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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百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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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营帐里的人刚刚卸甲躺下,账外便传来急报。
“报——”
“姜国大军夜袭大营,已到营外十里处。”
孟渊睁开眼,捏了捏眉心,低声咒骂一句:“姜疏厌这王八羔子。”说罢起身,利落的穿上铠甲,拿起佩刀向账外走去。帐帘落下,账内两人现了身形,正是楚离和君知。
“世人怎会想到,大梁朝赫赫威名的孟将军,竟是位女子。”楚离语气有些惋惜,男尊女卑的朝代,百年也难出一位能留名青史的女将军,可惜沾上情字,便红颜多薄命。君知冷笑一声:“人族多情也无情,可不是人人像你这样慈悲为怀的,万年间你救的人怕也是数不清了,也没见天道念你的功德对你怜悯多少。”楚离有些无奈,“凡人计时遇到我,那便是造化,也是命不该绝,我也从未求他们感念我一星半点。”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左右你我相伴时间不过百世了,待我离去,便不能再护你了。”君知禁了声,双眼却逐渐泛红,楚离叹了口气,挥了衣袍二人便再次消失。
天未亮,漠北荒原便传开了消息。
两军对战遭遇狼群,主将双双消失在荒原。没了主将的军队迅速退回双方营地,远远对峙,一边寻找自家将军,一边紧盯着敌方阵地。
孟渊盯着身边躺着的姜疏厌,恨不得一刀捅死眼前这个男人。十二月份的漠北天寒地冻,狼群找不到什么食物,便只能嗅着鲜血的味道去攻击正在打仗的将士,每年死在群狼口中的将士数不胜数,这些本该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军人,却只能憋屈的成了群狼的口中餐,连残骸都不能给亲人留下。损失的多了,双方便默契的不再选择寒冬腊月开战,一到食物短缺的时间,便双双退回营地。姜疏厌不知发了什么疯,夜袭大梁朝军营,双方混战期间,鲜血引来了饥饿的狼群,这些狼群饿得很了,便也不畏惧人多,反而比平时更残暴些,漠北荒原有许多不知名的毒物,能附在动物身上,而狼群是荒原霸主,久而久之,狼牙上也沾着不少不知名的剧毒,被咬伤的将士,不及时医治,很难挨过一个时辰。孟渊紧握手中佩刀,逐渐起了杀意。
姜疏厌低哼一声,眉头紧锁,睡梦中也带着些许不安。孟渊忽然想起,她被头狼扑下马时,姜疏厌那惊恐的双眼和那声撕心裂肺的“阿渊。”小腿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这里没有解毒的草药,孟渊望向姜疏厌那发青的嘴唇,好气又好笑。姜疏厌缓缓睁开了眼。
孟渊有些尴尬,握着佩刀的手缓缓放松下来。姜疏厌看着她,嗓子大概是受到狼毒影响有些沙哑:“阿渊,我很想你。”孟渊没有说话,她想起初遇姜疏厌时,少年跪在那里的样子,眼神疏离又防备,远没有现在深情。
大梁三十三年。姜疏厌八岁,作为姜国大皇子,被送往大梁当做质子,宫里人人都知这位“皇子殿下”地位低下,便是连宫女太监都要来踩上一脚,大梁几位嚣张跋扈的皇子公主更是轻贱他如草芥,竟是连借口都不寻。有一次被大梁三公主罚跪在摔碎的花瓶碎片上,被跟随母亲进宫的孟渊看到。孟渊自幼被父母精心教导,为人正直,从不轻贱他人,便是对待府中下人,也是和睦许多,所以看到有人被欺辱,还是出声指责。
