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风歌》秦淮风月

3、人生若只如初见 从媚香楼里

　　从媚香楼里出来，如烟没有直接回莺莺坊，独自一人在秦淮河畔散步起来。伫立于石桥之上，看着秦淮河畔的滚滚河水，还有河中那大大小小的船只，河畔中央，不时传来画舫女子的清浅吟唱，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甜丝丝的。在这里，完全看不到大明风雨飘摇的影子。
　　“金陵果然是个好地方啊，物秀人杰，歌美人更美，也算是不枉此行了！”远远地，便听见了一声男子的喟然长叹。如烟觉着这声音却是有些耳熟，顺着桥头看了过去，正是那在媚香楼中被伙计揍了一顿的书生。这书生却也好兴致，刚刚被人揍了一顿，还有心思在这里游山玩水，发出这样的感慨，倒也是奇人一个。
　　“小姐，幸会幸会！”那书生见了柳如烟，颔首一笑，躬身打起了招呼来。柳如烟见得他的鼻子下面还有一丝未干的血迹，左脸有些臃肿，衣衫还是如在媚香楼中那样狼狈，淡淡一笑：“有礼了！公子果然是好才情，写出那样的妙句。”
　　“妙句又如何，可惜无人欣赏啊。我都说了，我的银子是被小偷给扒走了，等我安定下来了，银子自会奉还的。可是那老鸨就是不信我，真是个蛮不讲理之人！”书生怅然一声叹息，一边拂了拂袖子。
　　“那老鸨只认得钱，你那几句诗又不能拿来当饭吃，她要你的诗做什么。今天也算是你倒霉，平时媚姨不是这样的，只因今天有事情恼了她！”如烟冉冉一笑，一边抚了抚头发，一边斜倚在栏杆上，看着秦淮河，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愁思来。
　　“在下侯方域，敢问姑娘芳名？”侯方域抿了抿唇，双手作揖，彬彬有礼地道。柳如烟困惑地看了侯方域一眼，只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微微一笑：“柳如烟！”
　　“春雨如酒柳如烟，好名字！”侯方域啧啧称赞起来，一边仰起头，看着蔚蓝如洗的天空，还有河边那碧玉如绦的柳树，吁了口气，“哎，可惜了，原本今天还想着去会一会金陵双绝的风采，如今这般狼狈模样，看样子只有先去找史大哥了。改日有机会，再去拜访！”
　　“那一绝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柳如烟抿嘴一笑，拢了拢袖帕，没有想到，这侯方域也是一个附庸风雅之人。
　　“我何时见过了？”侯方域有些发怵地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却是笑而不答，离开了栏杆，双手负后道：“买你那首诗的就是金陵一绝李香君。至于另一绝，要想见到，就看你的造化了。”一边说着，已经小雀似地跑下了青石桥，沿着那苍翠的山路，快活地踏春而去了。
　　侯方域有些发愣地看着柳如烟，但得回过神来，想要问个究竟的时候，柳如烟已经跑出了大老远，消失在了那湖光山色之中。“她就是李香君？”侯方域喃喃自语道，眼神有些迷离起来，媚香楼中那翩然的身姿，那清丽慵懒的声音，那上楼时的惊鸿一瞥，让他的心神一荡，生出了无限的涟漪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行走在山林之间，如烟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怅然来。跟着姐姐在教坊里生活，她已经见惯了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厌恶了那些花客的丑陋嘴脸，虽然偶有一些正直的文人雅士前来与姐姐讨论诗词歌舞，感怀国家大事，可是在他们的表情里，如烟看到的只是他们对姐姐美色的痴迷和垂涎，所谓的文人骚客亦不过是比那些流连青楼的嫖客多戴上了一顶斯文的帽子而已，本质都是一样的。
　　如烟讨厌那些整天把国家大事挂在嘴边，却还天天流连于青楼之中的文人墨客。若他们真有骨气，大可以像陈子龙一般投身到抗清的旗帜之中，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终是将一腔热血撒了出去，长吁短叹地躲在青楼里厮混，一点也不像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想起陈子龙，如烟的心里便有些涩涩的，那是姐姐第一个看上的男人，正直傲气，风流倜傥，一身铮铮铁骨，说到做到。可惜在这乱世之中，他终究是无力回天，空有一腔报国热情，却是没有英雄的用武之地。当今的皇上昏庸无道，听信谗臣，迫害了多少忠良，袁大都督的冤案便是最好的例证，若是大都督还活着，今日又怎能容得那鞑子在他们中原的土地上如此猖狂，闯王又怎么会揭竿起义，号令天下百姓一起来反对明朝的暴政。
