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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另一个公主 这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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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或许并不是他的对手,但是鱼死网破一搏,谁又能料到结局呢。
“不必多虑,”她察觉了商执的动作,轻笑了一声,道:“果然你们中原人,最是惜命。”语气里却有些鄙视之意。
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是雍国的皇子,我便更不会怎样你。我正希望你能够以雍国皇室的身份向我保证,我们投降的怀右族人,能够有活下去的权力。”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商执,鹰隼一般的眼神在那肮脏不堪的脸上格外让人难忘,这眼神让沙场杀伐的商执也忍不住有些惶惑。
“我保证,他们会活下去。”不知不觉中,商执竟开口做出了保证,事实上,他并没有处理战俘的权力,更何况这事关整个怀右国的去向,他必须报他的父皇来裁决,但是那日,或许他笃定父皇绝不会斩尽杀绝,或许他被那个女将军的眼神震撼到,或许他对这场非正义之战并不认同,总之,他做出了自己的保证。
“很好。”她说道,随后便灵巧地跨步站上城墙的墙垛,站在高高的墙垛上,她极尽全力朗声对着城墙外的国民道:“我怀右族人听着!”清冽的声音穿过下面嘈杂的人声,片刻后,城外鸦雀无声,她继续说道:“各位怀右族人,我的亲人们!雍国皇子商执已经向我保证,我们的族人能够活下去,大家记得我们的承诺!好好活着,绝不再叛!”
城墙之外的所有怀右人都抬头望着她,听到她的话,人群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都望着她。
那城垛上的女将军回头对着商执道:“多谢!”顷刻,瘦削的身影宛如被风吹落一般飘下城墙,一瞬间便听到城墙外的人群发出的震惊的呼喊:“公主!”“娜仁公主!”
在得到商执的保证之后,她如此决绝而义无反顾地赴死了,似乎多留一刻在这个世上都令她难以忍受。
商执在城墙上一动不动,他来不及动,他震惊于这个女人的决绝,也在此刻,深感他所作出的承诺是那么沉重,她的死,似乎给他的那个承诺盖上了戳,不容他反悔。
娜仁公主,是当代怀右国君唯一的女儿,他对她知之不深,却记得自己曾经在一场朱南国围猎的猎场上见过她,当时娜仁不过十三四岁,怀右族向来民风奔放,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明艳活泼,神采飞扬,跟着她的哥哥厝那在猎场上策马驰骋,两个人像孩子一样放声大笑,让向来端庄持重的商执眼前一亮,整场围猎,他都会不自觉地追随那飞扬的笑声,他感叹于世上的人如此不一样,同样是皇族子弟,却有人活得这么潇洒不羁。
他想,如果他有个妹妹,应当也如此才好,如果他有个女儿,也必定希望她如此才好。
此刻他回想起来,却徒留许多惆怅。
或许怀右人太过放纵恣意,他们应该早点发现这个大陆上国家之间的博弈规则;或许怀右人也并没有错,错的只是他们没有主动去想怎样去侵略征服别的国家,这是个很讽刺的想法,但是这是事实。
商执命人将娜仁按照怀右人的习俗葬在她父母兄弟的身边,随后命部将们将所有投降的怀右人都看管起来,怀右国民风彪悍,国中建有斗兽取乐的大观礼场,于是那处观礼场便成了临时的战俘营地,他不确定父亲要怎样处理这些人,但是不外乎迁移他处或者征为奴籍,大陆上处理战俘大抵如此。即便不是如此,他也要力保如此。
但是,仅仅休整了一日,本来打算跟大军一起回国的他便令人意外地率一队轻骑出发了,日夜兼程,几乎与战报一同到达朝堂,有人都觉得他是想尽快回朝领功,毕竟如此大的一份战功,如论如何都会获得天大的赏赐,朝中隐隐局势动荡,不少人都觉得储君之位或要尘埃落定。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回来,他不光急着回来,而且一定要赶在战报同时回来。
娜仁死的当夜,他与参将朱韵提到了他对那怀右女将的承诺,朱韵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身为鱼肉,本不该有什么期望,殿下忘了此事便好。”