“世人皆知我大梁朝重礼节,来者皆是客,即便是质子,也该以礼相待,才能彰显我大梁大国风范,公主如今这般对待姜国大皇子,传出去岂不是遭周边各国耻笑?”孩童嗓音虽软软糯糯却也坚定,三公主恼羞成怒:“本公主乃父皇母后掌上明珠,更是大梁至高无上的嫡公主,做事还不用你这区区将军之女来指点!我今日便是欺辱他,也是没人敢说什么!”说罢便一鞭子抽向跪着的姜疏厌。孟渊挡了上去,护着姜疏厌,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三公主气极,扬手再要教训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孟渊,却被及时赶到的皇后和孟夫人阻止。孟夫人看着孟渊背上的鞭痕,心疼的直掉眼泪,皇后训斥了三公主,又赐了上好的金疮药给孟渊,才放孟夫人和孟渊走。孟家世代为将,忠烈满门,大梁朝还需孟家安定边疆,自然好生安抚。跪在那里的姜疏厌仿佛成了透明人一般,孟渊拿出一瓶药递给姜疏厌,姜疏厌抬头,眼神里充满疏离,他没有接过孟渊手里的药,起身告退。不知皇后说了什么,此后便没有人再欺负姜疏厌。
世人皆知孟渊乃孟将军独子,却从不知孟渊是个女儿身。孟夫人当年本是产下了一对龙凤胎,却因为生产之际遭孟将军仇人报复,买通了产婆活活摔死了一个儿子。孟渊本该有一个疼她爱她的哥哥,后来却顶替了哥哥的身份活了下来。孟夫人生产时孟家老太太本就是弥留之际,又常念叨子嗣不丰,孟将军不忍告诉老太太实话,便骗老太太说产下了男婴,老太太听后,竟奇迹般的好转起来。直到孟渊三岁,才病逝。孟将军本意老人家临终之前可以安心的走,待老人家仙去再公开孟渊女儿身身份,却不曾想一骗竟是三年,幼时孟渊便聪明异常,渐渐宫中贵人也知道了孟将军家的小公子才情艳艳,孟渊女儿身便更不能公开,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本该是养于深闺受尽万般宠爱的千金小姐,被只能终日着男装挽发髻,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珠宝金钗更是无缘。孟将军更是愧疚,孟渊倒是安慰父亲,“我不喜胭脂水粉,更不喜金银首饰,父亲不必自责,阿渊乃孟家人,即便身为女子,也定不输其他儿郎。”孟将军欣慰不已,此后便更加悉心教导孟渊。
孟渊八岁时被选为皇子侍读,同为侍读的还有质子姜疏厌。两年时间里,姜疏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与各位皇子关系匪浅,少年的脸长开了些,褪去儿时的稚嫩,眉眼越发的精致。孟渊有些不自在,便时刻避着他。侍读期间,二人竟未有半分交集。直至某天课余时分,三皇子在庭边休息,却被打闹的二皇子和六皇子不小心推下水,孟渊跳下去救他,脚却被湖里水草缠住,溺了水。姜疏厌救了孟渊,本意是报答当年一鞭之恩,却不曾想发现了惊天大秘密。孟渊醒后,身上披着姜疏厌湿哒哒的外袍,她脑子有一瞬间空白,后来见姜疏厌没有多说,便慢慢放下心来。
后来孟渊没有再刻意避着姜疏厌,二人关系便渐渐好了起来,年少时没那么多的心思,未曾站在家国大义方面考虑,所以便拿姜疏厌当做好友,直到姜疏厌十年质子期满。
