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宇宙》汤直

4、第四章

　　八月三十一日，暑假末尾的最后一天。

　　应秋扯住一边双肩包的背带甩向肩膀，匆匆在玄关口换上鞋就出了门，刚从略显拥挤的电梯上下来，就急速往门口冲。

　　她拉开停在楼下的车的副驾驶门，边喘着气边系上安全带：“好累……”

　　“谁叫你早上赖床，妈妈叫你几次了？”孟玲递给她用保鲜袋装好的早饭，开始数落起应秋，“动作又磨磨唧唧的，能不迟到吗？”

　　今天是应秋返校的日子，昨晚背着孟玲悄悄看漫画书，正巧看到最精彩的地方一个不留神就睡晚了，早上才起不来。

　　“啊呀，好了好了，我明天保证准时起床。”话落，她往嘴里塞吐司面包，高频率地咀嚼，想要尽快解决早饭。

　　腮帮子像是充了气一样，鼓鼓的。

　　学校离家不算远，开车过去大约十五分钟的距离，应秋是真怕迟到了，手忙脚乱地下了车，脚底踩着风火轮似的奔进了教室。

　　一个暑假未见，大家像是满肚子的话没地说，终于有时间可以一吐为快了，无论是男声还是女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

　　呼，应秋松了一口气，还好班主任还没进教室。

　　返校不要求穿校服，她一进门就看到穿着红裙子的朱慧慧，显眼得很，于是就轻而易举地回忆起自己的座位。

　　她同桌也是个女生，和她打了个招呼后便被后方拍了肩。

　　“江湖救急，借您老作业一用。”

　　应秋回头，见是朱慧慧同桌张梓奥腼着脸，嬉皮笑脸的模样。她故作生气嘴唇抿成一条线，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说：“您老？你叫谁呢。”

　　许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怕班主任快进来了，赶紧改口：“姐姐，秋姐，我喊你姐姐成不成啊，老班快来了，救救小弟我呗。”

　　她点点头，才颇为满意地从包里拿出几本作业本递给他，好奇地问：“诶，你来得及吗这么多，你怎么不问慧慧要呢？”

　　还没等到张梓奥回答，朱慧慧率先出声：“我说我写完了，要不要借给他，他还非不要，不相信我。”

　　“张梓奥同学，你傻呀，我的作业她会没‘借鉴’过？”就在应秋笑着说出这句话后，他们的班主任殷言就伴着铃声进来了。

　　殷言年龄不算大，三十来岁，看着这群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朋友们也没生气，善解人意地说：“好了好了，安静一下，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急着说话。班里的男生跟我去图书馆搬新学期的教材。”

　　一共十几个男生走后，班里瞬时空荡了不少，头顶时不时发出声的老旧吊扇似乎终于可以把风都匀到剩下人身上，可依旧驱散不了烈日当空的燥热。

　　朱慧慧热得手动扇风，无力地抱怨：“今年这天也太热了吧，一想到明天就要开学了，我就更难过了。”

　　应秋向她挑了挑眉，安抚着说：“安啦，一会儿返校结束一起回家，顺便请你喝冰饮料。”

　　她们家离得不远，只要孟玲不来接她，应秋便会和朱慧慧结伴回家。回家的路上最近新开了一家饮品店，正好可以解解馋。

　　没多久，男生都头冒汗珠，手里抱着一沓书纷纷回了教室。男生去搬书，而发书的工作于是就落到女生身上，这在班级里向来是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幸好这活也不累，数好人数后分发下去，每个人都领全了书。

　　殷言穿着短袖长裤，抬手掠一把汗，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明天就要开学了，大家玩心都要收一收了，准备迎接初二的学习生活。接下来每组小组长把暑假作业收齐后交给我，然后大扫除，每个人都要参与，结束以后就可以放学了。”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每年两次寒暑假回来的必经活动，只有少部分像张梓奥这样没补完作业的学生发出阵阵哀嚎。

　　张梓奥忿忿道：“拉倒，小爷不干了，反正也不会有老师检查的。”

　　朱慧慧和应秋咋舌，前者虽平时不百分百正经，但每次布置下来的任务还是完成的，而后者更不用说，典型的乖乖牌。

　　“你胆儿那么肥，不怕老师检查呢？”

　　“和你们说个秘密，其实每次开学后，大概过一周吧，准时会有个阿姨过来收作业本的，哎，你们卖过废品吗？就是那样的。”

