墨尧瞧了去,便厚着脸皮上前来,硬要拐了楚离回冥府做他的第二百七十三房小妾,气的君知一把火烧了他一头红发。后来知晓楚离乃上界的长生殿主,不是他能招惹的了的,便又把主意打到君知身上,贱兮兮的朝君知说道:“你虽没殿主好看,但我府中还未有你这等脾性的美人儿呢,殿主虽面上柔和,内里却是块捂不热的冰,倒不如跟了我,做我冥府的第二百九十七房小妾,风流快活。”君知震惊于墨尧那句“第二百九十七房小妾”久久不能回神,不自觉便问道:“不过短短三日,怎么又多了二十四房?”墨尧一脸得意,若是平日里自是没这么多,他挑剔的很,只是近日凡尘一个小国亡了,那小国王室公主王子众多,且容貌甚好,他便大手一挥,都收尽府中。君知还未来得及感叹墨尧的厚脸皮,话便传到了楚离耳中,楚离当下送了那二百九十六只鬼入了轮回,又召来凤岭一口真火烧了冥府,在墨尧痛哭流涕之时,悄悄带着君知遁了。

      思及此,君知又抬起头,面上泛红:“我真不如你好看吗?连墨尧那肤浅之人,竟也是先纠缠了你才来缠我。”楚离没忍住笑了出来:“在我心中,你自是最好看的,连我也比不过。那墨尧纠缠你我,实非好事,莫要再想了。”君知脸色更红了,头埋的更深了些。楚离余光瞧见季柏安要醒来,又瞧见君知面色泛红,满眼羞臊,知晓这幅样子若是给外人瞧见了,怕是要害羞的凡尘这一世都要躲在他腕间了。当下便俯身,在君知耳边轻声说:“起来,待夜里在房中,再如此对我,这副模样,给外人瞧见了,甚是不雅。”君知抬起来,一脸迷茫,又回想下刚刚他头埋在楚离腿间,顿时脸色红如滴血,连耳尖都染了些许粉色,甚至都不敢多言,便闪身躲了楚离腕间。

      这时那“外人”醒了。

      季柏安睁眼便瞧见自己躺在地上,旁边太师椅上还坐着个陌生男子。心下大惊,忙跳起来指着楚离问:“你是谁?为何在我房中?”楚离也不看他,饮了一口杯中茶,才开口:“你好好瞧瞧,这是你府上吗?”季柏安只是轻扫一眼,便知这并非自己卧房,自己卧房摆放的全是金银器具,哪像眼前这个房内,寒酸的很。“如此穷酸之地,怎配做我卧房?”楚离冷不丁被季柏安这脑回路惊到了,轻咳了一生,暗道:“同样是钱权养出来的,为何这季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能同吉白相差那么大,莫说吉白,哪怕是瑶姬,这季柏安也比不上。”楚离心下暗暗将季柏安同那几位做了比较,不由的叹了口气,这一世要将这季柏安带在身边,怕是喧闹的紧。不知现在换种补偿,还来不来得及。

      季柏安瞧楚离不过是个柔弱公子,当下也不害怕了,平日里那浪荡公子做派又起来了,盯着楚离那张人神共愤的脸,轻佻的调笑:“莫不是公子仰慕我已久,才趁我醉酒将我拐来?我虽没有府中二哥那嗜好,不过看在你长相深得我心的份上,待我几日后娶了亲,再将你收入房中。”楚离双目微怔,惊得摔碎了茶盏。

      腕间一热,君知便站在了季柏安眼前,指着季柏安痛骂:“你算什么东西,敢跟爷抢人?爷非把你剁碎了丢进忘川喂那厉鬼不可。”楚离好笑,忙起身拉着君知,“怎跟那墨尧学会了这恶习,你若是他爷爷,岂不让他占了便宜。”君知咬牙切齿道:“我瞧这人同墨尧一般性子,便没忍住。”季柏安被突然出现的君知吓丢了魂,眼神愣愣的说道:“我瞧这位公子也生的极美,若公子愿意,我可将你们二人一起收尽府中。”楚离松了手,没有再拦君知。

