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苦情痣》酸奶miamia

12、小月浸山泉 但若“明月

　　瑶环抚摸着包裹古琴的布包，低头沉思，心中万念俱灭。
　　帝王的眼皮底下，他们文人墨客的才华，不过是一种有趣的玩物。半个时辰内做一首新曲？怕是疯了，这是得了癔症丧心病狂的妄想。这病，恐怕华佗都救不了。
　　墨阳做不到在一旁无动于衷，看着瑶环苦苦煎熬，开口劝解：“陛下，公主，微臣也略懂古琴之道。古琴者，最在意的便是心静惬意，若把作曲当成科举一般变成考试，想必再有才的贤人作的曲子也会变味。”
　　百里昭歌眼神如同焠了火，又瞬间被控制淹没。
　　老狐狸不愿做恶人，却也不会行善事，皇帝心里清楚，长公主铁了心要让这位宿少卿出丑，同时，墨阳又与眼前这位宿少卿有私交，恐怕私情不浅，这帮谁都没必要，糊涂便是。
　　皇帝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半躺在御座上，“哦？寡人有些好奇，昭歌，你怎么看？”
　　昭歌答：“陛下，古人有云，不知其可为而为之，愚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不为，贤人也。莫非，驸马的意思是，你们便是那贤人，我与陛下做了那愚人？”
　　墨阳面色冷淡，并不承接这个疑问，心中却早已镇定下来，他刚刚所说的一番话已经为瑶环解了围，场上谁都已经知道此事是道难题。若长公主坚持，那试便试吧，弹不出来，也不至于名誉扫地，沦为他人笑柄，最多不过说是功力不够。
　　皇帝看客一般轻笑，“可是气氛都到这了，知其不可，也不妨一试，一炷香作一曲子说难也不算什么，爱卿你意下如何？”
　　“臣，”瑶环无奈，“甘愿一试。”
　　乾清宫大殿里有些过于暖和，雾气氤氲，衬得瑶环心中热得发慌，她打开布包，亮出了那把骞商送她的焦尾琴。
　　其实，瑶环作为古琴小有造诣的爱好人士，自己府中也有不少宝琴，但最后还是选择带的焦尾。毕竟，绝世名琴，无论是音质、弦高抗指的设计都比她府上那几把宝琴高一个档次，当然，也更有排面。
　　焦尾现世，惊艳四座。
　　懂琴之人纷纷诧异，譬如驸马墨阳和九品古琴伶官。自古以来，此等宝物，一直收藏在皇室内阁之中，怎么会突然到了一个四品官员的手上？
　　场上谁也不敢当着皇家的面出来责问焦尾琴的来源，除了皇上。
　　当然，皇帝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疑惑。几天前，十皇子商儿向寡人求赏，本以为不过是皇儿兴趣使然，不做多想便送给他了。可为何今日又出现在这一位身份平平无奇的四品官员手中，莫非朕的皇儿竟把此宝物赠给了她？这，是什么缘故？
　　“且慢，爱卿，朕有话问你。”
　　“陛下请讲。”瑶环坐在华庭之中，穿着简朴官服，不卑不亢，俨然一身仙气。
　　“爱卿手中这把焦尾琴，是何人所赠。”
　　瑶环有些迟疑，看来皇帝并不知道，当初骞商把宝琴献给她是用来拜师的。该怎么回答呢，这若是说得太过直白，堂堂皇子竟然拜四品官员为师，不仅让人觉得皇子行事过于轻浮胡闹，折损了皇家的颜面，而且搞不好，皇帝当场还会震怒。
　　“启奏陛下，宝琴是前几日微臣的友人所赠。”瑶环朱唇轻轻往上一勾，懂的人自然也就懂了。想到百里骞商，瑶环不知为何，心中渐渐有了些暖意，他真是清透的男子，眼眸如山泉般透澈，狗狗眼弯弯一笑，像是天上的月牙儿。我瑶环何其有幸，结交了这样一位温暖心灵的朋友啊。
　　殿堂座下的伶官听到瑶环的回答，纷纷咂舌，交头接耳密语轻谈。
　　皇帝瞬间心下了然，骞商皇儿竟将此宝物送给了区区四品女官？两人交情恐怕不浅，说不好朕的皇儿骞商已经喜欢上了这位女子。
　　“爱卿有如此朋友，得之有幸啊。”皇帝一想到骞商有了重新喜欢的女子，便十分高兴。再细眼观察眼前殿中女子，眉宇间气质非凡，必是人中龙凤之才，心下十分满意，和颜悦色舒展开来。
　　殿中众人看着皇帝十分高兴的模样，也不再议论什么，不管怎样，连皇帝都不生气，这琴自然现在已经堂堂正正归属太常寺少卿了。
　　墨阳也对事情的原委猜出了八分，皇帝一开始的表情，分明是惊讶、不确信。只能说，这中间有个桥梁，那必然是百里骞商。皇帝原本是把这琴送给了那个骞商的皇子，百里骞商又把琴转送给了瑶环。必然是如此这般了。可皇帝听着后面瑶环一回答，居然变得开心起来，这是为何，莫非皇帝已经在给快成年的百里骞商物色对象了？他在考虑瑶环吗？想到这儿，墨阳放在桌子下的手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人都是双标的，原本这位太常寺少卿在皇帝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今晚注定要被长公主设计摆弄的对象，皇帝本人自己当个看客笑笑就好。可现在，皇帝知道了自己的宝贝皇儿对这位少卿抱有感情，他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炉里的一炷香烧得很快，君臣间几句你来我往，香便烧到了只剩一小截。
