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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西弗斯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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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异常’的本身。一个能无效化其他‘异常’的‘异常’。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些,鸢色的眼睛盯着她,里面空茫茫的,却又像一片藏着整片暴风雨前的海。
“那么,”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请问迷蝶小姐,对我的测试结果满意吗?”
“满意极了。”法尔法娜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带着雨丝的凉风吹进来,“一个无法被幻术影响,无法被精神窥探,甚至无法被建立契约链接的人……呜哇,真是太倒霉了,简直是专门为我这种‘欺诈师’准备的天敌嘛。”
她回头,笑容灿烂:“所以我更想知道,你今晚突兀‘拜访’,到底是想干什么?总不会真是来避雨的吧?”
太宰治斜斜地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榻榻米上,似乎腰腹的伤让他站着有些吃力。他仰起脸,湿漉漉的黑发贴着额头,那只鸢色的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每说一句话身体都忍不住轻抖一下,“我是来向迷蝶小姐你,下委托的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沿着蒙尘的窗面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爬行。
屋内很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之间若即若离的呼吸声。
法尔法娜的手指还停在窗框上,指腹沾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雨沫,凉丝丝的。她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那种发现新玩具的、纯粹兴奋的心情。
“委托?”
她重复这个词,尾音上扬,像在品味一颗味道复杂的糖果。
“你费劲功夫来撬开我的锁、带着一身的血躺在我地板上装死——”她顿了顿,终于回过头,异色瞳在昏光里亮得惊人,“是为了来给我送生意的?”
太宰治靠着墙,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如果不是他苍白的脸色和腹部还在缓慢洇开的血迹,这副慵懒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从容。
“嘛,这样说也没错。”他歪了歪头,湿漉漉的黑发滑过脸颊,粘在绷带的边缘,“森先生最近对某个组织很感兴趣。那个组织手里有一条很隐蔽的走私网络,专门从海外运一些……嗯,违禁品进来。他想知道具体路线、交接点、还有关键人物的名单。”
“哦?”法尔法娜挑眉,慢慢踱回屋内,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所以他就派你亲自登门?还特意选了这么个……戏剧性的出场方式?”
太宰治眨眨眼,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辜:“这个嘛,是我的个人爱好。森先生的原话只是‘想办法拿到情报,手段不限’。我觉得直接上门委托太无趣了,就……”
“就给自己临场加了点苦肉计?”法尔法娜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了然的戏谑,“还特意选在我回来的时间点躺好,装出一副‘快死了求你收留’的可怜相?太宰君,你这演技不去演舞台剧真是可惜了。”
“过奖了。”太宰治微笑,那笑容温顺得近乎乖巧,“能被‘欺诈师’迷蝶小姐夸演技,是我的荣幸。”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碰撞。
法尔法娜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但她逼近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问。
三步,两步,一步。
她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少年。太宰治不得不仰起脸才能对上她的视线,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更脆弱,也更……无辜。
“太宰君,”法尔法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你刚才说,这是‘委托’对吧?”
“是的。”
“委托的基本规则,你知道吧?”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委托人要拿出诚意,要给出合理的报酬,还要——”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近到呼吸几乎拂过他的睫毛,“保证自己不会在委托完成之前,就被店主当成可疑分子杀掉。”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随即又弯成两道月牙:“啊啦,这是在威胁我吗?”
“这不是威胁。”深蓝发少女的唇角勾起一个甜美的弧度,“这是……善意的提醒。”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动作很轻,轻得像蝴蝶停落。
“你看,我现在完全可以杀了你。”她的声音带着近乎诱哄般的柔软韵律,“你受了伤,流着血,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任何支援。而我——”她顿了顿,笑容更深,“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得无声无息,连森医生都查不出任何线索。虽然你的能力可以无效化所有超自然力量,但如果我用的是‘物理’手段呢?比如我对着你的太阳穴开一枪,或者对着你的心口猛捅一刀,你就会死了,是不是?”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像废弃矿井般的平静。
法尔法娜的手指从他的额头移开,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这个动作的力道比之前更轻,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可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她歪着头,眼里跃动着探究,“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明明知道我能做什么,却还是用这种方式闯进来,躺在我的地板上,等着我回来,然后告诉我——‘我是来委托的’。”
“哈哈哈哈哈,这样简单的谎言连五岁小孩的棒棒糖都骗不了——”她松开手,直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抱臂,“所以,太宰君,告诉我实话。”
她的声音恢复了刚刚轻快的音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你来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屋内安静了几秒。
雨声依旧,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边界,一半是冷,一半是暖。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久到法尔法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温顺乖巧的假笑,不是那种无辜茫然的天真,也不是那种偶尔流露的、带着嘲讽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甚至有点阴郁的纯粹的笑。
他抬起头,那只如同死去的枯蝶的颜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少女那双狡黠的异色瞳里。
“无聊。”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只是……太无聊了。”
法尔法娜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太宰治靠着墙,仰着脸,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倾诉。
“横滨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偷情报,盯目标,躲追杀,给森先生打下手。所有人都在按照固定的剧本走,每一步都可以被预测,每一个结局都可以被计算。我看得见所有的可能性,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有趣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仿若深海中吞噬生机的暗流。
“然后我听说,横滨来了个很厉害的精神系异能者。”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法尔法娜脸上,“一个能用幻术让人看见任何东西、感受任何东西的人。有人说她能让人看见最想看见的,也有人说她能让人看见最怕看见的。有人从她那儿出来后痛哭流涕,有人傻笑三天,还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
“还有的人醒来后,就再也不认识自己了。”
法尔法娜双手环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他嘴巴里说的那些东西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我就想,”太宰治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如果我去找她,会不会也能看见点什么?会不会也有一瞬间,会觉得‘啊,原来活着也不是那么无聊’?”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
“你看,我试过很多方法。跳楼,溺水,上吊,服毒,甚至试过让人从背后开枪打我——”他笑得灿烂,灿烂地和他口中的内容形成了鲜明的反比,“但每次都没能死成。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太无聊了。连找死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无聊了。”
法尔法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戏谑的、玩味的笑,也不是发现新玩具的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定义的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凑近少年的脸,近的几乎气息交缠,“你今晚来到这,并不是真的为了森医生的委托,也不是为了试探我的底细——”
她顿了顿,歪着头。
“你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让你也感到‘不无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