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斥不雅》阿玛珂德

3、第三章：掉落 原先抱宝怀

　　“绍荣，你媒体那边的排座安排好了吧。”蔡小晴翻着手上的座位表进行最后一次核对。
　　刘绍荣在角落里数着媒体的礼物盒，听见有人叫他，忙回应：“当然准备好了啊，你问几遍了，给我问傻了。”
　　蔡小晴见他一直在边上念念有词，走过去看：“你准备这么多礼品盒啊？罗导不是不喜欢搞这些恭维媒体的事情吗？”
　　“他不喜欢随他，老大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得照做。”刘绍荣说道：“这些有才华的人不搞弯弯绕绕的东西，你和他计较也没用，制片和策划那边的意思就是该有的都得照办，瞒着他就行。”
　　“想得还挺全面。”蔡小晴称赞道。
　　“你在这多混几年就知道了，老大不喜欢的事情多着呢，他不干我们这些打工的都得跟在屁股后面跟着补上。”
　　“也不知道这次发布会媒体会问些什么？”
　　“估计要问到之前那部作品了吧，这毕竟很久没放在台面上说了。”刘绍荣心里盘算了一下才发现《国境以东》获奖的时候，他才十五，还因为早读背不明白英语课文被老师拎进办公室打手板子留堂来着，没想到那时候罗鹤就已经拍出了这种作品，不得不感慨人和人真是天生有壁，比你有天赋的人比你还努力。

　　电影新片的发布会开在周四下午。稍微和以前有所不同的是这次发布会，主创未定，片名也打算在现场公布，说是发布会也不准确，其实就是立项以后公布统筹计划的过程，包括制作的基本计划，电影面向的市场定位，主创的筛选等，比起来对制作的计划和一些陈词滥调的模式化内容，媒体与电影行业更多的是关心新作品的主创和近东系列的重启意义，《国境以东》是个十几年来都有冷饭可炒的内容，更是短片进击国际市场的一次翻天覆体的尝试，这种尝试却来自一个当时年仅十八岁的高中生，这多多少少也给了中国电影行业一些生机可谈，有可靠数据调查，《国境以东》获奖之后，连续五年报考传媒和电影院校的比例大幅提升，因为这部作品下定决心进入电影制作行业的人数不胜数，足以证明《国境以东》本身所蕴含的意义。

　　这可不，还没到下午，各大媒体都已经陆续进场了，连之前竞标投资的落选方三七影业，梭路影业也都派了人拿邀请函进来看。业界有名的郎才女貌，知名翘楚，毒舌影评夫妇——吴晨和薄一方也都拉下了平常傲慢的姿态，为知近东全貌前来赴宴，看得蔡小晴在后台眼睛瞪得一次比一次大。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吴晨和薄一方都来了，这两个人不是前段时间还在欧洲跟银狐奖吗，不会是特地赶回来的吧？”
　　“你以为呢，蔡小晴，你好歹是专业人士，能不能收起你的下巴，快掉地上了。”刘绍荣一脸无语道：“你怎么搞的好像第一次知道老大的水平。”
　　“不是，我当然知道。只是传说中和现实真正发生还是有距离的！”蔡小晴不好意思道。
　　“不知道那位会不会到。”
　　“谁啊？”
　　“老大的师傅啊，不过老大和他闹掰了好几年了，以老人家那个脾气，多半是不会来的。”
　　“杨镜安？”蔡小晴惊呼道：“他们两个原来是闹掰了啊。”
　　“是啊，哦对这是内幕消息，你不知道也正常。”刘绍荣讲道：“他们两个闹不合的事说来话长，以后跟你讲，杨镜安当初也是看到《国境以东》为之大震，一直以为人家小屁孩家境优渥不入电影这行，伤心很久，结果老大毕业去电影学院报道那天，给他乐的从城东郊区跑到城西校区，破了绝不收徒的例。当初在业界闹出不少风言风语。”
　　“哎，说到杨镜安，我又在意难平了，《叱咤》当初是华语惊叹之作啊，古道奇侠，风韵十足。”蔡小晴无精打采道。
　　“怎么，人家老爷子封镜十多年了，你怎么还想着呢。”
　　“这不是时机不巧吗！哪天罗导封镜我也得难受好久。”
　　“老大吗？那也不是我们现在想的事情啊，不过他以前是想过封镜来着。”刘绍荣若无其事说道，一边说一边在签到表上对着人名。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你说说这些有才的导演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们就不能珍惜自己的羽翼吗？”
　　刘绍荣被蔡小晴的分贝吓了一跳，忙捂上她的嘴：“蔡小晴，你这声音就差没喇叭往嘴里送了吧。”
　　“你快给我讲讲。”
　　“讲什么啊？”
　　“还能讲什么！为什么要封镜啊！”
　　“不知道，你问老大去，我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没人敢问。”
　　“那算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可不敢问。”
　　“知道就好。”手机震动了一下，刘绍荣拿起来看了一眼，向蔡小晴眨了眨眼：“老大和黎平他们都来了，你去后门那接一下，两点就开始，我让主持人预热一下。”
　　“ok，我先去。”

