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然》玉子挞

7、罚写

　　不得不说，上范画课这种事情对于每天枯燥无味的画画生活来说简直就是休憩的天堂。
　　没有一个美术生会不喜欢老师做范画。

　　因为可以偷懒。

　　做范画的时间大家相对比较自由，不像平常上课时候那么紧绷：老师一直在班级里来回转悠，时不时地还得防着从背后突然戳出来一根棍子，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着你的毛病让你改，甚至有时候改的不对他的心意还会对你破口大骂，这简直就是噩梦。

　　没有人在背后盯着，大家自然会有些松懈，就难免出现在底下搞小动作的：悄悄说话的、偷偷玩手机的、甚至还有打瞌睡的，这些现象倒是不奇怪，比比皆是。
　　只要提防着偶尔从茶水间里出来巡视的老许，应该问题不大。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就是抓着有人抱有这种侥幸心理，不好好看范画搞小动作，老许不定时地会进来看一眼，总能有些收获。
　　翻车的事常有，只不过每次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罢了。

　　“那边那个睡觉的，起来站十分钟再坐下。”
　　哼，被我逮住了吧。

　　安静的画室内被从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打破，众人转过头看向那位“罪魁祸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周围的关注中挠挠头站了起来。

　　何征坐在中央，拿纸巾擦着明暗。听着后面的动静也没回头，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你们有些人啊，考不好就算了，还不认真听讲。我在这辛辛苦苦浪费一上午的时间给你们做范画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你们不会，让你们看整体怎么塑造，看细节是怎么一步步画出来的。你们倒好，我一不盯着你们，就在这给我睡觉！”

　　他生气地把纸巾一抛扔在地上，白色的纸巾上沾着黑色的碳粉，在空中转了一圈才落地。
　　没人敢吱声，屏住呼吸单看着何征的背影。

　　“气死我了，有这时间还真不如跟你们许老师在办公室喝茶，影响我心情......”何征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线条，不自觉地投向站在画板前面端着茶杯的许念。
　　许念连忙摆摆手，呵呵一笑：“哎，你可别带上我。说的跟我消极怠工似的。”
　　听到底下有人在小声偷笑。

　　“你们说是不是，好心给你们做范画，结果你们在底下睡觉，我是真的很伤心的。换做是你们，肯定也不好受吧？”
　　“别再睡觉了啊后面的，也少在底下偷偷玩手机。别天真的以为我看不到，你们老师可不一般，脑袋后面长着双眼睛，骗得了谁也骗不过我。知道不？”
　　何征笑笑也没再追究，继续完善着画面。

　　其实这种事陆潇扬向来都是不屑于多看一眼的，因为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心底看不起这些人。

　　明明成绩不算优秀，甚至可以说是普通，还不努力，做范画的时候还不好好看。来这里天天如蝼蚁一般混日子的过。
　　这才刚开始，态度很重要。可以学不好，但不可以不好学。
　　真是可悲。

　　比起平常，做范画的一天过得飞快。
　　陆潇扬画完今天的作业时，还剩半个小时就快下晚自习了，这才想起为今天的罚写犯了难。

　　四十张速写......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坐在左手边的戚喧明看陆潇扬愣在那里也不动笔，冲他开着玩笑：“陆潇扬？你愣啥呢，四十张速写还画的完吗？”
　　陆潇扬扭过头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要画四十张？”

　　难道又是沈泽宇这个大喇叭说的？不对啊，也没跟他过说画多少张啊。

　　戚喧明撕着画板上的胶带：“姜助跟我说的，还说老何一再在办公室里强调明早上重点检查，一张都不能少。”
　　陆潇扬满脸问号：“姜助...姜桀？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这几天交接班上的事儿，整理班级信息，就自然跟他走的近了些。”

　　也正常，他作为班长，这些也是他分内的工作。
　　不过在学好专业的前提下，还要交接班级信息，管理整个四班，也够累的。

　　有时候陆潇扬挺佩服戚喧明的，专业排在前面，学习成绩也好，业务能力还强。反正那些班级上琐碎的破事儿对于陆潇扬来说可够受的，听都不愿听，烦都要烦死了。
　　可是他却所有事都做得很好，难怪是钢炮儿最得心应手的人。