　　皇帝动容地说，“今日本是朕的亲妹妹回宫探亲的好日子，就不要难为太常寺卿整出一些事来。朕，有些乏了，不如诸位退下吧。”
　　长公主一听不对劲，赶忙劝解制止，“陛下，我是你的亲妹妹，以后恐怕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次面了，妹妹心里不舍，再说了，这一炷香也快烧尽了，不如再等等吧，说不准，太常寺卿真能作出个扬名立万的曲子呢。”
　　皇帝听着长公主这般娇嗔，万般无奈，望向太常寺卿，“爱卿觉得如何，若是为难，便只说吧。”
　　众人听着觉得皇帝是真的乏了，没了耐性。长公主也有些愣怔，皇帝突然向着瑶环，竟还铺了台阶给瑶环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宴席就要收场的时候，瑶环轻轻开口，清脆有力，“陛下，不用等了，微臣刚刚忽然有了些灵感，大致推敲一番，现在可以演奏了。”
　　什么？！满座喧哗，一炷香作一首曲子，还真就作出来了？一边的伶人纷纷摇头叹息。
　　“哦？那你开始吧。”皇帝一笑，感到有趣，这女子给她机会下台不下，真就本事到了火候，能落笔生花？
　　瑶环再不多言，抚琴蓄势。刚刚皇帝的一番问话，让她想到了百里骞商——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视野里的男子，比墨阳在她心中的形象轻盈，毕竟他们只是朋友，无需考虑更多。
　　寓意团圆……和这样的亲友有缘相遇，也算某一种程度上的小团圆了吧……
　　该怎么去形容骞商他呢？是山中清泉，或是明月高悬。
　　瑶环轻声拨动弦声，寓意漫漫小溪的流动；随后重重地拨动弦声，寓意溪流奔波到了山之崖，倾流而下，如山泉瀑布；接着，通过变奏，跌宕起伏的旋律，营造出场景之辽阔；最后，轻缓节奏，寓意夜色中小月牙浸润到山泉之中，此为团圆，收尾。
　　琴声经久不息，堂中众人如闻天籁，久久不能回神，余音袅袅。
　　“好。”陛下一鼓掌，群臣一片叫好。
　　“爱卿，寡人听出了山泉与月色相融之感，可有错？”皇帝由衷佩服起了这位小小女官，一个太常寺少卿的位置，或许都有些不配。
　　“陛下猜得不错，微臣正是想表达月色沉浸在山色之中、泉水之中，这也算一种诗意的团圆了。”
　　旁边的伶官一边听一边录着琴谱，阿谀奉承接话：“大人，给这首琴谱取个名儿吧。”
　　“就叫《小月浸山泉》。”瑶环温柔一笑。
　　“好。”皇帝批准。
　　众人知道，今夜之后，瑶环便会随着这曲《小月浸山泉》，名冠满京华。
　　长公主面色惨然，今日之计，想不到弄巧成拙，反而给了瑶环一次耀名于世的机会。
　　皇帝起了兴致，“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微臣三品内阁大臣宿新城之女，宿瑶环。”
　　皇帝暗自吃惊，倒抽一口凉气，朕的皇儿骞商未免有些过于痴情了，要在同一个女子手里栽第二次吗？
　　四年前，百里骞商，不过是个年仅十三的少童，情窦初开，暗恋上了长公主宫里的一位十五芳华的侍读女才子。此事皇帝一直不知，直到一年前，纸包不住火，发生了那样的事，害得朕可怜的皇儿得了心病，性情大变。
　　皇帝微微舒了口气，依骞商的性格，哪怕苦烂在心里也不会说出来，或许眼前的宿瑶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吧。
　　一年前，若不是长公主的仆人在街上看到了他落水，恐怕这事至今都没人知道。
　　皇帝作为人父，永远忘不了那一眼，他看到骞商浑身shi漉漉地躺在客栈小塌上的可怜模样，气息微弱。就这样发着高烧，被连夜抬回了景仁宫。
　　皇儿醒来的时候，皇后在一旁眼泪都哭干了，皇帝捧着商儿的脸，恨恨地问道，“皇儿近日老往宫外跑，到底是谁昨日把你害成这样？！”
　　骞商瞬时小鹿一般的眼睛被眼泪包裹，水汪汪的，他翻了个身朝里侧睡去，良久，闷闷地说：“或许儿臣真的有打扰到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倒像是自言自语。而且从此以后，骞商对这事绝口不提，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倒是长公主反常地殷勤探望，反常地遣散了她宫中的伴读女官，自露马脚，这一暗查，便什么都明白了。水落石出，骞商却跪在殿外为她求情，于是皇帝答应不伤害宿氏一族。当然，也没答应让宿氏嫡女过得好哇。
　　如今，宿瑶环能重新位任四品官员，想必又是骞商护着她。骞商对她空有一腔痴情，这，皇帝不拦着。但若“明月依旧照沟渠”，那便毁了这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