　　张梓奥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别人听了去，可下一秒却大声笑出声：“哈哈哈，这个秘密我看班里半数人都知道了。”

　　见他笑话她们，朱慧慧毫不客气抽起刚发的新书，就是往张梓奥身上一拍：“笑什么笑，了不起死你了！”

　　十点半左右，教室就被清理干净了，应秋把手里擦过窗的报纸扔进垃圾袋里，和朱慧慧肩并肩去厕所洗完手准备回家。

　　夏蝉止不住地嗡嗡聒噪，一离开室内，眼睛便被耀眼的光线刺住，眼前出现红红绿绿的叠影，两人几乎是脚底生风，恨不得闪现到饮品店门口。

　　恰巧今年暑假电视上又播起倚天屠龙记的电视剧，朱慧慧最近是被剧里的张无忌迷得晕头转向，痴痴地说了一句：“我要是也会乾坤大挪移就好了。”

　　好不容易坚持走过来，小小一隅的饮料店里人满为患，朱慧慧拉开玻璃门，悬在门上方的日式风铃在夏日热浪中发出一阵柔和的声响。

　　一路走过来简直要眼冒金星，应秋拨了拨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刘海说：“慧慧你先看看要喝什么，我去排队。”

　　朱慧慧点头，马上恢复元气般挤着人去看饮料单。

　　“蜜桃乌龙苏打，我喝这个，要加冰块哦。”她加重后半句语气，朝应秋的方向走来。

　　点单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应秋就顺利点完东西，她拿着号码牌转移到等候区。

　　“诶，你下午要不要来我家，我们可以一起玩换装小游戏！”说到这里，朱慧慧开始美滋滋地空想情形，大概是两个小姑娘埋在电脑前，端着冰镇西瓜，吹着风力十足的冷空调。

　　破灭这样美好的想象是应秋随之而来的摇头，一副没办法的样子说：“不行啊，我下午要上吉他课，暑假的最后一节。”

　　看她是真的不能脱身，朱慧慧不免有些可惜，但这样的想法在拿到饮料后就被立即抛在脑后，她吸了一口泛着气泡的饮料。

　　二氧化碳，真是让人惬意的好东西。

　　*

　　她们在饮料店旁分道扬镳，临进小区前应秋还进了家附近的文具店，挑了几卷颜色不一的包书纸买回家，每到开学之前几天，这文具店生意总归是不错的。

　　刚换上拖鞋，应秋急不可耐去拿了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心满意足地感受到冷气后才开始理东西。

　　她一股脑儿地把书包反过来，包里的书本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本接一本滑了出来。

　　应秋给书按科目排了个序，随后胸有成竹地拿出包书纸。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包书。

　　但应秋想，看过孟玲包过那么多次书，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凭她的智商应该是小菜一碟。

　　几卷包书纸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暖色系的色彩，图案都是素净的。

　　没几分钟后，“啪”一下，是应秋放下了美工刀，恍若春天里花骨朵受到一阵狂风暴雨的摧残，正欲含苞待放就焉巴儿了。

　　她没控制好力度，握着美工刀直接把纸划开了两份。

　　失望归失望，肚子却掐准了点般，咕咕叫了两声。应秋挨不住这直逼四十度的高温，不想出门买饭，只好一阵翻箱倒柜找到一包泡面。

　　找到人生的新希望后，她很快就把包书失败的伤自尊事抛诸于脑后。应秋又从冰箱拿了鸡蛋和火腿肠准备加餐。

　　吃完简易午饭后，已经快一点了，应秋也丝毫没在意，注意力早被电视上放的偶像剧吸引了，剩了半碗的泡面汤渐渐变冷，汤渍残留在碗壁上。

　　直到门铃响起，应秋一副大梦方醒的模样，抬头看时钟。

　　竟已经一点半了，她手忙脚乱起身去开门。

　　徐盏元被她招呼着坐到沙发后，开始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孩带着一副懊恼的神情收拾东西，东跑跑西走走的。

　　终于看到她停下来时，她手握着一杯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应秋不好意思地开口：“家里没饮料了，我就自己弄了一杯。”

　　徐盏元接过，虽心存疑虑，却还是十分给面子地喝了一口。

　　甜到发腻的口感刺激着他的味蕾，整个口腔还充斥了微酸涩的柠檬味。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饮料”了。