　　戚喧明站起身过来敲了敲他的画板，泛泛一笑：“别发呆了，赶紧画吧，祝福你在零点前能回寝室。”
　　陆潇扬抬头抿嘴轻笑：“这么早回寝室？干嘛，跟沈泽宇鬼混吗？”
　　他摇了摇头：“哪儿啊，今晚不想加班，我回去背会儿文综，就不在这陪你了哈哈，不要太想我。”
　　“滚，谁要你陪啊，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陆潇扬白了他一眼。
　　戚喧明把手一插，摆出一副要打架的阵势：“陆潇扬，我发现你一天不怼人是不是会死啊，真是好好的帅哥偏偏长了张嘴。”
　　陆潇扬坐直身子朝他挥挥手：“您走好吧，班长。”
　　戚喧明瘪嘴嘟囔了一句：“切，真没意思，走了啊。”
　　陆潇扬嘴上没应，盯着画板快速地转着手中的铅笔。

　　也不知道那家伙画的怎么样了，开始画了吗？
　　宋杭秋的位置就在陆潇扬前面，只不过被画板挡住，不偏头斜着看是看不太全的。
　　陆潇扬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座位，歪着头透过画板间的空隙偷瞄着前面的动静。
　　结果前面的位置上空空的。

　　没人？
　　这才刚下课，他去哪里了？难不成这么快就画完回寝室了？
　　不对。我管他做什么，真是搞笑。

　　“你看什么呢？”
　　一声话语从身后传来，吓的陆潇扬抖了个机灵，猛地转过身来却迎上了宋杭秋的脸。

　　宋杭秋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大地渗出的泉水，缓缓的，清亮而低沉。
　　他的脸迎着灯光，眼睛漆黑得仿佛望不见底，平静地像一汪湖水，闪着凄楚的光；轻轻呼扇着睫毛，眼睫投下的阴影形成天然的弧形，柔软的灯光衬在他苍白的脸上，变得温暖起来。
　　也是那一刻，陆潇扬第一次觉得目光也是有温度的。

　　“你管我看什么。”陆潇扬脸色一沉，迫切地敷衍道。
　　宋杭秋会心一笑，闪过的眼神转为温存，没太在意。于是直直的往座位上走去。
　　陆潇扬悄悄地把座位又挪了回来，紧紧地闭着唇。

　　他...刚刚不会看见了我在偷看他吧？
　　呵，偷看？我才没有偷看，我只是想顺便看看窗外的美景。
　　欸欸欸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爱画不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画完我的不就行了，关心他做什么？

　　经过内心反复的挣扎过后，陆潇扬拾起画板卡槽上的笔，翻开躺在地上的速写本，开始画今天的罚写。

　　除了素描，陆潇扬对于速写也是很有信心的，这次分班考试他的速写成绩是画室第一，也侧面证实了他的速写能力。
　　不就是四十张单人速写吗，画的稍微快一点就好了。之前都是十分钟一张，快的话就七八分钟一张，四十张的话......
　　神啊，今晚还能回去吗？

　　“要不要比比谁画的快？”
　　听见前座传来声音，陆潇扬仰面看见从画板间蹭出的笑脸。
　　“赌什么？”

　　兴许是少年心气盛，心怀不服输的精神，陆潇扬竟然也不由自主地回应他。
　　毕竟陆潇扬画画速度快在他们班人尽皆知，这点自信心他还是有的。
　　跟他比画画速度？呵，那就是自寻死路。

　　“输了的人，请吃雪糕怎么样？”
　　陆潇扬自然看不在眼里，对此嗤之以鼻：“那你就做好请我的准备吧。”
　　“那可不一定哦。”宋杭秋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些戏谑。

　　男生之间的赌注总是发生在不经意之间，什么都要比。一个小小的想法就能让无聊的场面瞬间扭转的有趣起来。
　　大概是归咎于这该死的好胜心，莫名让人开始热血沸腾。

　　说画就画，陆潇扬手中的铅笔飞快地转着，手在速写本上上下游走勾着线条，走笔如飞，一笔呵成。
　　也只有在画画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沉下来，把自己的所有倾注于笔尖，或起或伏，心随意止，世界自成。
　　他也最享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人打扰，心无旁骛。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陆潇扬并未停歇。即使知道速写张数多，他也不会应付，他心中的衡量不会变。该怎么画还是怎么画，依旧是按部就班地来，只不过速度变得快些。

