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空白牌 ...
-
法尔法娜站在门口,伞尖的雨水滴在门槛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她没动,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那个躺在地板上的身影。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绷带从手腕缠到小臂,又延伸进衬衫袖口。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像个……刚从雨里爬出来的野猫。
法尔法娜关上门,伞靠在墙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她没有开灯,任由雨夜微弱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影子。
“哎呀呀。”法尔法娜轻声说,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轻轻关上门。
“这位客人,本店的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
“而且——”
她走进屋里,顺手关上门,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洒满房间。
“我们可不提供住宿服务哦。”
地上的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眼睛是鸢色的,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琥珀色,深处却空洞得像一片……沼泽。
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各种矛盾的情绪像腐烂的水草纠缠在一起。
厌倦与好奇,绝望与狡黠,与某种近乎天真的漠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才聚焦,视线落在法尔法娜脸上,然后,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轻飘飘的,像羽毛,却带着某种沉重的、与年龄不符的虚无。
“啊,抱歉。”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轻快,“我迷路了,看见这里有光,就进来躲躲雨。没想到太困了,睡着了~”
他说着,慢慢坐起身,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绷带包裹的手指理了理微湿的头发,鸢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法尔法娜,最后定格在她的异色瞳上。
“你的眼睛,”他说,语调轻乎乎的,“像海水与火焰。”
法尔法娜没有接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两人对视。
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无声碰撞,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在鞘中嗡鸣。
“那么,”法尔法娜终于开口,“躲雨躲完了,门在那边,请便。”
少年——太宰治,没有动。
他歪了歪头,笑容加深了些,但眼底的空洞没有丝毫改变。“可是雨还没停呢。”他说,语气无辜,“美丽的小姐,请不要这么绝情地把我赶出去,能暂时收留我一晚吗?我可以付钱,或者……用别的东西交换。”
法尔法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
“装得还挺像。”
“呼吸放慢,体温降低,肌肉放松……连眼睫毛颤抖的频率都控制在‘昏迷者偶尔会有神经性抽搐’的合理范围内。”
“可惜呀,”法尔法娜笑吟吟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嘲讽,“你露出了一个破绽。”
她伸出手指,虚虚指向少年的指尖。
“太干净了。”她说,“一个在雨夜因为躲雨‘昏迷’倒在我家的人,鞋子上居然一点泥污都没有,脸上连点擦伤蹭伤都看不见。你这哪像是匆忙躲雨?分明是洗了个澡,精心打扮完,然后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的。”
“亲爱的,我知道你是谁~”
法尔法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刚从桌上拿起来的钢笔:“太宰治,半年前被那位地下黑医——森鸥外,捡回去的‘幼犬’。”
“所以呢?这次擅自撬锁闯进我的地盘,躺在我刚擦过的地板上装死,是想干什么?”她偏了偏头,一缕深蓝色的长发轻柔地拂过蝴蝶般的锁骨,异色瞳映在光线里意味不明,“该不会是那位医生派你来试探我的吧?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戏谑。
“那位医生不想养了,打算清理门户?”
“哎呀,被看得这么透,真让人害羞呢,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迷蝶’小姐。”太宰治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挂在脸上:“如果我说,”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是被人追杀,慌不择路逃到这里来的呢?”
他伸出一直握着拳的手,掌心摊开,上面果然沾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一直被胳膊遮挡但此时终于暴露出来,他的衣服右侧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伤得不轻嘛。”法尔法娜打量着他,流血量不大,但位置刁钻,处理不当会很麻烦。
“血流得哗哗的,还能精准地找到我这里,撬开我的锁,躺得这么端正,该夸你意志力惊人,还是该怀疑你这伤也是计算好的一部分?”
太宰治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是真的哦。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一直流血的话,也会很麻烦呢。横滨的夜晚这么冷,敌人一直在搜寻……”
“哇哦,亲爱的——太宰君~”深蓝发的情报商人打断了对方的示弱,尾音上扬,带着浓浓的玩味,“如果你这么‘容易’受伤,是怎么能稳稳当当地活到现在的?”
“是偷袭。”少年仰起头,露出仿佛一折即断的脖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人有点多,我一不小心没留神。”
“哦——”法尔法娜拖长声音,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血和某种极淡的、硝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让我来‘看看’,”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甜腻,“你戴了多少层假面~”
话音未落,少女忽然出手,指尖直直点向太宰治的眉心。
太宰治似乎想躲,但腰腹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法尔法娜的手指碰到了眉心。
没有反应。
少女的瞳孔一缩。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反弹,也不是被吸收。而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点蕴含着她的念与幻术的能量,在触碰到太宰治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落进沙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投入了一片绝对的空白色虚无。
她微微蹙眉,但面上不动声色,加大了能量的输出。
依旧石沉大海。
不,比石沉大海更诡异。
石沉大海至少能感觉到“海”的存在,而太宰治给她的感觉是——“无”。
没有边界,没有深度,没有内容,连“拒绝”或“接受”的反馈都欠奉。
这不对劲。
法尔法娜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流星街出身的她见识过各种诡异的能力,形形色色的念能力者也不是没交过手,但像太宰治这样……完全无法建立精神链接的个体,闻所未闻。
仿佛是某种绝对的“无效化”。
但她没有收回手。相反,她忽然改变了动作。
并拢的手指松开,转为手掌,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太宰治的下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指甲刻意用力,抵在少年下颌骨边缘的皮肤上。
太宰治没躲,只是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仿佛有点意外。
“别动。”法尔法娜低声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多了点探究的冷意。
她的右手食指抬起,指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指尖轻轻抵在太宰治的脖颈上,然后,缓缓向下划去。
不是要毁容的力道,但足够划破表皮。一道细细的红线在他苍白皮肤上显现,然后血珠渗了出来,缓慢地、一颗颗地凝聚,沿着下颌线滑落。
太宰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鸢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暗。
法尔法娜的指尖没有停。她沿着那道血痕,轻轻摩挲着,沾上温热的血。
更直接的血缘媒介链接。
依旧无效。
血只是血,媒介只是媒介,她的精神力通过这伤口试图建立的‘通道’在接触到太宰治存在本身的瞬间,再次被那种绝对的“无”吞噬、消解。
不是防御,不是抵抗,而是……抹消。仿佛他周围存在一个看不见的领域,任何“非常规”的力量进入其中,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法尔法娜睁开眼,异色双瞳深处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不带表演性质的惊讶。
深蓝发的少女盯着太宰治的眼睛。
少年也在看她。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惊慌,也不得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空茫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的血迹,又把手帕扔到矮几上。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
太宰治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伤口,指尖沾了点血,他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迷蝶’小姐的兴趣真特别。喜欢在别人的身上留记号?”
“只是做个测试。”法尔法娜恢复了一贯的轻松语气,仿佛刚才眼底那瞬间的惊愕从未存在,“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森鸥外会选你了。不是因为你足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你足够狠厉,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右眼里似乎有火焰在跳跃。
“你是一张特殊的‘空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