一句话,便让他了解了此事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拼命赶到朝堂,就是想亲手呈上战报,亲口宣布这个消息,也要当朝讨得父皇的恩赏,他可以不要别的,但求留怀右人一条生路。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举动是不是妇人之仁,是不是后患无穷。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遵守那个与她的约定,他不惜千方百计说服自己的参将,一起给怀右剩下的那些人做了周密的安排,他要尽全力保证他们的安全,同时还要保证他们安分守己,他是雍国的皇子,定要保证雍国人民的利益。
他明白自己的位置。
他的部将中,所有人都对他的决定摇头叹息,对于一个前途光明的皇子来说,要掺和这件事无疑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即便他成功了,怀右人也将永远变成他的一个沉重的包袱,更何况如果国主决定放弃这些人,如果商执决意保全这些人,两相僵持不下,甚至有可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而这个前程,大家都知道是什么。
商执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在雍国皇室长大,从小便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娜仁的一跳,她临死前决绝的眼神,都让那些他前半年时间都在围猎的猎物,此刻正在等待他决定命运的人们,瞬间变成了他要守护的人。
那样的人,那样的托付,他实在不知怎样弃之不顾。
他去那个观礼场看过那些怀右人,都是老弱妇孺,没有一个壮年男子,可见怀右人付出的代价之大,也可见他们的血性与刚强。那些老弱妇孺看向他的眼神,也无一丝颓唐卑下的神色,恰如那个跳下城墙的女子。
他也知道如果这些消息传回朝堂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会心惊,担心这样的民族,将来他们的孩子会是怎样看待雍国的征服和统治。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但是他做不到眼看那些人去死。
雍国朝堂上,对于怀右族人的去向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讨论。
怀右族的彪悍是人所共知的,无论男女,皆可上阵杀敌,历史上更是从未有过被降伏的记录,大部分的朝臣都倾向于将怀右族剩下的族人全部处死,以绝后患。怀右国的疆域可以迁移雍国西南的人民过去开垦定居,从此怀右才能真正成为雍国的国土。
从利益出发,这的确是个最好的办法,唯一的不足,便是要杀人。
在这片大陆上,从未有过屠尽一国臣民的记录。
商执相信父亲不会做这第一个为人诟病的国主。
朝堂上的讨论之声越发炽烈,商执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早便没有人去听了。
他是深得商靖安宠信的皇子,是此次征讨的大将,没人会无故忽视他的存在,只不过,这一切都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的授意之下显得那么自然。
而既然他授意了,那他的意图便隐隐有些显露。
商执不是没有想过那个可能,但是他更加相信,父亲或许是为了最大程度保全他,不让他面对朝堂冲突才做了这样的安排。
但是,至少他不能指望父亲因为他的战功而保证怀右人的性命,因为他的战功似乎被所有人无视了。或许他能指望的,只是父亲不愿做一个遗臭万年的暴戾之君。
朝堂上的讨论,便只是个讨论,大家卖力地唇枪舌剑,或许只是忠君之事罢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只是商靖安的心思。
所有人都知道,商执怎会不知道。
但是他被限制自由,困在了家里。本来没有正当理由,皇子也绝不能随意出城的。他就这样在他的父亲的安排下,在雍国的朝野上下消失了一个月。
尽管他奋力挣扎,使尽浑身解数,仍旧像一个被噤声的哑巴一样,毫无办法。
万般无奈之下,他曾去拜托了自己的弟弟东裕王商纨,商纨比他小一岁,是个清净性子,素来不关心朝堂上的事,立志做个闲散王爷,商执本不想拉他下水,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他求商纨给他在怀右驻守的部将送一封信,让他们尽力将怀右人转移到周边的深山中。
商纨答应了他,仅仅是送一封信,并不是多么难做的事。
但是在他估计那封信刚刚送达怀右他的部将处不久,也恰是在怀右投降一个月时,前方传来了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却是怀右人集体自杀的消息!
几万民众,老弱病残,集体自杀!
何其可笑!何其可叹!