　　发布会自然是要穿一身正经的，罗鹤长了一张不太面善的脸——锋利的眉，浓如密云，鼻子高挺，嘴唇又薄，眼睛狭长，以前学生时代经常被人调侃绝非善茬，走在路上挑眉毛都会有人以为他下一句就来个国骂。
　　但人长得总归是的确好看的，罗鹤也没办法认识到自己的长相算是什么水平，不少人曾好奇为什么资质这么好却跑来做幕后，这不就折煞了那些大荧幕前的人吗，罗鹤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我不拍自己，难看。”直接把这些疑问一举打发了。

　　他在电影行业是一回生二回熟，娱乐这条路，想走到顶尖的，家里多半是有些靠山，或者是哪个文娱大亨的二世祖才搞得起，毕竟投资不是一呼百应，不好的如何做成好的，或者说不好的如何吹成好的，讲究一个操作机制，于是团队，剧本，业务与程序一旦久了，摸索出来了大众口味，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一套流水线的操作模式，但这种投资往往是迎合市场的，很强的滞后性，从一个剧本定下之后看，到拍摄上映，就是两年往高处数，谁知道两年后的这种模式吃香不吃香？所以大家逐渐深谙娱乐圈影视行业的内在操作后，越是显得罗鹤这个人的传奇色彩，他传奇就传奇在电影口碑实在是太稳了，如果说迎合市场的保守操作也是一种稳，那么罗鹤的稳是别出心裁的，他的长处在于引导观影人的口味，帮助观看的人发现自己到底想要看什么，这种超然物外的敏锐，外冷内热的情绪导向让他懂得如何把平凡人的痛苦或快乐从镜头面前剖解开来，让现实毫无遮掩，手法老练，从容不迫，包容万象。

　　会拍电影，并且有本事拍好电影就够在这个圈混得风生水起，何况又是华语电影一代宗师杨镜安收的弟子，噱头更是大到忘乎所以，少年成名却没有半途而废，相貌好，没有花花肠子，没有工作的时候就给独立电影搞投资，在他手上靠一部片子发家的影帝影后起码三五个，投资方口碑赚得盆满钵满，笑得合不拢眼，底下带出来的人也润物细无声，闷声发大财，在文艺电影里却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实绩放在十年前，就是开天辟地，无非是还凭这年纪尚小，未满三十，还能说几句未来可期的鬼话，未来可期？罗鹤手里攥着的从来都是无数影视从业者想要也要不来的，还能有什么期呢？

