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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鸩羽之毒 新婚当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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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屋里的灯灭了,对面书房的灯却燃了。
一对夫妇,两间厢房。新婚当晚,分开独寝。
这府中,自然是长公主的人多,她不想说,什么丑事也不会泄露出去。
百里昭歌孤枕难眠。
她贵为皇帝唯一的亲妹妹,从来都是一呼百应的高高在上。可如今,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竟是从自己曾经的一个下人手上抢来的。那个男人,从不肯怜惜她一眼。
她突然想到儿时,侍读才子宿瑶环给她念过一段话本:
——鸩,毒鸟也。形如鹰,状如雉,羽美,多为蓝绿色,尾长。生性喜食蛇。其羽占酒,饮之即死。
屋里昏暗,月光照不亮铜镜,她坐在梳妆台前,捂着脸呢喃自语:世人皆说鸩有毒哉,人人憎恶,可是,鸩,难道不美吗?
也罢。
“孔雀不开屏是枉费了自己的美,鸩不占点酒水倒也枉费了自己的毒羽。”毒妇对自己催眠着。
昭歌是真的嫉妒上了瑶环,她恨不得瑶环立马在她面前流血而死,可她要忍,眼下起码要顾及到百里骞商的关系,那就施之惩戒。撕开瑶环的伤口,想到瑶环一定会哀嚎,她心底顿时痛快万分。
月亮西斜,听了这话躲进了云层深处,阿弥陀佛,坏人想要做恶的心是收敛不住的。
……
次日,二月十八,清晨。
天还没亮堂,墨阳便从冰冷的书房卧榻上醒来。
门外的青竹悄悄进来带话,“少爷,长公主派人去了南柳巷。”
“去见了谁?”
“那人敲了宿府的门,看样子似乎是带话的。”
昭歌又要干什么?
墨阳想到昨日瑶环怅惘可怜的小脸,不由眉头一皱。
门外有奴仆敲门,声音清脆响亮,“驸马爷,您该洗漱了。今日要随长公主回宫里去一趟。”
听这声音,青竹便知道是小桃红——长公主从宫里挑出来的机灵本分的丫头。
青竹打开房门,接过热水金盆,“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以后在屋外等着,别叫喊,驸马爷该干什么,他心里有一把尺子的。”
小桃红看到风姿绰约的大丫鬟青竹从里头出来,心里一惊,她以为屋里只有驸马一个人嘞。听到青竹训斥自己,道歉着赶忙退下。
“你等一下,”青竹在后头叫住了她,“小桃红,你虽是从宫里来的人,但既然来了这驸马府,谁是主子应该清楚。我不妨提醒你一句话,做奴婢的,以后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长公主若是问你,只答一半就行。这左右两个大主子都服侍好了,你才有好果子吃,明白不明白?”
小桃红连连答应,默默退下。
……
接近午时,瑶环才睡醒,醉酒的缘故,头疼得厉害。
门卫捎来口信,说长公主也很满意昨个的喜曲,邀请太常寺卿下午来皇宫面见。
瑶环的头更疼了。就没听说过公主嫁人第二天回皇宫,要好好嘉赏乐官的。
这一定是长公主私自设下的鸿门宴啊,可事情绝望就绝望在,她根本没法拒绝。
时辰不早了,瑶环赶紧收拾一番,穿上官服,喝了点醒酒汤,吃了几口膳食,便匆忙坐上马车,驶达皇宫。
一个宫人模样:“宿大人,你可算来了。长公主殿下吩咐,让你随我去后花园候着。”
“好。”
瑶环跟着她,沿路向北,靠近后花园的时候,宫墙挡不住繁花似锦,花瓣飞舞洒落在街上,儿时的回忆被勾起来了。
当初瑶环在宫里的时候,她很喜欢闲来无事爬上后花园那棵千年银杏树,上头躺着舒适,枝繁叶茂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对了,她突然想起,只有一个男娃娃发现过她,他个头小小,粉雕玉琢,一双鹿一般的眼睛在树下望着她,“姐姐,你可以带我上去嘛?”
应该是某个妃嫔的孩儿,瑶环做了个嘘的手势,赶紧跳了下去,越墙而逃。
现在想来,那男娃娃和骞商神韵有些相似啊。啧啧,果然是皇家血统,生出的都是清一色的俊哥儿。
后花园和皇后居所景仁宫并挨着,从这条街上,能远远地看见景仁宫门口,一个宫人模样的人在对两个大人说着话。
光看背影,瑶环便能认出来,是墨阳和长公主百里昭歌。
“皇后娘娘担忧十皇子,抽不开身,恐怕没法接见长公主殿下和驸马爷了。”宫人向他们禀报着皇后不能来的原因。
皇后娘娘生有三子,大哥太子、二哥二皇子,这个小幺嘛,出生最晚,皇子中排在第十个,也就是百里骞商了。
瑶环远远听到宫人这么一说,心中一揪,骞商他怎么了?本能想凑过去,转眼又想到自己人微言轻,顿住脚步,远远地候着。
是长公主的声儿:“出了什么事?”
