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斥不雅》阿玛珂德

2、第二章：庄鲲 罗鹤干活的

　　罗鹤干活的时候特别烦别人来吵他。

　　好巧不巧，黎平黎大律推门而入，招呼不打，门不敲，礼貌全无，一进来就不小心踢翻了他放在走道的香薰机加湿器。
　　黎平看那价格不菲的丹麦牌子，眉毛颤了一下，冷汗嗖嗖下来，感觉半个月工资指不定又赔进去，装模作样地把东西端正地摆了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黎平，你是真当我瞎了是吧？”低沉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过来。
　　“哈哈，不要放在心上，没坏没坏。”黎平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赶急吗，特地汇报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最好是有点价值的。”罗鹤在书房画着分镜图，他本人亲自从近东踩点回来后关了所有的社交媒体和联系方式，大睡特睡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助理刘绍荣实在忍无可忍上门撬锁，才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他一脸不耐烦，起床气显于一身，刘绍荣护着头给他把工作室整得一干二净，把人推到座位上，在屏幕前贴了日程表和电影发布会的具体流程又灰溜溜地跑掉了。

　　罗鹤坐书桌前，叠着腿，身子靠在那躺椅上，眯着眼看那行程表，头上的侧剃干净利落，显得他眉眼如刃般，他也到了三十而立的时候，全身上下一股子暴发户的味，做导演做到他这种冒着铜钱味的估计全娱乐圈也只有他了。他挑了挑眉，算了一下日子，心想：大不了熬几个夜，来是肯定来得及，从抽屉里掏出几根削好的铅笔，开始琢磨起分镜来。

　　在电影拍摄地亲自采风是他一贯的风格，许多导演会把这种事交给助理去做，包括景色，方位图，地段选择，镜头的摆放，以借此栽培门徒。
　　但罗鹤不收门徒，一方面是他年纪轻轻，说实话这年头冒尖的新人导演多半和他差不多大，收门徒有点掉人家份，滑天下之大稽；另一方面，就算他的资历的确摆得上台面，但他的确不稀罕教，电影这玩意，讲究一个意会表达，模式啊套路什么的说多错多，经历不同拍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于是从《国境以东》到现在为止，他居然也拍了十二年的片子，断断续续也有了好几部上乘佳作，别人难以置信是肯定的。这部近东系列的新作，他准备已久，自然要亲力亲为，这可不，名导亲自为回近东采风，坐了趟绿皮火车，愣是把人骨头坐散架了，回来又一遭搞得人就差面黄肌瘦了，刘绍荣在机场等到他出来的时候，罗鹤那黑脸一拉，看得人闻风丧胆，回来没睡舒坦又因为日程表的原因被刘绍荣半哭半闹地拉起来继续干活，心情正差到极点的时候。黎平牌出气筒送货上门，还包邮呢。

　　“给你找着个不错的苗子。”黎平一脸坏笑：“真的，我看了包管你满意。”
　　“什么苗子？”罗鹤没听明白：“你也去选角了？”
　　“说什么呢，那关我什么事呢，我说你三十岁生日啊，给你找了个白白净净的雏儿。”
　　“黎平。”罗鹤皮笑肉不笑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啊？说什么？”黎平摸不着头脑：“不是，我这不是为了你名导身价考虑吗，你这合适吗，住着湿地公园门口的豪宅排屋，捷豹停着当摆饰，江诗丹顿柜子里一排又一排，你这…你这没个相好的这合适吗？再说了，男的女的你不是都行吗？你自己说的以前那个是意外，你还是好女的这口。”
　　“我就没想找。你烦不烦。”罗鹤不耐烦道：“话我撂这了，再提一次，你们律所以后的顾问团队我都给踹了，看你上大街喝西北风去。”
　　“罗鹤！我看你这人吧怪不识相。”黎平跺着脚大骂道：“好兄弟几年了，还跟我藏着掖着搞这套。”
　　“别跺脚了，地板可比你贵多了。”
　　“你闭嘴吧你，一个死暴发户的。”黎平没好气道：“也是不明白了，十年前你还是个寡言少语二愣子，看不起这看不起那，傲气得要命，现在怎么回事，拍了个片子后，你就扎根在娱乐圈了，阿姨得被你气死吧，哥大当初全额奖学金请您去念，好家伙，您转身给拒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说有什么用。”罗鹤扶了扶眼镜：“还有事没，没了就滚去干活，花钱请了你们整天给我吃闲饭。”
　　“你不说我还忘了，还有件事。”黎平站直了身子说道：“刘绍荣说选角组给你发了一堆候选人的图，让你瞅瞅。”
　　罗鹤冷哼了一声：“又是哪几个背后有主的想往我片子里塞人，还不知道规矩呢？”
　　“不是，里面还有别的，刘绍荣说好像还有个他在路上碰见的，特漂亮一男的，白白净净的大美人，跟天仙似的清纯得要命，偷拍了好几张呢，可惜你这助理，嘴巴太牢，也不发给我瞅瞅。”黎平好奇探了探头：“那个什么，我也想看看，你翻出来给我看看呗。”
　　“没事干就找人事领钱滚蛋，我下个月请津合律所的人来给我当顾问团队好了。”津合是黎平现在所在律所的对头。

　　“好好好，我走！我走行了吧！不在你这受气，我找快活去咯。”黎平还惦记道：“不过，要是那个大美人真不错的话，你反正肯定是没什么兴趣的，记得推荐给我，我男女通吃。”