      待君知好好收拾了季柏安一番,楚离才向他说清原委,本以为需要些手段才可让这浪荡公子心甘情愿跟他走,不曾想季柏安倒是答应的很爽快。他道:“我愿意跟上神走,早看腻了城中姑娘,父母不准我外出,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自然要好好潇洒一番。更何况有两位美人儿.....”“闭嘴!”还未等季柏安说完,君知便打断了他,怕听了他接下来的话,季柏安就不止是被自己揍成猪头这么简单了。楚离知季柏安没有多想,便再提醒一次:“你可要甚重考虑,并非是离开一段时日而已,而是你这一生,换给了一个妖,以后便不能再见到你的父母家人,他会替你生活下去,他日若你见了你家中之人,他们也认不出你,只会当你是一个陌生人。”季柏安沉默了。思虑良久,才道:“我两个哥哥和我,没有一个让父母省心的,我爹爹娘亲,并非恶人,一生做尽善事,也未能福泽家中,若没有意外,父母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季府,也会被我和哥哥们败个精光。听上神言,那樟树妖也算是个好妖,若他能善待我家中亲人,庇佑我季府,那柏安自是愿意同他换了这一生。柏安自幼浪荡惯了,在哪里都是一样,且能跟着上神身旁,也是柏安的福气。”顿了顿,又说:“只是以后不能再见到家中亲人,柏安还未能同他们好好道个别。”楚离稍稍放了些心来,眼前这人也并非一直不着调,若是一直同刚才那般,他怕是会忍不住将季柏安丢到万骨山自生自灭好求个清净。“章染已回季府,你不便再回了,每过三年,我都会带你回来,看望你家中亲人。”楚离没打算做那恶人。季柏安当下便喜笑颜开:“那自然是好,上神如此疼爱柏安,柏安自是好好侍奉上神,莫说把我带在身边教养,便是上神拿跟绳子牵着我什么也不做,柏安也是愿意的。”君知:“......”

      近来城中最津津乐道的传言,便是那季家三公子,刚成亲便改了性子,整日同自家娘子亲亲热热,也不再出门沾花惹草,甚至还跟着季老爷子开始管理自己产业,乐的季家二老合不拢嘴。旁人都道是陆家姑娘御夫有方,只有陆妤自己清楚,季柏安的改变同她无关。

      她心中一直装着章染,为了家人不得不嫁入季家,她不喜欢季家所有人和事,更是对季柏安喜欢不起来。成婚当夜,季柏安掀起盖头,瞧见的便是咬紧嘴唇哭花了妆的陆妤。季柏安当夜没有碰她,就寝时她背对着季柏安,而季柏安紧紧的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阿妤,我很开心,你终于嫁给我了。”陆妤心下更是难受,你所祈求的东西,并非旁人所愿,你开心了,可我呢?你可曾问过我是否开心?

      不过季柏安对陆妤很好,第二日家中仆妇来取喜帕前,季柏安咬破了手指滴在上面,待仆妇喜笑颜开的退出去,陆妤脸上热意才渐渐褪去。季柏安望着床上的陆妤出了神,少女面色微红,薄唇微启,一双大眼似是藏了钩子,诱人而不自知。季柏安无意识的摩挲了下食指,这是章染的习惯,哪怕是做了这季家公子,也改不过来的习惯。

      自那日之后,陆妤便发觉这季柏安并非市井流言般那么不堪,她所看到的季柏安,孝敬父母,待人有礼,洁身自好,便是成亲前常去的烟花巷子,也未再沾染了。家中生意更是打理的井井有条,季家二老都以为是陆妤的功劳,待陆妤便越发的好了。

      但是陆妤心中总是不安,不知为何,她瞧着自己夫君,总觉得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季柏安对她越好,她越觉得愧疚。陆府院里那棵樟树,季柏安差人给移了过来,就种在她和季柏安的卧房外面,打开窗户便能瞧见。陆妤期盼着章染能向以往一般出现在樟树下,可是盼了许久,樟树下也再没有章染的身影。

      直到那夜,陆妤做了噩梦,从睡梦中惊醒,却发现季柏安没有在房内。她第一反应便是不是为父君担忧,反而是长舒了口气。夜夜宿在他身边,只会让她更加愧疚,陆妤心中暗下了决定,季府满门真心待她,护她周全,她不能做这种白眼狼的行径。过了今日,便对季柏安好些,左右她同章染无缘,日后便守好自己季家媳妇的本分,安安心心为季家开枝散叶,不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思及此,她想起窗外那棵从娘家移来的香樟树,便起身走到窗边,打开小窗,望着那棵香樟发呆。

      待一阵凉风吹过,她回了神,正准备关上窗户就寝,余光扫到那棵樟树下,却突然惊了魂。

      那樟树发出一阵柔弱的光,季柏安便从树中出现,他也未料到陆妤竟醒了过来。夏日蚊虫甚多,他做了香樟丸,又放在寄居的树中以精气温养,夜里瞧陆妤睡的不踏实,便回树中取来,不曾想竟被陆妤撞见。陆妤大惊,双目紧盯着季柏安。明明还是那个人,可偏偏周身气度同章染如此相像,章染非人,她一直知晓,可这季柏安,又怎会同章染一般?未等她开口发问,季柏安便出现在了房中,放下小窗,点着陆妤额头说道:“夜里风大,怎么还站窗边吹风?”

