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斥不雅》阿玛珂德

4、第四章：日出而息

　　“大家好，我是罗鹤。多余的自我介绍就略过了。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我于前一阵完成了下一部电影的剧本，拍摄地将会设在近东，也就是我的祖籍地。剧情内容某种程度上是对我的处女作《国境以东》一个跨越时空的回答，写的是两个隐忍的年轻人在季风雨到来时发生的故事。”罗鹤顿了一顿，看了看台下没有杨镜安的身影，虽然知道杨镜安多半是不愿意接他电话的，说不受打击也不可能，他只好继续讲道：“几年前，我的老师——杨镜安导演问过我一句话，他说：罗鹤，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天赋。我当时的回答是：天赋于我，是没有章法可言的，是会心一笑时不经意反向推动地镜头达到构图的调整，是冲突爆发时放大人脸特写的本能。”

　　台下的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手里的笔唰唰记录着。

　　“杨镜安导演当时还挺失望的，反驳了我说，我是个不自洽的人。我当时想不通，我到底哪里不自洽，天赋不就是你想拍什么画面，该拍什么画面时，不自觉地条件反射吗，这种不加思考地自然形成的对调度的掌握，不就是天赋吗？”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和杨镜安导演在对电影的观念上产生了分歧，但我始终没明白当初他问我那句天赋于我是什么，到底什么意思。”
　　“这几年，我也一直断断续续有拍一些电影，包括你们在座的或许看过的《移魂记》、《落地有声》、《蓝色海岸》，再追溯往前就是我毕业后拍的《台风眼》。去年年底，有天刚好外头下了季风雨，真巧，我的东西总与自然的循环相生有关。我那时候刚好没有什么拍摄工作，在家里闲来无事，从晚上八九点开始，开了投影机，一口气看完了这些年我拍的东西，看到早上，心里突然很不好受。”
　　罗鹤自嘲地笑了笑，他很少在公众场合剖解自己：“其实电影是个很自作多情的东西，我一直很清楚，荧幕上我所想表达的东西和我本身希望叙述的东西其实呈现出的是一种分崩离析的关系，大家所看到的与其说是忠于我自己，不如说是忠于我想要你们希望得知的——换种话来讲，就是我想得知的。十二年以来，我经常警告自己不要服从主流的意识形态，时刻保持对影视行业的兴奋感与敏锐感，但这些态度，到那天晚上为止，彻底被打破。我意识到我这几年拍的东西都不是在寻找答案，而是再不断地给出一个我自以为我想要的答案，我留下的真的是不断地思考吗？我思考的是电影吗？还是说我一直都困陷在一个破局里没有办法走出来，于是我又翻出了我大概起码十年没看的那部处女作，也就是《国境以东》，很多人开始知道我的名字是从这里开始，我承认十二年前的我，桀骜，乖戾，我的镜头在十二年前只是为了服侍我拍摄的客观存在，我和那位算同道中人：都对电影有着过分的依偎，但拍摄对于当时的我或者他来说，仅仅只是个兴趣，我们不打算付诸实际行动。直到事出有因，有次回到了我的家乡，山中雾气扑面而来时，我们才决定拿起手上的镜头，做一些什么，以馈赠这份大自然的礼物。”
　　“我很清楚，那份馈赠的心态是谦卑的，是对从天而降的欢乐与爱而感到难以置信，因此那种心情是我拍摄的最初心情，那种境遇才是我拍摄时敏感的天赋。”
　　“启动近东系列，是偶然也是必然，近东是我的起点，但却不是我的终点。我不想说什么以往的作品到底哪有问题，其实没有问题的，只是他们都是我寻找的万千答案里的其中一个——”
　　“只是，我现在意识到，人的前进绝非是等待时间抛出橄榄枝，所要的答案随着阶段的变化也会产生变化。”
　　“所以，下一部作品就是我对十二年前的自己掷地有声的回答。”
　　“概念既然起于季风雨夜，有关通宵达旦。所以我决定命名它为《日出而息》。”
　　台下寂静无声，片刻后，掌声雷动，罗鹤没忍住，下意识去找手腕上的绳，突然发现早已掉落，不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发现自己这个习惯可真不好，他放下话筒，等待下一个环节。
　　这台上台下几百人，恐怕只有黎平一人比较清楚罗鹤在说什么，黎平连以往的招牌笑容都没露出来，他侧过身子对罗鹤打招呼道：“你小子在这种时候说这话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罗鹤说道，头也不转，无畏凝视所有镜头，正如他最初手捧起摄像机凝视那晃动的小腿肚一般：“黎平，别人可以说不懂，可以认为这叫离经叛道，你知情，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黎平激动地提高了音量，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事情的意义，他算是亲眼目睹这一切是如何结束，如何对他的挚友造成了如堪重负的打击，但这不一样：“但是，你会被质疑也没关系吗？这等同于把你的过去摊牌给媒体，摊牌给大众，你愿意让他们这么曲解你的作品吗？”
　　“攻击我没什么关系，作品也随他们去，因为他们的猜测不无道理，我虽然看似不设防，但也不代表我不明白之后会发生什么。”罗鹤的语气十分确定，他的眉眼坚毅，甚至不带任何消极的情绪，他如数奉还被解构的权力，任人点评。黎平不是不能察觉到那种不被动摇的坚定力量来源究竟是什么，正如一团猩红色的云团盘旋在上空，时刻就会幻化成一场骤降的瓢泼大雨，顺着缓缓的斜坡滚入低洼的泥泞里。
　　乐主任还沉浸在轰动的掌声里，完全没有对罗鹤的发言有所反应，黎平松了口气心想，看来制片主任是个糟老头也有糟老头的好处，这反应迟钝到他都怀疑怎么会当上大影业的制片主任的。唐笙却是在状况之外，以前多多少少是有短暂听说过一些秘闻，多少是包括罗鹤本人的性取向问题，但罗鹤太正常了，正常到你很难怀疑这样的人却喜欢男人，唐笙心里转了几个弯，揣摩着那句“镜头只为服侍拍摄的客观存在”这句话，她私底下看过不少遍罗鹤的作品，对于《国境以东》里的角色一直都保持很大的好奇心，但她没怎么提，很大原因是这个人现在完全消失不见，那么就可以不被纳入到敌方进行考虑，只是没想到千算万算，漏算了罗鹤这人确是个实打实的情种？所以他还是喜欢男的？唐笙内心惊涛骇浪，实在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她转头看了看罗鹤，又看了看皱眉的黎平，又仿佛在落实自己内心的想法。