　　直到外面大画室的灯被啪的一声关掉的时候，他才抬起头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11：52。
　　陆潇扬低着头心想：也不知道那家伙画多少了，有没有超过我。

　　姜桀关完灯见小画室的灯还亮着，走进往里看了一眼。
　　“还没画完呢，你俩？”姜桀一只手伏在墙上，关心的问。
　　陆潇扬没抬头就知道是姜桀，依旧没停笔：“嗯...还有不到十张。”
　　“嗯，早点画完，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课呢，别熬太晚。”
　　陆潇扬解释道：“我们这叫被迫熬夜，不是自愿的。”
　　等等，为什么要说我们...带上他干嘛？

　　姜桀是国美大四的学生，来当助教是为了实习。跟这帮学生本来差的也不大，也没把他们当学生，全当是朋友，自然与他们也亲近些。

　　姜桀笑笑：“你少贫嘴了，快点画吧，我先回去了。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关灯，不然老何可是会扣我工资的。”
　　“知道了。”
　　说完后，就依稀听见走廊里咯噔咯噔的下楼脚步声愈行愈远，直至消失。

　　争取...在一点前赶完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在安静的小小房间里栖息。像是一场无声的伴奏，精密地转动着齿轮。

　　还有两张，马上就要画完了，他输定了。
　　本来抱着这次赢定了的心态，结果宋杭秋突然把铅笔放回画板上，淡然地说：“我画完了。”

　　画完了？这么快？这家伙是按了加速键吧？

　　“？”陆潇扬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浑身上下传达着不敢置信的信息。
　　“你该不是作弊了吧？”
　　宋杭秋按耐不住嘴角飞扬的笑：“要不要我帮你画几张啊？”
　　陆潇扬烦透了，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谁要你帮？我速写成绩还比你高呢。”
　　说出这句话时，陆潇扬才发觉哪里不对。
　　宋杭秋看他气不过的样子倒是觉得好笑，提醒着他：“好啊，记得请我吃雪糕哦。”

　　输了就是输了，陆潇扬心服口服，也没有抵赖。这家伙虽然他哪哪儿都看不惯，但不得不说这人的画画水平倒是打心底里佩服的。只是没想到宋杭秋的速度居然比他还快。
　　真是...不可思议。

　　陆潇扬继续在速写本上完成着最后的收尾，却闻见一股淡淡的气味飘过来。

　　是...丙烯？
　　这家伙...在画油画？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宋杭秋微信头像的那簇簇的小白菊。

　　透过柔和而残缺的光线，他定神凝视着前面的那幅方布上差不多完成的油画。
　　它是用一块块的蓝白黄绿色块把整块画布铺的满满的，那一抹白色和极深的蓝天融合的刚刚好。不同于先前看到的那幅，多了些氛围感和意象，眼前的这抹颜色像是被温柔簇拥着，涌动着暖阳的风。仿佛真的闻得到花香，看得见美景。
　　好像那可爱的小东西就在眼前具象化的绽放着。

　　鬼使神差地，陆潇扬脱口而出：“你的微信头像，也是你画的吧。”
　　宋杭秋手上拿着调色盘转过头，眼里闪过一抹灰：“嗯。”
　　陆潇扬很好奇：“你很喜欢花？还是单纯喜欢画？”
　　他侧过脸，顶光映着他半边脸。像极了柔和的丝绸包裹着融化的冰块，一缕缕的，流淌着无声无息的温暖色彩。

　　“我不是喜欢所有花，我只是喜欢小雏菊。”

　　陆潇扬本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喜欢，话到嘴边了又转念一想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那是人家的自由，就没再往下问。

　　等到画完速写时，已经快一点半了。两人真是又累又困，关了小画室的灯后，打着手电筒匆匆回了寝室。

　　第二天早上到画室的时候，陆潇扬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放了一杯热腾腾的豆浆，看包装纸不像是从馨雅阁买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多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