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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右国 洛篁的脑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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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篁的脑袋疼的如同同时被两扇铁门夹住了,而且似乎同时有一个大汉正在用力关门,毫无人道地全然不顾这颗夹在其中的脑袋。
她实在忍不了,大叫一声:“放手!”
脑门上“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拍了下来,她睁开眼,看到一张幸灾乐祸的老脸,是父亲商怀君!
父亲“呵呵”一笑,对着旁边的人道:“我就知道她身体棒的很!死不了死不了!”
洛篁将疼得如同炸开的头歪了一歪,看到父亲边上还有一堆人,朱先生红着眼睛看着她,宛如一个老母亲看着病榻中的宝贝儿,还有朱姐姐——村里唯一的女性、朱先生的妹妹、孙二叔......好像村里的人都来了。
她的脑袋还在嗡嗡叫,疼痛稍微减少了一点。
嘴巴动了动,却好像说不出话,朱姐姐说:“阿篁莫急,你都睡了五天了,得歇一会儿才能说话吃饭呢。”
洛篁闭上眼睛:竟然睡了五天,五天......她从小身体极好,这次竟然连睡五天,怪不得头这么疼,睡这么多觉,不疼才怪!
她闭上眼睛,然后她想起了风致,想起洛丞,想起那个老婆婆,和那个抓住她的手——那个极可怕的手。
想起了她说的话:你原本就打算救我们,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阿丞呢?”洛篁终于说出了话。
“别担心,他在隔壁躺着呢。”父亲又拍了拍她的脑袋,状似安慰,但是洛篁好想跳起来说,能不能不要拍我的头,真的好疼啊。
还好还好,都回来了。
“我们怎么回来的?”洛篁看着父亲问。
“嗐,你们两个,不知道怎么的,大晚上就躺在门口那,还好我过来找你父亲喝酒发现了,可把我吓了一跳。”朱先生说,“老商啊,我说你能不能对两个孩子上点心,大晚上孩子不回家,你也不知道问问?”
“咦,怎么不关心了?我倒是想问,我去哪问?”父亲话说得理直气壮。
洛篁看着父亲,朱先生,还有周围那么多关切的脸。她忽然很希望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但是她也看到了洛丞,站在许多人的身后,眼神沉郁,面色难看。
“父亲,各位叔叔伯伯,朱姐姐,我们没事了,你们都回家休息吧。”洛篁撑起身子,脑袋终于没有那么疼了。
“是是是,你们都杵在这干啥,都回去都回去。莫打扰两个小的休息。”父亲也看到了一脸阴翳的洛丞,开口赶人。
“老商,我们是担心两个小的,你什么态度啊。”“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这几天谁在你家给你做的饭,忘恩负义。”一屋子人嘟嘟囔囔很快就走了精光,洛丞站在那一动不动,所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甚至连表情都懒得变一下。
等所有人都走开之后,洛篁坐直了身体,对急着要去做饭的父亲说:“老,父亲,你就不好奇我们在山里的经历吗?”
父亲站住了,却没有回头,似乎在等洛篁继续说下去。
洛丞站在那,面无表情,既不说话,也不动。
洛篁对于这样的交流有点陌生,以往家里从来都是和和气气,起码是吵吵闹闹的,但是世上的事哪里会一直和和气气呢?
该来的总是要来,洛篁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们,在山里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们......”
洛丞也走近了些,坐在父亲的对面,他看着父亲,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痛楚的表情。
“我们想知道,十五年前......”洛篁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十五年前,你们是不是杀了喜雨村所有人。”洛丞开口道。
父亲沉默了一瞬,似乎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一样,长叹一口气,然后说道:“不错。”
“我们是不是喜雨村的遗孤?”洛丞继续问道。
“你,是。”父亲抬头看着洛丞,眼中有无限的愧疚。
“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洛丞的脸色已经极难看,额头的青筋暴出,最后的声音已经接近低语,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问出着一串的问题。
洛篁和洛丞看着父亲。
他低头慢慢说道:“我不能为那场屠杀粉饰什么,屠杀就是屠杀,杀了无辜的人就是错,我们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我,和其他的所有人,我们将你养大,本来也是要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告诉你,由你来决定我们的生死。”
洛丞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地说道:“养大我!由我决定!?这就是你们苟活到现在的借口吗??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样多么残忍吗?你们,还不如一开始就杀了我!”
