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然》玉子挞

4、考试 妈的，当时

　　夏天的温度从不让人失望，即使是清晨也不减半分凉意。初生的太阳早早爬上了山头，很快霞光蔓延整片苍穹直至东方的天际，为团团轻云染上了颜色。
　　第二天的分班考试也如期而至。

　　昨天考前老师交代过。上午考素描，考完素描后一个半小时时间吃饭再考速写，下午考色彩，考试流程大家都心知肚明。

　　画室里大家都很安静，画笔与画板摩擦作画的沙沙作响反而打破了这份寂静。如果说文化生的笔试考试是纸上谈兵，那美术生的画画考试就是千军万马。对于美术生而言，当画板被架起，铅笔碰撞到画板迸发激情的那一刻，就跌入了自己的伊甸园。
　　在那里，层次与结构、黑与白、明与暗、光与影变得不再陌生。每次提笔画画时，就能想象遇见另一个自己。

　　画画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上午的素描考试就还剩下十分钟。何征提醒着大家注意考试时间，整理一下画面，临交卷的时候画室里才稀稀拉拉出现慌乱的动静。
　　可能是第一天来就考试，很多人紧张的没把握好时间在那里唉声叹气急的不行，头像画面也是匆匆处理好明暗和大致关系，有一些小细节都没来得及抠就要到时间了。

　　不过也没办法，没抠完也得交，细节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永远都抠不完。只有在画面明暗效果处理的够好够快的情况下，才有充分的时间去处理细微的细节，完善画面出效果。

　　何征催促着某些还在“奋笔疾书”的人：“后面没交的人赶紧交卷了，再抠也就那样了，明暗效果出来，画面怎么也不会差。”
　　细节终究是划分A档卷的分水岭，大部分人能做到整体效果分儿自然不会低。

　　素描是陆潇扬最擅长的，早早交完卷后，便扬长而去走出了画室。
　　熬过了素描考试，还有下午的速写和色彩，对于初来乍到的大家，一天的考试可够让人受的。

　　毕竟没有一个人真正喜欢考试。
　　尽管陆潇扬被班上的人称为美术大佬，但对于他来说，也是不愿意考试的。

　　转眼间，已经到了晚自习的时间。因为刚考完试，老师也没布置什么作业，大家都在画室临摹。
　　但大家的心思肯定不在画画上，而是在今天的考试分数上。

　　卷子都平铺在隔壁小画室里，何征和许念拿着小杆子里屋的“画丛中”穿梭改卷。

　　美术改卷评分和大众熟知的阅卷大相径庭。所有的画被放在地上，留出几行过道，阅卷老师就在各张画的过道之间来回走动批改卷面，第一眼看到特别好的和特别差的作品挑出来，大致分为ABCD四个等级，优先给好的作品仔细打分，一般水平的就不太会仔细看，所以与平时成绩差很多也很正常。这时候画面效果、整体关系、黑白灰色块以及与旁边试卷的对比便变得尤为重要。

　　画室里的人还不过百，自然不算多。但是如果是在联考的考场上，成千上万的考卷摆在考官面前，工作量之大足以令人眼花缭乱，就很容易产生审美疲劳。成绩有时候真的完全在阅卷老师的一念之间。
　　美术考试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公平与否。你若觉得不公平，只能怪自己画的还不够出彩，不够好到跳进老师的眼里。

　　因为小画室的门是开着的，坐在离门口近的学生都探着脑袋向里望，其中就包括沈泽宇。

　　沈泽宇就坐在陆潇扬的后座，跟他闲聊着天随口聊到下午的色彩考试：“扬哥，今天下午的色彩考试你考得怎么样？真是绝了...主体物没怎么画过不说，那个莲雾给我整蒙了都，见都没见过。”
　　陆潇扬随口说：“还行。之前练过一次。”停了一下又忽然回想起刚才沈泽宇的话，有点慌乱地转过头来反问：“什么莲雾？”

　　他的心上好像倐的一下被无形的巨石压住，感觉预料到了什么却欲言又止。

　　沈泽宇看向他，试探性地问：“就是题目里的啊，你没画？”
　　陆潇扬听到后还是绝望地闭上了眼，唏嘘叹息着：“完了，我没看见。我可能要扣分了。”
　　“别急，我帮你探探敌情。”

　　沈泽宇说着便从门口准备溜进去打探情况，陆潇扬并未阻止他这种极具危险性的行为。果然不出意外的被何征一个瞥眼发现了他的不纯动机，拿着手里的杆子指着他，不算严厉地呵斥：“干什么呢你，臭小子，不好好呆在座位上想干嘛？想看也得等着，现在还是机密。”随即又笑笑：“知道你们好奇。下课再来看，上课先好好画画。”
　　沈泽宇有点尴尬，撇着嘴挪回了座位。

　　好不容易挨到晚自习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沈泽宇和其他同学一并冲进小画室。
　　当然不止他，其他人也很好奇分数，这让本来空间就不大的房间瞬间挤满了人。

　　可能速写和素描已经批完被老师整理起来了，小画室的地板上密密麻麻铺满的只有色彩卷子，五彩斑斓的颜色让人目不暇接，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卷子在哪。

　　正当众人都在寻觅搜找着自己的卷子在哪一档时，忽地从中间过道传来喊声，不用想，肯定是沈泽宇。
　　“陆潇扬，我找到你的试卷了！”
　　他边喊着还边往画室外跑，惹得众人目光纷纷集中在他身上。

　　傻逼，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的卷子吗？

　　此时此刻陆潇扬只想堵上他的嘴，于是无奈地站起身来一把揽过向他冲过来报信的沈泽宇的肩，陆潇扬身头比他高些，自然地撇着头在他耳边冷冷地警告着：“你小声点能死？叫这么大声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考的多差吗？再叫就把你头拧下来。”