姜疏厌走时特意向孟渊告了别:“阿渊,若有朝一日,你我兵戎相见,万不要对我手下留情。”孟渊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当年三皇子落水那次,你为何救我?”姜疏厌有些不解:“自是报答你六岁那年替我受的那一鞭,从未有人挡在我身前,你是第一个,对我而言,自是不同的。”孟渊抿了抿唇:“那日若是换做别人,我一样会挡下,你可以不救我,这样我这个孟家独子就会死,三皇子也会死,你的目的达成的效果更好。”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看见了,那日二皇子与六皇子打闹,却未曾碰到过三皇子,推三皇子下水的,是你。”姜疏厌笑了:“既是你,我便不可能不救,而我也庆幸,能救下你。”孟渊朝他拜别,“你我立场不同,我当日未曾拆穿你,于我来说已是不忠,不过我不曾后悔,若有朝一日战场相见,也万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姜疏厌笑了笑,目送孟渊离开。
此后几年,孟渊随父亲四处征战,成了人人称赞的孟小将军,京中说媒的人家踏破了门楣,孟渊却放下一句:“身为孟家儿郎,自当为国效力,外患一日不平,我便一日不娶。”便转身又奔赴了战场。而姜疏厌,回到姜国后,以雷霆手段清理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兄弟,坐上储君之位,又请命前赴战场,花费了些许心思,才算计大梁的皇帝派了孟渊来到漠北战场。
姜疏厌轻咳一声,孟渊回了神。“阿渊,你现在可以杀了我,杀了我便是大功一件,你们孟家也会因此登顶人臣。”孟渊挑眉,“不必说这些话来试探我,你既是救了我一命,我也自然放你一马,趁虚而入不是君子所为,我虽不是君子,亦不是什么小人,他日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姜疏厌拉过孟渊入怀,孟渊一时不察竟被他得了手,姜疏厌抱紧孟渊,似是失而复得的珍宝:“阿渊,三年了,我差点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我那些兄弟真是心狠啊,我才刚回去,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杀了我,你曾说我杀心太重,该当收敛,男人应光明正大顶天立地于世间,而不是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我自是都放在心上了,我无意争抢,可他们仍不放过我,我才堪堪回去三个月,便有了无数次的暗杀,其中一次差点就要了我的命,我逼不得已,才动的手,只为能早日再见到你,这三年你一直在柳城驻军,我花了好些心思,才让你来到漠北,我没有夜袭,只是想看看你,却不曾想差点害了你。”姜疏厌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许是多年的分离,让他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又许是昨夜里姜疏厌被头狼扑倒时太过凶险,他终于承认了,孟渊比想象中对自己更为重要。孟渊没有心,所以她说:“仅仅为了想见我,便要搭上将士那么多条性命?”她努力想从姜疏厌怀里直起身,姜疏厌却越发用力,“阿渊,你我也就只得这半日光景,你别动,让我抱抱好吗?”孟渊迟疑了一下,便没再挣扎。
姜国军队先找到了两位主将,孟渊被姜疏厌身边的副将护送回了大梁军营。军队里慢慢有了传言:孟渊将军其心有异,暗地里早已投靠了姜国太子,太子对孟将军更是青睐有加,还舍命从头狼口中救下孟将军,可见关系匪浅。孟渊听着案前幕僚有声有色的细述军中传言,捏了捏眉心:“我大梁朝近些年来国力大不如前,朝中贪官污吏横行,军中更是出了数不清的蛀虫,官官相护,圣上听信宦官谗言,忠臣杀了一批又一批,百姓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大梁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大梁了,军队未开战,便有小人散播谣言,扰乱军心,长久如此,大梁怕是第一个自毁根基的王朝了。”“将军慎言!”幕僚面露惶恐:“军中陛下耳目众多,将军一番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怕是诛九族也不为过啊!”孟渊挥了挥手,幕僚便退了下去。