父亲低垂着头,并没有露出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有罪,但是喜雨村的人并不都是无辜的。无论如何,我是首罪,如果,如果你可以放过其他人,我可以马上去死。”
洛篁觉得头又嗡嗡作响起来,那个变成老婆婆的风致说的没错,给她看到的那段过去也没有错。那么,事情究竟是怎样的?为什么父亲他们要屠杀那些村民?在风致给她看的过去的幻境中,她认为父亲明明是不知情的。她总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但是这个缘故,父亲无法说,因为他说了,便是给自己找借口。
父亲不是这样的人,商怀君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他真的有错,他可能宁愿去死,也不想找借口苟延残喘。
“阿丞,我觉得当年之事并不是那么简单,我们一定要......”
“洛篁,你觉得,屠村可以有什么理由吗?连他自己都承认了!”洛丞猛地回过头来,红着眼睛看着洛篁,洛篁她觉得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吗?包括妇孺老人?
洛篁不知道,所以她无话可说。
“老商,我们在山里遇到的那个人,叫风致,他,他,好像并不是人。”洛篁想起最后那刻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个东西,那的确不应该称为“人”。
“风致?你确定他的名字是风致?”父亲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是风致让你们变成这样吗?”
“除了他并没有别人,不过他变成了一个老婆婆,是阿丞曾经的......”洛篁道。
“他还做了什么?”父亲的眼神已经不似刚刚那么无力,似乎对风致这个名字极在乎。
“他,让我看到了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洛篁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描述是否贴切。
“让你看到?”父亲疑惑问道。
“是的,他将我送到那个幻境中,真真切切看到了那场......”洛篁没有说下去。
“哦,对了,他要我给他一个东西,说是我右手上的一个链子,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洛篁补充道,其实这么一想,整个过程中,那个自称风致的人有点疯疯癫癫的。
“不,他不是风致。”父亲摇了摇头,“他是假的。”
父亲站起来,有些急切地想要出门,在门口时略停了一下,道:“我马上回来,你们不要出门。”
洛篁和洛丞对视了一眼,父亲却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黄昏的时候,父亲回来了,落日余晖照亮了东壁的院墙,院墙依山而建,洛篁爬上墙头,坐了大半天,望着村子各处的小房子升起的炊烟,满心的寂寞凄清涌上来,直到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远远的山路上,她才勉强精神一振,跳下墙头,平生第一次走出门迎接父亲回来。
她不知道之后自己的家会怎样,无论如何,此刻,她还希望父亲是父亲。
父亲看到了出门迎接自己的洛篁,脸上的意外和一瞬间的喜悦之色没有来得及掩饰,叫了一声:“丑丫头”,却再也没有别的话。
洛篁“嗯”了一声,便跟着父亲转头进了屋子。
晚间,三个人默默吃完饭,洛篁将碗筷收拾干净,坐在灯下,洛篁看着墙上那张弓的影子,有些发呆。
父亲开口,平静地说道:“我想过了,如今,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以前的那些事,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总比别人告诉你们要好。”
父亲抬起头,眼睛中闪闪似有光。
“事情的起始,并不在十五年前,其实究其缘由,还要往前许多年......”
十七年前,雍历四十三年,历史记载中的天元朝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后来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统一大陆的国家出现,在这片大陆上,大大小小分布着十几个国家,雍国已经成为其中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它在大陆最中间的位置,北临玄武国,南面朱南国,玄武和朱南国也算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国,但是雍历四十三年的时候,玄武衰败,朱南国因为天灾内忧外患多年,雍国已经稳稳超过两个邻国,一家独大了。
当时雍国的国主是商靖安,雍国的国主商氏一族,向来重武轻文,历代国主都能征善战,商靖安更是前朝的一代雄主,纵然大陆上其他国家都对雍国的崛起颇为忌惮,但是对商靖安的才干都毫无异议,许多王室都恨不得自家的儿孙都如商靖安一般。当时流传朱南国的国主曾经感叹:生子当如商玉容,玉容便是商靖安的字。
商靖安原本是雍国前代国主的小儿子,生的好看,天资聪颖,却因母亲只是个普通妃嫔,自小并不受宠。
他还未成年便自清上了战场,因自知在皇城中出头太难,于是便向战场上寻机会。
商靖安年幼时,雍国国势羸弱,强敌环伺,都想趁雍国弱的时候分一杯羹。商靖安从进入战场到执政雍国的几十年间,在这种情况下靠一场场边关战事让雍国边境止战,让雍国获得休养生息的时机,并渐渐强大起来。
战功在手,军权在手,商靖安最终赢了他的哥哥们,坐上了雍国权力最高的那个位置。
雍国朝中话语权向来都在武将手中,国中殊无奢靡之气,跟玄武国完全就是两个路子。雍国的国都建的也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黑漆漆的一片。自从商靖安当了国主之后,此风更盛,民间以武发迹出将入相者众多,于是民风日益彪悍起来,加之边境其他国家都颇为忌惮商靖安,夹在两个强国之间的雍国才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渐渐有了出头之日。
雍历四十三年的时候,雍国武力征服了一个边陲小国,名曰怀右国,怀右在雍国西南边陲,整个国家都是怀右族人,并不同于大陆上其他国家。
大国吞并一个小国,其实在人类的漫漫历史长河中,并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对于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对那些战场厮杀的将士,国破家亡的百姓,谁又能说这是一件小事呢?