　　柠檬水，还加了很多糖。

　　怪异的味道仿佛在不断弥漫，徐盏元抬头对上应秋的眸。

　　小姑娘一句话也没说，但望眼欲穿的期待出卖了她。

　　一对深褐色的瞳仁，亮晶晶的。

　　徐盏元不欲打击她，放下杯子，含糊地蒙了她一句：“还行，我慢慢喝。”

　　前段时间拿到新琴后，应秋每天都孜孜不倦地练习，到目前已经磨合地很好了，左手五根手指的指腹都磨出了茧。

　　应秋用教科书般的姿势抱着琴，随着两只手的搭配，阵阵琴声流露出。

　　客厅旁的窗子只拉上了百叶窗帘，阳光正浓，没被挡住的光线沿着她的脸，绘出了一道轮廓。

　　看她乖巧的模样，他不忍伸出自己的手，张了张。

　　心里默默想，第一次见她时就觉得她手真小，是还没发育完吗？

　　*

　　徐盏元允了她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应秋先回了几条q/q上的消息，见都没人马上回复她，便无所事事地乱拨弄两下弦。

　　空气中尴尬的因子纷纷浮现。

　　正想随便说点什么打破尴尬，他扫到了被移到茶几下的一对书本和花花绿绿的纸。

　　“要开学了？怎么你们学校还有手工作业？”

　　应秋听闻，忍着笑解释：“不是，那个是我买的包书纸，这样包好书，既好看又不容易弄坏书。”

　　徐盏元实实在在地懵了下，心想两人还是差了五岁，他离初中已经三年多了，更何况他上初中时，男孩子都糙。

　　包什么书皮？

　　压个褶子，撕坏个口都是正常的。

　　不想细究这点小事，他马上转了话题再次回到上课时间。

　　“把上次买的那本自学的书拿出来，”徐盏元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今天教你滑弦。”

　　应秋小鸡啄米式点头，有点高兴。

　　修长的手指一首首地点在曲目上，好像是回忆了下，他停在了一首歌上。

　　《Wonderful Tonight》

　　“C、D、G这些和弦你都是会谈的，我们看这里，”话语顿了顿，他给她指了出来，“第三小节，242上面有两个S，就是slide，滑弦的标志。”

　　“看见了没？”

　　徐盏元嘴有些干，舔了舔唇问她。

　　得到应秋回应后，他在自己的琴上演示了几遍。

　　手指在弦上连续滑过几次滑弦后，应秋已经完全游刃有余了，只不过和弦连接的部分弹地磕磕碰碰的。

　　“咦。”

　　她停下动作，音乐声也随之停止。

　　他问怎么了？

　　“这里，这个1和2是什么意思啊？”应秋说出疑问。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不管继续弹。”徐盏元眉梢一弯， “弹到1前面的时候，上面有个框，就是进房子，1这一段弹完后返回到1前面，重复这一段，再次到1的时候直接跳过这一段，2也是同理。”

　　他说得慢，应秋细细地体味着其中的意思，自己默默地又在心里重复一遍。

　　明白了。

　　*

　　时间飞逝，转眼就快要下课了。

　　练多了之后，应秋指腹上端又有些隐隐作痛，不过她也没多在意，反而好奇地问：“徐哥哥，你会唱这首歌吗？”

　　徐盏元唔了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之前在网上看了很多吉他弹奏的视频，他们都是边弹边唱，好帅呀。”

　　“而且……我是觉得这首歌弹起来好听，不知道唱出来是怎么样的？”

　　两句话说完后，应秋一下子反应过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不就是让他唱的意思嘛。

　　可是……她没想让他唱。

　　徐盏元愣住，刚想收琴的动作缓下，又重新把琴拿出来搁在沙发上。

　　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明天开学了。”

　　她腹诽，这人怎么还打击她呢。

　　“就当开学礼物了。”

　　还没等应秋彻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响起《Wonderful Tonight》的前奏了。

　　It's late in the evening.
　　she's wondering what clothes to wear.
　　She puts on her make-up,
　　and brushes her long blonde hair,
　　And then she asks:"me Do I look all right"
　　And I say:"Yes, you look wonderful tonight."

　　……

　　空中似乎还存着柠檬的清香味，淡淡的，和一个个美妙的音符飘进了夏天的风里。应秋想，这应该是这个夏天，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