孟渊望着案上一封密函出神,惊觉案前有人,飞快拔出佩刀指向来人。便见案前公子白衣翩翩,双眼含笑,一身出尘气质与这军营大帐格格不入,飘渺又虚幻,好似谪仙,偏偏腕间裸露的一颗朱砂痣暗红似血,平添了几分妖娆。军中大营凭空出现了这么个人,营外却一丝动静都没,孟渊探不清虚实,更是不敢大意,握着佩刀的手又紧了紧,沉声问道:“来者何人?”楚离双手背后,微微颔首:“受已去故人所托,送孟将军一条生路。”孟渊疑惑,“我未曾有性命之忧,何来生路一说?”楚离瞟了眼案上折子,意有所指:“世间万物,皆有所牵连,或许将军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日也会成为将军头上的一把刀,冷不丁便会要了将军性命。”孟渊心下骇然,还未再次开口,便见白衣公子挥了下手,自己便没了知觉。
楚离心知孟渊这一觉怕是要睡至深夜,便准备动手将孟渊抱至塌上,腕间一热,君知显了身形,凉凉的说道:“你敢碰她一下试试,碰到哪里,我便剜了她哪块肉。”昏倒在椅子上的孟渊默默打了个寒颤。楚离有些发笑,却是使了神力将孟渊移至塌上,君知不屑:“不过区区一个凡人将军,何须劳架上神大尊。”楚离好笑君知孩子心性,“前世姜疏厌弥留之际,求我给孟渊一条生路。我心下好奇,能让人间帝皇牵念一生的女子会是何样,便召来轮回镜看了孟渊的一生。”说到这里楚离沉默了,君知好奇,却也不开口追问,直至一盏茶,楚离才又开口:“当一个王朝需要一个女人去拯救时,这个王朝便离覆灭不远了。那可以拯救王朝的女人,在王朝覆灭后,又如何会有好的结局。”楚离叹了口气,挥手离开,君知默默捏了个诀,替孟渊盖上了棉被。
孟渊做了一个梦。
大梁四十七年,孟老将军因被军中小人暗算,身受重伤,不久便不治身亡。大梁陛下以丁忧为由,召回远在漠北战场的孟渊,名为丁忧,实则囚禁在将军府。
大梁四十八年,姜国大军踏破大梁朝国门,大梁皇帝命孟渊挂帅出征,却在孟渊奔赴战场之际,以南方水灾,国库空虚之名,断了军中粮草。孟渊苦苦支撑数月,军中将士体力不敌,吃了人生中数次败仗。大梁皇帝大怒,召回孟渊,打下天牢。
大梁四十九年,姜国大军打至大梁京城,大梁皇帝递上降书,姜国太子指名要孟渊将军为平妻,世人皆惊,不齿姜国太子竟有龙阳之好,更不齿孟渊身为大梁将军,竟真与敌国太子纠缠不清。
直至大婚当日,孟渊被迫换上嫁衣,世人才皆知,原来赫赫威名的孟小将军,竟是位女子。孟渊嫁去姜国为质,姜疏厌如同当日她护他那般对她疼爱有加,偏大梁皇帝手握孟夫人生死,要挟孟渊刺杀姜疏厌。姜疏厌正妻更是痛恨孟渊这个敌国将军,每每陷害孟渊,更是使计害了孟渊肚里孩儿一条性命。
大梁五十三年,孟夫人自尽家中,孟渊来不及告知姜疏厌,便动身回到大梁,不曾想孟夫人尸身竟被挂在城楼,被通卖敌之罪,孟家上下一百余口,竟无一活口。孟渊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召集昔日孟家残余千名旧部,杀上大梁京都,取了大梁皇帝人头挂于城墙,孟家旧部只余数十人。
姜疏厌赶到时,孟渊立于城墙之上,底下是她曾以性命相护的百姓。众人对她指责有加,更有甚者骂她祸国妖女,本就不该苟活于世。姜疏厌大怒,抬手便砍了几个怒骂者的头颅,百姓吓得纷纷下跪,一时之间竟鸦雀无声。