怀右族向来也是以彪悍善战闻名大陆,商靖安当时派出了自己的最能干的儿子南阳王商执作为主帅征讨怀右,也正是处于对怀右的忌惮。
商执当时只有十八岁,却已经是闻名大陆的年轻将领,素无败绩,此战却仍旧意料之内的延绵了六个多月,从春草新绿到漫山黄叶,怀右终于城破国败。
商执率部下在怀右的皇城城墙上接受了怀右国最高将领的降书。
那时节本是秋高气爽的初秋日子,寒风却早早刮起来,漫山黄叶便在秋风中一夜飘零,甚是萧瑟。
那个献上降书的将军,是怀右国的右将军,商执本就武将做派不拘礼法,何况战事胶着数月,他早就盼着赶紧结束班师回国,因而接受对方的投降过程并不繁琐。
那个投降的将军早已除去一身护甲,只穿了素衣,身体清瘦,却满脸血污,看不清模样,在城墙上递上降书之后,那将军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站在商执身边,随他一起看向怀右国内,那里街市俨然,怀右族特有的尖顶小房一座座靠在一起,却早已人去楼空,许多房子大开着房门,彷佛张大嘴的人一样露出愕然的神情。
城墙另一边,五万怀右国人站在城墙外,鸦雀无声,连小孩的哭声都不闻。
“商将军,”那投降的怀右将军开口,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商执稍微意外了一下,却马上释然,怀右男子本就少之又少了,刚才受降的士兵有一多半都是女的,有个女子将领或许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商将军,”那素衣的怀右降将又说了一句,似乎在确定商执的注意力已经被她吸引,商执转过头,看着她,她瘦削的身影在城墙的寒风中格外单薄,此刻彷佛像随时能被风吹下去一样,商执想起日前那一战,这个怀右将军在城墙上指挥若定,而后在城破后带领士兵冲锋陷阵,杀伐果决,此刻却全然没有一丝那时候的样子,她满身的疲惫全无遮掩。
这场战争,尽管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雍国实际上是侵略者,怀右人拼死一战,却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不得不面对现实。
事实上怀右久攻不下,怀右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已经令商执刮目相看了,那些士兵彷佛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勇猛如野兽一般,战事刚开始的时候,雍国的兵营里甚至流传怀右人是半兽人的传说。如果国力相当,战事的结果恐怕会是雍国更难看一些。
但是一场战争,拼的往往便是国力强弱。那些不吝惜自己的性命的战士,恐怕也并非不知道这个事实,人生一世,做了乱世中的小国之民,他们没的选,却也并不后悔。
商执曾经想过,如果易地而处,他恐怕也会做这种野兽,他所参加的战争从来自诩是正义的,但是眼前这场已经结束的战争,他却不能说服自己。
“商将军,我怀右人是诚心投降,并非因为城破而降,我已经跟他们都说好了,一旦投降,绝不再叛,”她看着商执的眼睛,眼神中全无颓唐之色,继续说道:“我们尚有几万人,纵使都是老弱,拼个鱼死网破,也可以杀你们几万,我们怀右人并不怕死。”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眼中露出些许遗憾之色,似乎拼个你死我活才是她向往的结局。
“那你们为什么要降?”商执看她,又看向那空空的城。
“为了我们的孩子,”她说,“我没有孩子,我本来就是要决一死战的,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的父亲,母亲,哥哥,只要我有一口气,我都想要再杀一个雍国的人!我真心想对你们说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去死!”她一口气说完,似乎心中无限恨意容不得她缓一口气,最后的那句已经有了切齿之恨。
她停了一停,彷佛在唤回自己的理智,道:“但是,那些女人、孩子、老人,我们的士兵都是无辜的,你们的很多人也是无辜的。我知道。”她又看向商执:“这些都不是他们的错。”却又马上语气森然道:“我知道你是商靖安的儿子。”
商执本能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个眼神如同野兽一般的女将军,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