讨论戛然而止,雍国的朝堂上彷佛没有这回事一般,日常又是取仕、赈灾等等事务,大家都觉得彷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轻松愉快。
在大陆上,杀人是需要理由的,特别是以国家的名义杀人。
比如雍国征讨怀右,便是因为怀右的王子厝那在雍国境内杀了玄武国的世子韩远渤。
这件事在当时的大陆上掀起轩然大波。
在雍国的地盘上死了一个邻国的世子,凶手是另一个邻国的王子,这件事怎么看,雍国都逃不开干系。
不过这件事或许真的不是雍国的挑拨离间,因为厝那亲口承认了自己杀人的事实。
如果厝那自行了断,或者亲去玄武给他们一个交代也便罢了,奈何怀右族当时只有一个王子,万万是不能交代的。于是厝那在多方斡旋之中尚未有定论的时候,被怀右国的人偷偷接回了怀右。
这给了雍国充足的理由去征讨怀右国,甚至玄武国急切地表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也并没有阻止雍国的大举出兵,从这里看上去,似乎前面的一切又像是雍国有备而来,然而没人说的清楚。
这场倾覆一国的战事,起始的原因,却是一个女孩,便是玄武的韩成德公主。
玄武国姓为韩,因为地处富饶之地,物产富足,民风好文饰奢靡,作为大陆上最崇尚华美艳丽的国家,历来的王室女子也都是美艳非凡。韩成德公主是玄武国主的侄女,更是当时闻名天下的美人。
非常不巧的是:玄武国的国势,当时已经是外强中干的地步,只剩一副空架子。
成德公主美艳无双,而且才貌双全,难得的是她虽出身皇室,却谦逊端庄,善良温柔,从无骄横之色,德才美名已经闻名天下。不过了解内情的人们却对这个美好的女孩子唏嘘感叹,感叹她生不逢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将是一个交换利益的筹码,用来给国家日渐衰退的国势换取一点资本,她没有资格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夫婿,她只是一只明码标价的金丝雀。
成德公主身处一个衰弱国家的皇室,很多事情她都心知肚明,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她明白自己身为一个皇室宗族女子的责任,她也接受了用自己的一生换取自己国家和家族的延续,如果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话,她真的不介意。
这一年,终于到了。
在成德十六岁的时候,玄武国成年公主们的问名仪式按期在当年十月举行,玄武国向来好奢靡,这一年前来参加问名仪式的各国皇室使者格外多,刚到八月份就已经陆续来了五六个国家的使团。
玄武国掌礼大臣武翌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问名之礼亦是玄武国皇室女子的成年礼,玄武国的美丽公主们,历来在大陆各国广受欢迎,在玄武国昌盛的时候自然如此,如今玄武日益衰败,因为成德的声名在外,那一年,问名仪式上玄武国似乎又短暂重现了往日的辉煌。
武翌家出自玄武国历代司礼的家族,他才不过二十几岁,接过父亲的职责并不太久,但是那些年,衰老的父亲越来越喜欢终日唠唠叨叨描述的玄武国往日种种祭祀礼仪的盛况,如同一个遗老一般愤愤不平,时时让武翌头疼。
故而武翌记得格外清楚,问名仪式那日,因为成德公主而重现问名之礼的往日辉煌,让父亲在观礼台上老泪纵横,让他也情不自禁的有些惆怅起来。
他是个清醒且理智的年轻人,父亲老泪纵横地感叹盛况再现,对他来说,也明白这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长久的看着那个被装扮的华丽无匹的年轻女子,那个刚刚成年的小女孩,只觉得心中无限怅惋。
问名之后,成德不出意外的选定了雍国的皇子作为未来夫君,这本就是之前已经计划好的。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个莽撞的少年跳出来,对着盈盈浅笑刚刚定下终身的成德说道:“公主,你选定的这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
席间一片惊呼。
“喜欢”这个词,在这种王室联姻的场合,本就是个笑话,更何况成德作为一个筹码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我想告诉你,真正的喜欢才能在一起一生一世,否则你不会幸福的。今天我们大家都在这儿,这是你的问名礼,你可以选择的,如果你有难言之隐不能自己做主,我们都会为你做主。”那少年继续说道,全然无视在场的所有人的惊异之色,从容地说着这些在场之人听上去很不合适的话。
成德一张笑脸终于在他的话语间消失了,她的浅笑盈盈是训练有素的,但是这个少年粗俗直白的话,却也戳中了这个少女的心。
为她做主?她的父母兄弟,她的家族,她的国家都不曾说过为她做主。
他却在这里宣称要为她做主。
她从小乖巧听话,长大端庄持重,她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德才兼备美名远扬大陆。
她事事做到最好,希望自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承认和喜欢。
这么多年,她的努力也算得偿所愿,她是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欢。
不过,是喜欢一个有用的物件那样的喜欢。但是时间久了,她也习惯了,人总要有用才有存在的必要,谁又不是呢?
所以,当那个少年说出“为她做主”这句话的时候,在她听来是那么莽撞那么可笑。
可是,她却莫名其妙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