      陆妤红了眼。

      为何季柏安突然转了性子,她终于有了答案。

      陆妤小声抽噎问道:“你前些日去了哪里,为何我嫁人了你才回来?”眼前的季柏安嘴角微扬,未等他回答,陆妤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问道:“你怎会是季柏安的模样,季柏安又哪里去了?你莫要因为我害了他,季家人虽不正经却不是什么坏人,那二老更是待我极好,万不可因你我去害了一条性命。”章染失笑,他的小娇妻虽性子软弱却也善良,也不枉他宁愿舍弃千年修行也要同她有一世姻缘。待将陆妤安抚好,才将前后原因细细道来,当然,自是省略了他初时的确是自季府劫了季柏安,想要强行上他身的目的,也未讲为此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道是偶遇上神,上神怜他心诚,又征得了季柏安的同意,才互换了身份。而真正的季柏安此时已经跟在上神身后云游四海去了。

      陆妤听的云里雾里,不过知晓季柏安无碍,才放下心来。陆妤知晓章染是妖时,便对神魔鬼怪这些及其有兴趣。当下便问:“世间真的有神吗?那为何从未有人见过,若非认得你,我都只当这些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呢。”章染想起了多年前在妖界听到的传言,便回道:“我只听妖界年长的老妖提过,神族早在万万年前便被灭族了,我所遇到的楚离上神,是天道护下的唯一一位神族了。”陆妤好奇心被勾起:“唯一一位?那岂不是很孤独了?万万年,那要独自一人好久好久,若换做是我....”“不会是你,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章染打断了陆妤,又想起楚离身边那位翩翩少年,又加了一句:“也许他并不孤独呢。”陆妤知这是章染不愿她知晓太多,毕竟她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凡人,便自觉得不再多问,想到自成婚起,便是眼前人一直在自己身边,便有了种被欺骗的感觉,不由的生了闷气:“同我拜堂的也是你吧,为何不早些告诉我?”章染笑笑:“我只是不知如何同你开口,如今你知道了,也免得我整日为怎么讨你欢心而费尽头脑。”陆妤又红了脸。章染瞧见眼前的妻子,也是自已心心念念千年之久的人,不由的就有些气血沸腾。陆妤未曾发觉异样,还不停的问:“那你新婚之夜,为何没有碰我?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句话似是点燃了章染的热情,声音不由的有些暗哑:“未曾同你坦白,我心中有愧,你以为我是季柏安,我知你心意,也怕你难过。”顿了顿,“娘子既如此问我,也是对染邀请,夜深了,该入寝了。”入寝二字咬的极重,陆妤早就羞红了脸,埋在被子里不肯露头。

      芙蓉帐暖,一夜春宵。

      而章染口中跟着上神云游四方的季柏安,此时却在黄泉冥府之中,同黄泉之主墨尧正勾肩搭背的对着墨尧的三百多房小妾指点山河,好不快活。倒是旁边的楚离和君知,望着一人一鬼的背影,陷入沉思。没记错的话,自打他一神一魔烧了墨尧及墨尧的冥府,墨尧便从最讨厌长得丑的鬼便成了讨厌一切不是鬼的生物了。

      直到那三百多房小妾皆一一露面,一人一鬼才心满意足的入了席。

      “说起来上神提的那位姑娘,我倒是还有些印象。”墨尧斜倚在桌前,衣襟松松垮垮的露出胸前大片春色,执起席上一壶春酿,倒在口中大半壶,才接着说下去:“那姑娘生的极美,且魂魄纯净,只是红颜薄命,早早的赴了黄泉,我瞧她长的好看,便想着收入冥府,也免了她轮回之苦。谁知那姑娘非但不领情,还骂我是登徒子,我堂堂一黄泉之主,怎能同那凡尘俗子相比,一气之下便欺那姑娘,告诉她除非跳下忘川,否则我绑也要绑她回来,那姑娘也是果决,二话不说便跳了下去。那忘川是什么地方啊,千万年来,河中厉鬼怨魂数不胜数,姑娘魂魄干净,对那些厉鬼来说更是大补之物,随便一只就能生吞了她。那姑娘也给我吓了一跳,我只是无心之说,便害她跳了忘川,我怕沾染上业障,废了三千年修为,同那河中厉鬼打了几架,才堪堪给那姑娘捞了回来。”似是想到什么,墨尧咬牙切齿:“那忘川河里的玩意儿还以为我是要同他们抢食,离开时朝我吐了好几口阴气,骂我小肚鸡肠,都为黄泉之主了还要同厉鬼抢食,我越想越气,觉得都是这姑娘害的我名声受损,便将她扔进了轮回池,随口对那看管轮回的鬼差说了句这姑娘一看就是个短命相,再活百世也是一样。我倒是没想到,平日里不见得多正经的鬼差这次竟是这么兢兢业业。”