姜疏厌慌张下马,朝孟渊大喊:“阿渊,下来,我带你回家。”孟渊未曾看他一眼,只是立于城墙之上,散发髻,卸铁甲。
“我孟家世代为将,保大梁前后四朝,大梁自开国初至今,更是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世人皆道孟家乃大梁开国肱股之臣,可如今,我父孟听于战场被奸人所害,我母被诬陷卖国之名,说来可笑,只因我曾女扮男装保他大梁疆土,我孟家妇孺便也可通敌卖国,我孟家家训,忠国忠君,惩奸除恶,可我孟渊却因女儿身,成了人人喊打的奸恶之徒。我自十五岁入军营那日起,上阵杀敌数万计,击退敌寇百余次,哪怕大梁皇帝断我粮草,也未曾向敌国低头投降。大梁因我孟家立世百余年,如今我斩大梁皇帝头颅,毁大梁百年社稷,替母报仇,忠义难两全,违背孟家家训,自此无颜活于世上,更愧对孟家先祖,待到黄泉路上,再向先祖请罪。”顿了顿,又朝姜疏厌说道:“你我幼时相遇,我知你将来会是位好皇帝,所以我不怪你攻打我大梁,天下分久必合,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世上从未有两全之法,你疼我爱我,无论是否出于你本心,都给我带来了灭顶之灾,本就是敌对双方,又怎么会心无芥蒂的在一起。你那正妻本该善良温顺,偏偏因我而被嫉恨蒙蔽双眼,成了心胸狭隘之辈,你我本就不是良缘,如今缘灭,也是天意。世间女子,不该被闺阁和女戒所约束,有朝一日,望君能让天子女子,与男子有同等地位,这样一来,天下如同渊一样的女子,也不必有与渊同样的结局。”
“我本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即使身死,也该战死沙场,而不是这般罪人模样。”这是前世的孟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营帐中的孟渊眉头紧蹙,挣扎着想要醒来,却陷入更深的沉睡。孟渊看着城墙之上毅然决然跳下去的身影,心中竟无限悲凉。而仅存的数十名名孟家旧部,也跟着跳了下去,自此大梁朝覆灭,孟家也消失于世上。孟渊看着城墙下的那个男子,双目通红,跪在那里抱着她的尸身久不放手,口中呢喃:“阿渊,为何我总护不住你....”
姜疏厌在城墙下跪了三天三夜,之后带着孟渊尸身回到姜国。逼姜国皇帝禅让皇位,以太上皇身份居养深宫,又以雷霆手段清理了太子妃柳氏一家,于姜国三十七年称帝,改国号为渊,自新帝登基第一年起,称新历一年。
新历二年,姜皇立已故原太子平妃孟氏为后,大臣们震惊不已,纷纷跪在大殿求皇帝收回成命,姜皇一意孤行,斩杀数十名大臣后终于堵住了群臣的嘴。自此姜国新帝只此一后,后宫再无新人,帝皇情深,为已故皇后守身如玉,流入民间,竟成佳话。
新历四年,姜皇御驾亲征,收服蛮夷十六部,斩杀离国三位大将,离国递降书,成为姜国附属国,周边小国纷纷求和,自此天下一统,天道降祥瑞,以麒麟传令,封姜疏厌为人皇。
新历七年,人皇下令,天下女子,有才能者皆可入朝为官,废除旧制,男女平等,婚嫁自由。
新历八年,姜国首位女官入朝,自此开启太平盛世。
新历四十八年,孟渊望着龙床上躺着的姜疏厌,心中五味俱全。整整四十八年,姜国后宫再无意女子入宫,姜疏厌兢兢业业当了四十四年的人皇,守了四十年的太平盛世,如今也终是熬不住了。她见过姜疏厌盯着她画像满脸眷恋的样子,也见过姜疏厌惩治贪官污吏雷霆大怒的样子,可以说是,她也陪了他整整四十八年,日夜相对。她知这是梦中,可仍旧止不住的难过,曾经她以为姜疏厌对她不过是儿时的执着与感激,可不曾想,他竟如此深情。龙床上的姜疏厌昏睡着,梦中似有不安,孟渊走进些,便听到姜疏厌呢喃:“阿渊,阿渊,等等我...”孟渊愣了下神,随后小心翼翼的靠近姜疏厌,轻轻的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是他们朝夕相对的四十八年里,孟渊第一次靠近姜疏厌,即使他并不知道。