　　他吓得紧忙捂上了嘴，陡然之间沉默了。这默不作声的样子兴许是被陆潇扬这副要杀死他的眼神结结实实的给吓怕了。
　　陆潇扬见他没再吱声就松开了他，直直地走进了小画室。

　　在一片花花绿绿的颜色中，陆潇扬在第二档找到了他的卷子，本想着已经做好坦然面对的心态，可当他看见卷子上鲜红的“-5”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明明那么多卷子上只有鲜红的分数，只有他的卷子上出现了大大的“-5”的减分。

　　87分。果然，少画一个物体就扣得这么狠。

　　90分和87分看着好像相差不大，但一分都能相隔一个档次更别说三分了，这对于陆潇扬来说就是云泥之别。
　　不论是练习还是正式考试，在高中所有私下的美术考试中，他从未考过低于90分以下的成绩，从未。更何况这次还少了三分，就因为这该死的失误。

　　陆潇扬气得跺了一下地，小声地骂着：妈的，当时考色彩的时候我是睡着了吗？

　　自己从来是骄傲意气风发的，从不怕谁也不畏谁，因为有底气。但在那一刻他的防线好像塌陷了。像是什么东西给他当头一棒，把他的傲气打的魂飞魄散。
　　明明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但在看见自己的卷子被放在第二档的那一刻，陆潇扬的心里还是没那么痛快，他的骄傲好像从不允许这样。

　　挤在画室周围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熙熙攘攘的噪杂声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在看热闹。
　　他在心里静静告诫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下次再进尖子班。我又不是做不到。

　　陆潇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座位，他从未觉得步子这么笨重，以至于恍惚中画室与画室之间那几米的路程他都觉得走了好久。

　　晚自习第二节课开始的时候，何征在黑板前语重心长地说会挨个儿找大家来分析卷子，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这样被挨个叫去分析卷子的情况，台下又开始乌泱泱的议论。有的女生聚堆说着不想被点评，害怕自己去基础班；有的人倒坦然接受，说着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去哪儿都行。

　　沈泽宇见陆潇扬自小画室出来后，周围就漫布着说不出来的低沉，像极了瓢泼大雨前夕黑压压的乌云密布。于是下意识的拍着他的肩头，低语询问：“扬哥，你还好吧。我也不会安慰人，不过以你的成绩肯定能......”
　　本来沈泽宇想安慰说些肯定能考进尖子班的话，但还没等说完陆潇扬便打断了他的话，冷冰冰地回了句“不用”。

　　他愣住了，僵在原地茫然地望着那阴雨不散的背影。陆潇扬扭过身来，朝后面轻声吐了一句。

　　“废物才需要安慰。”

　　像是他说出的话。
　　Bking就是Bking，你大佬不愧是你大佬，酷他妈死了，这点小事算个屁。

　　沈泽宇不禁心生敬意，眼中流露出钦佩之意，投向对陆潇扬来说异样的眼光。
　　陆潇扬哆嗦了一下，感觉背后突然凉凉的。

　　“我就说嘛，逼中之王就是逼中之王，还是王者风范！！！”从背后倏地迎来一个巴掌拍在肩上，陆潇扬猛然转头，冲着他不算客气骂道：“你有病吧？滚。”

　　欢快的打闹声催促着压抑潜逃，欢笑瞬间被包围簇拥。其实本来陆潇扬内心也没有多难过，他只是在怪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能再仔细一点看清题目。
　　算了，考过了就不想了，毕竟过去了的后悔也没有用。

　　谈笑间，办公室的训骂声透过墙传进大画室。几个女生梨花带雨带着哭腔从办公室走了回来，经旁人询问才得知考的不理想，怕是要被分在基础班了。而且听她们说何征和许念训话相当凶，这两人合体简直就是“双合混打”，才不会因为是女孩子就怜香惜玉。不然那几个女生也不会哭着回来，想必是被训怕了。

　　过了没多久，前排的人往后面喊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包括陆潇扬。

　　他坐在位子上倒吸了一口寒气。就他犯的这种低级错误，许念就算不骂他肯定也要说几句作为典型，所以在进办公室前他就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了。
　　奇怪的是，同陆潇扬一并进去的几位都挨个说了个遍，也没轮到陆潇扬什么事。正当他百般疑惑时，许念支走了其他人，唯独把他自己留下了。

　　暴风雨的前夕总是宁静得让人可怕。

　　“你知道为什么我把你单独留下来吗？”许念的开口相当平静。
　　“因为...我少画了一个物体。”
　　许念沉着声音：“还算有点自知之明。那你知道你其他科目考了多少分吗？”
　　陆潇扬摇了摇头，铮铮望着许念。

　　“你的素描成绩和第一名宋杭秋只差1分，速写成绩名列第一。唯独色彩成绩在十名开外，就因为少画了一个物体扣了五分被降到第二档，你自己说你亏不亏？”许念说这话难免情绪激动，明显提高了嗓门，说完便扶着额表示痛惜。

　　因为小教室的隔音不太好，惹得大教室的人纷纷往里探着头看发生了什么。
　　陆潇扬微微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没敢直视许念的眼睛。

　　“我从你们班主任那儿了解你在你们班专业一直是第一，犯这样的错平心而论真是不应该。”
　　“明天出来综合成绩再看吧，你下次给我注意点，又不是画不好。再犯这种错误就该罚你了。回去吧。”

　　成绩在第二天公布。因为许念那句话，陆潇扬不踏实了一整晚。

　　第二天画室门口前堆满了人，都在挤着看墙上贴着的成绩条和分班情况。陆潇扬好不容易挤进去，看到自己成绩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素描96，色彩87，速写95，综合成绩92。
　　名列画室第七，被分在了尖子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