　　这穿得人模人样起来后，连黎平都忍不住上下打量一下他，调侃道：“你这小子几百年不穿西装了吧。”
　　“这种衣服平常穿着干嘛，给自己找罪受？”罗鹤面无表情，仿佛起床气还没消散：“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身边站着的制片主任，五十来岁，脑门光秃秃的，油光满面，笑起来像个乐山大佛，巧的是人还真姓乐，在边上捧着茶水喝了几口，名贵的手表在手腕上和整个人格格不入，在边上插着嘴打趣道：“罗导和黎大律都一表人才啊。”
　　“老乐，你这嘴甜的，可别把我和罗导相提并论啊，他得生气。”黎平嬉皮笑脸道。
　　“哪能，罗导肯定也觉得您一表人才！”
　　“我没觉得。”罗鹤低头扫了一眼乐主任，不留情面道。
　　“算了算了，老乐，别和他计较，他这人就这样。”黎平往乐主任边上站了站，前后看了一眼：“宣发的唐小姐还没来啊？”
　　“你还惦记着人家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罗鹤说。
　　“你是吃了火药还是什么的，我和唐小姐那叫天生一对。”
　　“黎平，你说你和谁天生一对呢？”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挑，前凸后翘的女人，吊带钉珠裙，一串祖母绿的锁骨链搭在脖子上，气质尽显，脚上踩着Talika高跟，上面两条细白的长腿，尽收眼底。
　　“嘻嘻，古有二八佳人体似酥，今有唐笙薄汗轻衣透，那当然说的是貌美的唐笙唐小姐。”黎平见到唐笙如飞蛾扑火，没个着落，看得罗鹤在一边无话可说。
　　“看你嘴巴甜，不和你计较。”唐笙用余光扫了一扫罗鹤，发现对方今天也穿得很正式，让人目不转睛，不自觉笑了起来。
　　乐主任看这阵仗空前浩大，不觉得自己也变得没见过世面了起来，拼命在一旁擦汗；罗鹤则天生反应迟钝，更没有察觉到身边异样的眼光，就剩黎平在那眼珠子转来转去，好不热闹。

　　发布会终于要开始了。底下座无虚席，记者们都掏出了自己准备的问题，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罗鹤左手边第一个是副导演高枕，他的导演和掌镜风格原本和罗鹤本人相差甚远，走的是唇枪舌战的阵势，擅长拍底层人民的苦笑离愁，以前是罗鹤投资的独立电影界的新人，票房号召力不错，为人稳重，处事圆滑，人际交往上颇为得心应手，被罗鹤提到做副手；再往边上就是宣发团队的唐笙，自五年前《落地有声》开始专门为罗鹤的电影带宣传团队，以前是三七影业的宣发，以前本来做商业片更多，后来转型，好不容易混到高层后，不知怎么的，自己跳槽主动来了罗鹤的工作室，这背后的谈资不少。右手边坐着就是黎平和乐主任，黎平人模狗样，穿得花哨得很，墨绿色的领结张扬到死，一手托着下巴，好笑地看着乐主任一本正经的样子。

　　最中间的当然是本次发布会的主角罗鹤，他端坐在最中间，面若寒冰，他每次开新片的媒体会，总会有些拘谨感，道貌岸然也与他不相符，他端坐在那，转着手腕上的折旧的细绳，以往那根细绳被他好生藏在袖口里端，那对于他就像是一个不应该触碰的地方，不该被任何人所目睹、所揣测，他侧开了凝视的目光，看底下的镁光灯闪烁不停，心里思虑万千——没想到自己也终于来到了这一步。

　　主持人慷慨致辞，先是单独把吴晨和薄一方拎出来致谢了一番，吴晨个子娇小，短发显得人脸蛋圆圆，她微微弯了身子，向周围的人行了行礼就坐下了。薄一方则是简单地被问了两句银狐奖评选的轶事，说话语气诙谐有趣，最后还是把话题绕到了罗鹤的新作上。最后简单地介绍了台上的人，正式宣布发布会开始。

　　罗鹤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绳，随着掌声此起彼伏，他转了一下上面的结，然后摩挲了一会上面扣在一起的两条绳的交端，心里暗自决定着——

　　「我宣布，罗鹤导演的新片发布会——」

　　他用指甲轻轻撬开，原先抱宝怀珍，此刻如飞车行驶而过击撞起的砾石，毫不犹豫地掉落。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