      “你名声什么时候好过。”君知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楚离扶额,他只知陆妤同墨尧有些恩怨,却不知竟是几句气话便害了姑娘近百世不得善终。不过说起来也是墨尧之错,让陆妤安稳度过一世,也算些许补偿。墨尧虽平日里不大正经,却也一言九鼎,他说不会再为难与她,便是不会。既已尘埃落定,便起身要告辞。墨尧忙起身阻拦:“上神万年不曾来此,如今在我冥府,何不多留几日?”瞧楚离面色阴晴不定,墨尧还以为楚离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便又自作聪明的说道:“莫不是上神内疚万年前烧了我府邸?遣了我那二百多位姬妾?若真是如此,大可不必,上神瞧我冥府重建之后,比万年前更加磅礴大气,只是这万年来美貌的鬼魂倒是太少,才堪堪三百一十七位,上神若是愿意,尧可同那三百一十七位美妾一同服侍上神,君知公子也可...”未等墨尧说完,君知便掀了桌子。楚离面无表情的说道:“凤岭前些时日被我罚在长生殿做苦力,心中正是忿忿不平,若是我召她前来冥府......”

      “上神慢走,我送您出冥府。”墨尧立马正经起来,弯腰叩拜,似有楚离不动他便不起身之意。君知冷哼一声,先一步踏出大殿。

      待行至忘川河便,墨尧才又想起一般:“我记得千年前有一树妖循着那姑娘踪迹来到过冥府,那树妖知那姑娘入了轮回,便也跟着跳了下去,只是轮回池不收妖物,那树妖便献了精元同轮回池签了契约,世世守在姑娘的转世身边。那姑娘千年前,好像叫孟似衿。”楚离思虑一番,回道:“轮回池本就是轮回镜自三十三重天投下的虚影,我即为轮回镜的主人,也自是轮回池的主人,解了这契约也无妨。”说罢便要离开。季柏安眼巴巴瞧着楚离,看他没有注意自己,便上前扭捏的问道:“上神,我瞧墨尧兄弟这地方甚好,我能不能....”“不能。”未等季柏安说完,楚离便打断了他,“冥府阴气极重,你一肉体凡胎,若非我护着你,早成了孤魂野鬼了。若真是喜欢,待你百年以后,再看墨尧愿不愿意你留下。”墨尧忙道:“我愿意!我愿意!”忘川河上有声音传来:“厚颜无耻,丢尽了历任黄泉之主的脸。”墨尧当即炸了毛,楚离不愿听两只鬼如泼妇骂街般,便携了君知离去。季柏安还一步一回头泪眼汪汪的看向墨尧,只是可惜墨尧同那厉鬼骂的正欢,没有注意他们离去。

      直至行到冥府边界,还能听到墨尧中气十足的声音。

      “上任黄泉主是我娘!”

      “上上任是我爷爷!”

      “你才没爹呢!你全家都没爹!”

      “老子才是你爷爷呢,我祝你全家再死八百遍!”

      待章染同陆妤成亲的第三年,楚离带季柏安去了季府。

      只是城内在年初时突然有了疫病,季家老夫人一时不察竟被传染了,一时之间季府人人自危,只有章染和陆妤,整日陪同在老夫人床侧。待楚离和季柏安到来,章染只说是外地请来的神医,又将一粒药丸交于季柏安,让季柏安带去给老夫人服下。季柏安瞧见母亲受如此之罪,自是心疼不已,亲自照料,待到老夫人完全痊愈,才朝章染重重磕了头,谢他之恩。季柏安虽同章染换了容貌,但到底是亲生父母,待在身侧久了就觉得无比熟悉,季柏安不敢多留,老夫人一痊愈,便要告辞,无视了季老夫人的热情挽留。