宫人:“十皇子昨日回来后吐得很厉害,到了半夜竟发了高烧,一直说着糊话。”
“可有请太医诊过脉?”墨阳问道。
“太医院都说,说…不是受了风寒,而是心脏受了惊。”
长公主和墨驸马各怀心思,默然。
瑶环单纯地关心起骞商来,可她有什么身份去照看照看他呢,他怎么会心受了惊?莫非,在回宫的路上撞了邪?
长公主沉默片刻,“骞商好歹也是本宫的侄儿,本宫和驸马去见见他吧?”
“不可啊殿下。皇后娘娘吩咐过,今日是公主殿下出嫁回宫的日子,切不能因此冲了吉利。”
长公主微微颔首,对皇后的宫人说:“那本宫和驸马改日再来探望。”
刚说完,给瑶环领路的宫人便猫着腰凑上前去,“殿下,宿大人已在后面候着了。”
墨阳听了,淡淡地转过头去看瑶环。
瑶环看着他,轻轻一笑,算是她对昨日墨阳安排青竹送自己回去表达感谢。
昭歌转眼对视瑶环,只见瑶环露着笑容,一脸恬淡,当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的驸马墨阳。怒火猛地往上一窜,眼神都跟着犀利起来,“今日本宫与陛下家宴,需要一个伶人奏乐助兴,驸马在音律上十分挑剔,普通的伶官怕是不行,本宫想着宿少卿应该很合适,你说呢,驸马?”
瑶环吃了一瘪,心中苦笑,这昭歌真够阴的,让她一个四品少卿去做一个九品伶人做的事,找的理由还真顺顺当当,真会埋汰人。
墨阳早料到长公主有此举动,不怒反笑,“宿大人曾是公主的闺中侍读,公主想必多少有些感情,现在却让她去做自降等级之事,墨阳可是听错了?”
长公主对驸马的反击置若罔闻,“驸马此言差矣。既是家宴,自然无需在意官职这些虚名。本宫也是赏识瑶环的才艺,想多给她些显露锋芒的机会。”
瑶环眉宇闲淡,轻启朱唇,和风细雨:“一首曲子罢了,公主驸马伉俪情深,为了微臣起了争执可不好。”
瑶环此番发言,达到了两个目的,其一,强调了新婚燕尔,感情不和,意在讽刺;其二,在皇帝面前露一手的机会,这是你送我的,至于我怎么用,你可管不着咯。
态度往这儿这样一搁,墨阳不再好说什么,同时也遂了长公主的意愿,这两人也不再多说,默许了。
随着长公主和驸马两人去了乾清宫,这里是皇帝逢年过节举办家宴的地方,比如皇帝的万寿节、上元冬至等节日。按照俗礼,成年男子哪怕是皇子们,也不可以进入内廷,当然像骞商这样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是可以的。
瑶环从没来过这里,只见皇帝的御用筵席就摆设在御座之前,皇后的座位在皇帝的左侧稍前一点,长公主和驸马及其他有裙带关系的皇子嫔妃们,位置摆在殿庭中,东西相向。因为百里骞商生了生了病的缘故,皇后没来,她的位子也就空着了。
瑶环是以伶人的地位放进来的,自然乖顺坐在了角落伶官歇脚的地方。
歌舞升平,宴席照常上演着承应戏,悬灯欢庆、星月交辉等戏码。
表面风平浪静,但瑶环知道,今晚长公主一定会让她压轴。
夜深了,宫里的灯却亮得晃眼。或许一切都太无趣了,毒蛇在树上蛰伏得太久,倒让瑶环忽然开始期待昭歌的回击了。
果然,当皇帝无意中想到昨日喜曲儿,今日官署安排的弦歌表演一被比较,瞬间失色。
长公主顺势进言:“陛下可是倦了?”
“无妨,朕不过听着弦歌,想起昨日在驸马府听到的曲子,这前后一对比,今日之曲味同嚼蜡啊。”
大庭之上一干人等听到皇帝这么一讲,吓得魂飞,连忙跪下齐声大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长公主笑着打起圆场:“只能说那太常寺卿是位高人,今日这些九品伶官比不上罢了,陛下莫要降罪给这些伶官们了。”
墨阳斜睨了昭歌一眼,她果然要出手了。
皇帝扶了扶额头,“朕现在心里不痛快,你说怎么办?”
瑶环在角落莫名心颤,皇帝是个老狐狸了,宫里进了什么人,他心里明白地透透的。皇帝既然知道长公主带了瑶环进来,无论是给瑶环飞升的机会还是有别的目的,这戏,老狐狸都会陪着演。
不阴不阳的人,最让人害怕。
长公主继续道:“臣也爱极了昨日的曲子,听说她也是新官上任,不足三天,便能做出那一首《贺新郎》,天赋异禀呐。这不,臣找来了这位少卿。”百里昭歌长袖一摆,指向宿瑶环。
瑶环连忙起身向前,行跪拜之礼,“微臣四品太常寺少卿,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长公主脆亮的声音响起,致命一击,“臣想着,若是今日,宿大人能在一炷香之内,创作一首新曲,不仅大大给家宴助了兴,宿大人的名声也能一夜传成佳话了,岂不美哉?”
皇帝赞许,逢场作戏,“好,就依长公主的意思,少卿请,你就作一首类似“双燕归巢”、寓意团圆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