　　黎平走了后，罗鹤也没兴趣点开工作邮箱里发的组图，多半又是哪个金主包的流量，轻浮无趣的皮相，说话畏畏缩缩，像背新闻稿一样地念台词，没意思得要命。
　　他摸了摸指腹，有一块细小而黏糊的墨迹，摩挲了一会就化开了，状态被突然打断，恢复起来还需要点沉淀，食指在桌上叩上几下，发出暗沉的声响，他想起以前学生时代做题快，经常会把卷子上还没干的墨水蹭得满手都是，午饭的时候别人从楼上跑到食堂占位置，他总要先去厕所把手洗个又洗，谢鲲以前说他这个人就是喜欢留一屁股烂账最后开始补，干什么都是这样，反正吃亏了也不会吭声，外表凶神恶煞，内里好欺负得很。
　　想到这，竟然又想抽烟了，其实很难不在各种生活的丰富细节里寻找一些过去的影子，即便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于他来说，过去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相处的时间的好几倍，这样周而复始地原地打转不该是他会做的事，他不自觉地放松了身子，下意识在口袋里开始找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穿的是无缝的居家服，起身在起居室里也翻找了一下，心想大概是出门了一阵子，自己也忘了补点存货，心里烦闷极了，忍不住又骂了几句黎平这天天给自己不痛快，改天真的要把他踹滚蛋才好。

　　罗鹤换了身休闲的运动服，显得人一下子锐利了起来，精气神上来了也没有之前在家窝着的颓势，他拎着车钥匙，打算开到两公里外去买几卷烟备着。

　　豪宅排屋区的环境是一流的好，平常生活需求的购入就显得不那么方便，位靠湿地公园，也不比商贸中心区满地广场和连锁超市，之前一直都会找刘绍荣每周发行程报告时顺带购置一些生活用品塞屋里，避免他干什么专心的事情，最后找不到还得出门现买，但烟啊酒啊还是有点不同，基本上也不会让助理帮忙挑，他对这种东西不上瘾，需求不大，偶尔写作少了灵感，心情不舒爽才会抽几口凶的。
　　捷豹开到外头，不招摇也难，他就算是个名导演，也不是走流量套子的名导演，总体来看，被人认出是小概率事件，因此出门在外不作什么遮掩。所以也就怎么招摇怎么来了，一个一米八八的个子，全身穿得乌漆麻黑的，在连锁超市里走来走去，逛到冷藏柜前，想着要不要买点牛乳饮品，正考虑着呢，一个人影闪了过来。

　　“请问，是罗鹤导演吗？”来的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全副武装的样子看着像圈内人：“啊，果真是啊。”对方一脸惊讶的样子。
　　“是哪位？”罗鹤皱眉问道，连平常顺嘴的敬语也懒得用。
　　“忘了自我介绍。”对方笑了起来：“我给您的新片选角递了申请，我是亚科影视的平面模特，我叫邵承平。”
　　“哦，选角，那不归我管。”三十岁的人撒起谎来脸色一点不带变。
　　“是吗？”对方仿佛没有预料到罗鹤的回答，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但紧接着又说：“我是您的影迷，也不抱期待，但能看到您重启近东系列真的很开心。”
　　“谢谢你的喜欢。”罗鹤说：“还有事吗？”
　　“没有没有，您慢慢挑，我也住这附近，能碰到罗导真的太好运了，希望以后也有机会和罗导多深入交流。”对方扯出了一张没有纰漏的笑容，转身走开了。

　　罗鹤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真当他好骗，亚科离这起码三十公里，谁没事找事住这附近，不就是专门逮这候着他吗，他这辈子最烦这种人，掏出手机给刘绍荣打了个电话：

　　“老大您休息好了啊？”刘绍荣拍着马屁道：“哎，我让黎平给你说的他说了吗？”
　　“说什么？哦那个选角是吧，我正要跟你说，选角组里是不是有个叫邵承平的。”
　　“对，亚科那边打包票…”
　　罗鹤打断道：“无论亚科打什么包票，你给我把他踹了直接拉黑名单，天天动歪心思，以后在组里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事情。”
　　“黎平说的那个您怎么看？”
　　“看什么？”
　　“照片啊！就那个人真的长得特别——”
　　“不看！下周新片发布会后不是正好面人吗，我直接去现场看，照片不管用。挂了。”
　　“老大——喂——”刘绍荣惊呼，另一头只有“嘟—嘟—嘟”声，他摊了摊手，冲着边上的蔡小晴抱怨道：“真给你说中了，老大这撂电话的速度让人望尘莫及。”
　　蔡小晴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是废话太多，你直接和老大说你找到个和《国境以东》那男的味道特像的一素人不就行了吗？”
　　刘绍荣没好气道：“我哪敢直接说啊，你不也不敢和他提吗，要提你提！别老推我进火坑！”
　　“算了，我也没招。罗导自己说要来现场看那就现场看吧。”蔡小晴无言以对。
　　“就是不知道那位乐意不乐意来啊，人家对影视圈没兴趣啊。”刘绍荣摸着下巴想了想：“长得怪美的，人倒是脾气也不小。”
　　“不来拉倒，成名这种免费好事送上门，便宜不占是蠢蛋。”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就有人不乐意进娱乐圈呗。”刘绍荣好生说：“毕竟我们这电影行业，不也就是个娱乐圈的样吗，我想想法子吧看能不能把那个人骗来。”
　　“那人叫什么啊？”蔡小晴好奇道：“你好像一直没提。”
　　“对对，一直代称喊喊，名我都快给忘了。”刘绍荣在手机里翻了翻备忘录。

　　“哦我给这记着呢，叫庄鲲。怪雅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