　　台下的记者一边鼓掌，一边前后探着头，你一搭我一言的，面面相觑。不难听出来，整段发言里信息含量大，全是爆点——
　　首先是电影片名《日出而息》，这个发布会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基本的新闻可以出稿了。再是重点来了，第一，《国境以东》那位不露脸的青葱少年果然是罗导的相识人，听语气看来两个人是有过一些暧昧关系——说是挚友？也不一定，两个人的关系听上去更灰色地带一些，罗鹤未挑明意味着也没有否认，这里面深挖的地方太多了，完全可以找罗导以前的高中毕业册一个一个对着脸，既然能被罗导这种人中翘楚看上，必然也不会差劲到哪里去，这段“情史”比新作的名字更有爆点；第二，罗导和杨镜安看来的确如传言猜测那样产生不合，原因因为电影观念之差，但是否如罗鹤所言还有待商榷，对近东系列最为痴迷的杨镜安今天没有来到现场，很明确就是一个讯号。
　　媒体记者一个个在底下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快速比拼打字的速度和速记的本领，生怕消息发迟一步就会漏掉头条。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各位媒体朋友也不用着急，我们罗导既然在这，是为了开诚布公，也留给大家非常充足的时间去整理稿件。接下来呢，是提问环节，欢迎大家对新作《日出而息》提问，按照媒体排座顺序一一进行。”

　　“罗导，您好，距离您上一部作品已有三年多的时间，这三四年蛰伏，请问您对新作报以什么样的野心？”
　　“野心说不上，做电影比较看中机缘，随波逐流更适合我。”

　　“罗鹤导演您好，我是水星影刊的记者，有影迷认为您的电影恋地情结很突出，虽说这部新作只能看做是您近东系列的第一部剧情长片，但不难看出您对近东这个意象之地感情深厚，可以重点谈谈您与近东背后的影像关系吗？”
　　“恋地情结啊，很好玩的一个词。但实际上我对近东的感情就只有小时候看老一辈晒被褥的印象呢。再往后就是《国境以东》大家所看到的东西，我的电影之间也没有互相映照的关系，但大家好像总会以为我是一个很容易陷入乡愁的人，其实不然，让大家误解了。近东是承载我叙述的空间，天高地阔，但我所想展现的人地关系重点从来不在于那块地。”
　　“那我们可以理解为在于人吗？”
　　“不太准确，但你可以这么理解。我自己认为是一种与精神相关的通感。”

　　“罗鹤导演您好，电影即将开拍，但演员尚未确定，您怎么考虑，有什么觉得不错的角色候选人吗？”
　　“没有成型的选角计划，之后有消息会告诉大家。”

　　“罗导，冒昧地问您一句，所以您刚才的意思是《日出而息》是对应您十二年前处女作的回答，那么您到底在《国境以东》想要表达的情感是什么？《国境以东》里的那位全程没有露出人脸的少年和你是有着比较特别的关系吗？您刚刚说镜头完全屈服于他，是我们所理解的意思吧？”
　　“非常尖锐的问题。首先，情感表达是私人的，我没有办法给出一个你们想要的答案。其次，如果你说的是那个角色，是的，我的电影最初是为他而拍。”

　　“所以，罗导是同性恋吗？”台下台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太过敏感，黎平拼命向主持人使眼色，让主持人把话筒换过去，乐主任倒是一副终于有所醒悟，哆哆嗦嗦地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样子转头看向罗鹤，罗鹤脸上始终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早该回答了，不是逃避就能够解决的，他想到一些哗然的声音，却觉得那些声音怎么都比不过十几年前他和那个人站在泉水叮咚的山崖口，两个人脱得精光，从石头上奋力往下跳，水溅得两米多高，扑了水花压住了枝桠，笑声，水声，蝉声——竟然都离得如此的近，罗鹤心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他迟钝，他不善言辞，所以就可以成为被抛下的那个人吗，他苦笑道，但命数就是这样吧，大家随意把你当作谈资，但真相大白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什么呢？
　　“不是。”罗鹤直言道：“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但我的确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