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事》铉月

4、第 4 章

　　我坐上了去小镇的公交车。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着，我转头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巍然不动，路旁的树却已经急急的向后退去，拉成了一条粗壮的绳索，像是时光的剪影，一帧帧排列开来，竟也这般生动，看得我有点眼花，我闭上眼，不知觉的睡了过去。
　　我隐约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那声音缥缈空灵像是来自虚空，我四处转头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找不到我自己，也找不到任何有颜色的东西，我身边一片漆黑。我彷徨着寻觅间，又有人喊我的名字，像是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我挡不住。那声音说：“一帆，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我惊得一转头，霎时间一片漆黑变成了一片光亮，像是无数激光灯从上照射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强光中有一个人影，强光在她身边氤氲了一圈光晕，我看不清她的面孔，但是在她身边有种奇妙的美丽在流转。我知道她就是叶苏，尽管我模糊了对她的具体容颜特征，但是，真正认识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靠脸或者身体的某一部分，不是吗？我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脚下的空间却突然塌陷，我呼喊着，挣扎着坠入了无尽的黑暗，那黑暗像是叶苏爷爷关上门那一瞬间的单纯的黑暗。
　　我惊呼着睁开眼，向窗外看去，一座山挡住了阳光，于是阳光破不开了的黑暗凝结在我眼前，我抹了一把冷汗，再看时阳光偏着头漏出来脸，暖暖的落在整个公交车身上，落在我头上，肩上，黑暗后的阳光最迷人。一如绝望后的希望最惊艳把，我偏头想这或许是是一个暗示。
　　公交车还在摇摇晃晃的走着，依旧让人恹恹欲睡，我刚醒来，闭上眼，戴上耳机，随便放了一首歌听，放到的是一首春天的歌，一首离别的歌，名字是“桃叶临渡”。恍惚听到了桃花三月在我耳边簌簌的落，我追寻着细微的感动，感悟着沉默地箴语，没等到桃花落尽，心语成谶，我就到了目的地。
　　汽车像是走了一个世纪终于要歇脚的老人，无力地停靠在清照汽车站站牌底下。
　　我跳下汽车，晃了晃脑袋，就看到了叶苏现在所生活的这个小镇，这里仿佛有一种天然的清凉，把我在车上的燥热和有些烦躁的心一并放了下来。这是我下车后的第一个感觉。
　　路旁有珠宝店，电器售卖处，闪着霓虹灯的宾馆，发廊门前有永不停歇在旋转的陀螺式图案，我一边打听着叶苏的地址，一边看着街道两旁，路边上有摆小摊卖小东西的小商贩，吆喝着低价便宜其实全都是假货，正好是下班的时候，拥挤的道路上挤满的汽车，电瓶车，自行车和像我一样的行人。在一旁有个广场，广场上的人仿佛看不到这里的拥挤，悠闲地哼着歌散步。我问到了路线，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我在努力勾画着七年前和七年后叶苏的面容、身段和她的音息。那条路像是从繁华走向落寞的一个过程，吆喝声愈来愈小，汽笛声、咒骂声、粗俗的流行乐声、千篇一律的广告声，一切都好像在身后的世界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花江小区门口，再往里走一点点就能见到叶苏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即将解开迷题的时候，却偏偏想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她，或许是叶苏在我心里，已经超越了人间的种种，形容词是留给人间的。
　　我往里面走了一步，破旧的楼房在几场大雨冲刷之下，剥落了漆块，像一个精心包裹自己，却秃顶的老人，能看穿人的所有心思一般。我一惊，撤回刚踏进去的脚步，我见到叶苏我该说什么做什么，还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靠着墙点了一支烟，我应该说，hello，叶苏，还记得我吗，我是徐一帆啊，小时候一个村的。太正式了，不行不行。烟灰落了一截，我该这样说，苏，我来接你回家。我心底一阵恶寒，怎么会有这么肉麻的话，不成不成，绝对不成。新落的烟灰刚好乘着一阵风飞走了，或许可以这样说，hi，你还认识我吗，我徐一帆啊，以前咱两家一个村的，听说你搬家了，来看看你。行，这个行，就这个了。烟灰烧到烟屁股，我把烟头随手扔掉，迈步进去了。
　　楼道里很窄，阳光照在台阶上，有隐约灰尘泛起来的波浪，边上的墙贴满了电器，宽带，装修的小广告，有的被撕掉一半，还是顽强的留在这世界上让人不舒服。颤颤巍巍的扶手上面落了一层细密的灰尘，想来许久没有人来打扫。
　　我走到叶苏门前，突然感觉到一种生命中的悲哀，渺小和不值得，仿佛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想了这么多的事，都是早已经做好了决定的，我只不过是自愿的又走了一遍。
　　我轻轻的敲了敲门。门内一阵拖鞋哒哒的声音，然后是门开的声音。
　　门开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穿一件棕色毛衣，黑色的底裤，头发散落在肩上，脸色很差，眼睛里有我看不穿的迷茫，像刚睡醒的人，又像是快要睡着的人。我认出来这就是叶苏。
　　她的状态和我脑海里的完全不一样，我面对这样的叶苏，震惊和落差感让我把我刚才在门外想的词全都忘记了，用我最平静的音调问她：“你，还好吗？”
　　叶苏看了看我，扑到我怀里，一瞬间，我的胸前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