孟渊身体逐渐透明,她知自己就要醒来,遗憾自己不能看到姜疏厌最后结局,正惋惜于此,却见殿内凭空出现了两位男子,一位白衣似仙,正是之前在营帐中出现的那位公子,另一位墨衣银发,眼里带着轻佻与不羁。孟渊默默打了个寒颤,这时,床上的姜疏厌醒来了。
姜疏厌望着面前的楚离和君知,有些疑惑这二人从何而来,却又见殿中无人,便开口:“两位是何人,为何在我姜国皇宫。”许是病的久了,声音里带着些沙哑。楚离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姜疏厌额头,一丝精气从指间窜入姜疏厌脑海,姜疏厌浑身一震,似是恢复了气色,从龙床上坐起,不可置信的瞧了瞧自己身子。君知嘲笑道:“别看了,只是暂时的而已,好让你留下遗言。”楚离无奈的冲君知摇摇头,又问道姜疏厌:“天道钦点的人皇,一身功德本够逝去以后修成上仙,可惜了,时代不对,便是再多功德,也不过是轮回时少吃些苦罢了,你便是我的第一位有缘人,如今可还有什么心愿?”姜疏厌心下一动,便知面前二位身份非凡,当下躬身作揖:“我姜疏厌一生无愧天道所封人皇二字,只是有愧于一人,若能重来,定要护她一世周全。”楚离摇摇头,“重来一世,她也未必如你所愿,该驰骋天空的雄鹰,不会羡慕笼里的金丝雀的。你念念不忘多年的女子,自是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姜疏厌沉默,许久才说道:“那便重来一世,让她能如她所愿,做自己。”“那你呢?若重来一世,结果还是如此,你可会悔?”“不悔,若不是当年我动了私心,为了得到她,明知大梁那皇帝多疑,还处处纠缠于她,也不至于害她父母双亡,还要死于城墙之下。”
孟渊心中大惊,未曾细想便陷于混沌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才堪堪醒来。
孟渊睁开眼,却久久没有起身。彼时是大梁四十六年,若是梦中属实,明年便是父亲重伤身亡之时。孟渊觉得有些可笑,她无比确信梦中的一切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可这样一来,她所守护的国家,她所守护的君王和百姓就成了一个笑话。她忘不了梦中那个孟渊站在城墙上时的绝望,她曾为之拼命的子民对她指指点点,骂她不知廉耻,不守妇道,她献出忠诚的君王,头颅在她手中死不瞑目。她也忘不了,那未来的人皇,跪在城墙下三天三夜,双目通红的样子。孟渊揉了揉眉心,传了幕僚进来。
帐中烛火摇曳,孟渊盯着眼前这人,这是前世衷心追随她的沈清,她自城墙上跃下,他便一同跳了下来。沈清是父亲放在自己身边的人,自幼一起长大,沈清忠心,自己却欠了他一条命。沈清被盯得有些发毛,坐在椅子上也不自在,起身作揖:“将军若无事,清便退下了。”孟渊回过神,“沈清,若有朝一日,我做了不忠不义之事,你会如何看我?”“将军并非是那不忠不义之徒,所以是万万做不得那事,即使将军有朝一日做了不为外人所理解之事,想必也是有原因的。”沈清面无波澜。孟渊当下心中有了决定。
当夜沈清便独自离开了军队,怀揣着两封密信,仍是忍不住发颤,孟渊交于他时叮嘱过万不可离身,送于老将军那封还好,可送至姜国太子那封,却是大逆不道之行,稍有不慎,便会株连九族。沈清将信贴身藏好,便快马加鞭赶至姜国大营。第二日,孟渊借口处置了军中几个梁皇眼线,之后便等沈清带回信来。