      离府那日,季老夫人拉着季柏安的手,说道:“若非神医,我这条老命便没了,虽之前未曾见过神医,但总觉得与我起先不成器的三子十分相像,不知神医家中可还有他人?若孑然一身,不妨在我府中住下,季府虽小,可还是能多养得起一张嘴的。”季柏安堂堂三尺男儿,当场便落了泪。

      楚离离去前解了章染同轮回池的契约,又召来章染问道:“我瞧城中流行的时疫是痢疾,你本体也算是一味解药,只是你献药之时精元还在轮回池,城中疫情去的这么快,怕是药丸里掺的有你的树妖精元,是化了了你本体的那棵樟树做的解药吗?”章染点点头:“我受季公子之恩,才得以同心爱之人厮守,季老夫人待我夫妇二人极好,这城中百姓也无辜至极,我没了本体,至多死后受轮回之苦,可若没了解药,城内众人便很难活下来。”楚离自万骨山上取了一枝香樟树枝,交于章染:“神树于你无益,倒是万骨山中的妖魔之气很适合你修行。人妖殊途,你与陆妤既选择了这条路,尝了甜头也必要受些苦。待这世了结,你拿着这树枝去万骨山,入禁地修行万年,受万年孤独之苦。”

      “我以神的名义起誓,若万年后你二人初心不改,我便许你们生生世世长相厮守。”

      章染朝楚离深深行了一礼。

      直到季家成了王朝最富有的大族,陆妤也安心闭眼。章染取了那截枯枝,进了万骨山禁地,开始了长达万年的修行。

      季柏安跟随楚离自凡间一世,仍不改风流本性,将死前还心心念念要回冥府,瞧一瞧墨尧又收了几房姬妾。楚离无奈,待季柏安闭眼,将魂体送去了冥府,同墨尧日日寻欢作乐。

      奈何桥上多了位窈窕身影,起初墨尧以为是来了新的美人儿,便兴冲冲的赶了过去,瞧见又是那个姑娘,又败兴而归。瞧那姑娘日日守在奈何桥边,日子久了,墨尧也敬佩起姑娘的心境,同那府中姬妾商议一番,便在奈何桥边支了口锅,来往鬼魂皆可落脚,让姑娘有些事做。又新来的鬼魂问起姑娘名字,姑娘想起她最初一世同夫君相识,便道:“孟似衿。”名字太过拗口,慢慢的,众鬼便都喜欢称呼她为孟婆。

      千年前,孟家夫妇在生了四子以后,又喜得一女,取名孟似衿。凡间有习俗,若家中生女,便在院中种下一棵香樟树,待女儿出嫁,便砍了树身做成箱子,当做嫁妆送往夫家。孟家小女自幼性子活泼,被上头几个哥哥带着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有一点女孩子家的样子,唯独对这棵日后要成为她嫁妆的樟树疼爱的紧,不准哥哥们对它做任何事。从牙牙学语再到妙龄少女,女孩的心事不好同家人开口,便桩桩件件诉与这棵树听,日子久了,沾染人气,便渐渐生出了神识,女孩十六岁那年生辰,不愿嫁与上门提亲的公子哥,便悄悄藏于树冠之上,睡了过去,待醒来天色已晚,跳下去时横枝刮破了衣衫,刺入了胸前,这棵有了意识的樟树,沾了少女精血,便修成了妖身。

      彼时少女昏迷在树下,树妖便显了身形,救了姑娘一命,自此便有了牵绊。

      少女不惧怕树妖,甚至喜爱的紧,便日日缠着树妖带她偷溜出门游玩,在外人面前不好乱叫,便给这树妖起名章染。情窦初开,又适逢一人一妖整日在一起,不该有的心思便都有了。等少女长至十八岁,算是城中老姑娘了,父母便是再疼爱也不得不替姑娘物色人家。不到月余,姑娘便要出嫁,临出嫁前,她问那树妖,愿不愿意带她一起走。

      树妖思虑良久,一句人妖殊途便生生断了姑娘念想。院子里的樟树姑娘没有带走,树妖也深陷情劫,远赴妖界修行以求断了情欲。

      转眼三年,章染备受相思之苦,便偷偷至姑娘夫家看望,却不曾想瞧见姑娘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躺至床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还能见你一面,甚好。”

      树妖追至黄泉,也未能再见姑娘一面,直至献了精元,才可生生世世陪着姑娘,只是妖力薄弱到连护着姑娘都难,眼睁睁看着她世世惨死。执念深重,差点害了人命背了业障。所幸遇到上神,才得以如愿。

      我本因你而生,也自当愿受万年寒苦,换与你长相厮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结发授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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