　　天下的百姓已经处于一片水深火热之中，可是在金陵，却丝毫也看不到国破家亡的阴影。那些达官贵族依旧流连于章台柳巷，依旧沉醉在莺莺燕燕之中，人们只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们又怎么能理解青楼女子的无奈了，柳如是，李香君，他们无一不想着自己能够成为男儿身，在那千军万马之中，驱逐猖狂的满人鞑子。
　　如烟吁了口气，自顾在山林间行走着。和煦的春风撩面而过，山间林鸟宛转悠扬地鸣颂着春日的欢喜，一只雪白的兔子从如烟的脚跟前一晃而过，嗖地一声蹿入了左侧的草垛之中去了。如烟提了裙裳，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拨开草垛，那兔子正窝在一堆青草旁边，精明红润的眼珠子四处溜转着，一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烟微微地蜷缩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只小白兔，双手撒开，猛地向着那只小白兔扑抱了过去。小白兔纵身一跳，已经嗖地一声蹿远了，如烟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面的乱草堆里栽了下去。下巴好像磕到了什么硬物一般，一阵酥酥的疼痛，隐约间有一声闷闷的哼响。
　　如烟心里有些惶惶的，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右手好像触到了一根尖锐硬冷的东西，只听得身后有人啊地叫了一下，吓得如烟身子打了个啰嗦，回头一看，却见得身后躺了一个男人，光着身子，左胳膊上插着一只箭羽，皮肉翻卷起来，整个身子都被血给染红了。刚才她不小心碰到了箭羽，触动了那人的伤口，里面的脓血流得更加的厉害了。
　　“啊！”如烟惊叫着从地上坐了起来，便要逃走，躺在草垛里的男人猛然间伸手抓住了她的裙角，气若游丝地道：“救，救，救我！”再后来，便没有了生息。
　　如烟只觉得三魂七魄都没有了，小心肝一跳一跳的，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怯怯地挪了挪身子，见得他没有了反应，转身就要逃离这里。刚刚跑出几步，如烟又停了下来，回头瞅了那一团血污一眼，心里有些不忍起来。如烟壮着胆子，再一次靠近了那个满身血污的男子，小心地向着他的鼻子探了过去，还有呼吸。
　　倏然间，那男子猛地睁开了眼睛，左手一把扣住了如烟的手腕，粗重地喘息道：“帮我，帮我把箭拔出来！”
　　“不行啊，我不行，我拔不了!我不敢！”如烟恐慌地摇了摇头，一脸戚然地望着那满身血污的男子。
　　“别怕，你只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行了。麻烦你，帮我把箭拔出来。”男子的声音像是漂浮在空中，褐色的眸子里是一望无尽的深邃。
　　“可是，可是把箭拔了，你的血会流光的，你会死掉的！我，我真的不敢！”如烟有些怯弱地看着男子，底气显得很是不足。“不会，我不会死的，流这一点血不算什么，小意思而已。要不是豪格这小子使阴招，我……”男子的脸忽然紧绷起来，身子抽搐了一下，一边看了如烟一眼，“别啰嗦了，快点给我拔出来。不然本少不让你走！”
　　如烟嗯了一声，只得硬着头皮，猛地一咬牙，双眼一闭，迅速地握紧了箭羽，狠狠地往上一提，如烟只觉得一股腥稠的液体沾满了手。那男子也发出一声啊地痛叫，脸色发紫地看着如烟，头一歪，痛晕了过去。
　　“喂，喂，你怎么样了啊，你，你醒醒啊。我早就说了，把箭拔出来会死人的，你还不信，这会好了吧。你，你要是到了阴曹地府，可不能怪我，是你让我拔箭的！”柳如烟看得那男子没有了一丝动静，心中一阵惨然，悲悲戚戚地说道，自己的手上无端端地就多了一条人命，看着满是殷红的双手，如烟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起来。
　　“哭个什么劲，我还没有死！”男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胸口一起一伏，语气中颇有怨言，“还好是我，换做是别人让你这样拔箭，准得痛死不可。你拔得还真快，也不通知我一声，有你这样拔箭的吗？你真是笨死了，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