待到月末,沈清带着两封回信回到军营,孟渊看过回信便连同案前密折一起烧了。此后姜国大军不时来犯,孟渊上书朝廷,要求增派兵马,调孟老将军至漠北战场,以求一举拿下姜国太子。大梁皇帝准了。
年末,孟老将军带兵至漠北战场,前脚刚到,后脚姜国便连同离国攻打大梁南部,新上任的将军乃皇后亲弟弟,被离国将军斩于马下,消息传回宫中,梁皇大怒,忙调遣孟听回南部,不巧孟听却在战场不慎受了重伤,养病月余,便耽搁了时机。梁皇震怒,御驾亲征,却不曾想本该在漠北战场的姜疏厌竟出现在了南部战场,梁皇多年来醉心风月,身子早不如从前,短短数月,便大败,仓皇出逃时,被姜疏厌一箭射下了马,回京路上不治身亡。
大梁四十七年三月,梁皇御驾亲征兵败于南部战场,中箭而亡。
大梁四十七年六月,姜国太子打下大梁国都,下召降者不杀,孟家不降,苦苦支撑于漠北战场。
同年九月,孟老将军重伤不治的消息传开,梁朝旧部再一次受到打击,纷纷投降,唯独孟家小将军,带残余旧部负隅顽抗。
关外,孟渊望着孟老将军和孟夫人,双目通红。孟老将军紧握着孟渊的手,依依不舍:“渊儿,我虽不知你为何要这么做,不过自小便是爹娘欠你的,爹也愿意为了去赌这一把,如今也算尘埃落定,没了这大将军之名,倒更显得自在,即使以后到了九泉...算了,不提这些,爹期待你早日来寻爹娘。”孟渊强忍泪水,送二老上马车,又交代沈清照看好二老,直至马车不见踪影,才跪在地上朝关外方向磕了三个头。
大梁四十八年三月,漠北战场上最后一场战役。姜疏厌言笑晏晏:“阿渊,盼了这么久,总算可以带你回家了。”孟渊下马,远远的朝姜疏厌作揖,沉声说道:“承蒙人皇厚爱,护渊多年,我孟家儿郎,顶天立地,忠君爱国,只是渊做了不忠不义之事,愧对列祖列宗,人皇曾言愧对于渊,渊却不曾怨恨过人皇,只是心不在此,负了人皇美意。渊曾陪人皇历过人间四十八年,已然知足。将军百战死,于渊而言,战场便是渊最好归宿,今渊自刎于战场,全了孟家百年清名,也了却心中执念,惟愿人皇能如从前一般,爱民如子。若有来世,渊与人皇生于普通人家,定追随人皇一生。”姜疏厌惊恐的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那身披铠甲的少女,拔出了陪伴她半生的佩刀,自刎于阵前。“阿...渊....”姜疏厌失了声,一口鲜血喷出,晕倒之前,脑海闪过一句话。
“今日赠这佩刀于你,望来日它能护阿渊周全。”
后史记记载,大梁朝孟渊,少年将军,大梁朝战败,自刎于漠北战场,以身殉国,世人称赞其傲骨,人皇感念其忠贞,追封其为漠北王。
轮回镜旁,君知有些不解,“明明和前世不一样了,孟听没死,孟夫人也没死,孟渊怎么还是自尽了,凡人的心思真是难懂。”楚离叹了口气:“太过正直,救了家人,却渡不过心中业障。或许于她而言,战死沙场,便是最好的归宿了吧,不然明知结局,又何苦自刎战场呢。”楚离挥了挥手,收起三生石,朝君知说道,走吧,去下一个位面。君知却不动,“姜疏厌等了四十八年,才盼得孟渊一个重生,可孟渊仍旧没能和他在一起。你说这是值得,还是不值?”“姜疏厌未必想不到这个结局,只是明知结局,却还要拿功德换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可见心中执念至深,于他而言,自是值得。”楚离背对着君知,看不到脸上表情。君知自嘲的笑笑:“孟渊还有轮回,可你呢?”说罢便闪身回到楚离腕间,楚离叹了口气,挥袍打开位面大门,隐了进去。
姜疏厌做了一个梦,梦到新历四十八年,孟渊站于他床前,轻轻的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梦醒时分,这位人间帝皇,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