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只影千山

5、第五章 职业不容易

　　第五章·八年前的雨

　　原以为会依靠这段旅途回忆的精神食粮咀嚼良久，下一次远行不知在何年何月。却没成想机会来得那样快，那样猝不及防。

　　翌日接到母亲的电话，那边的声音还有些暗哑，语调平静，说她国庆节打算去上海看看她姐姐和侄女，问我要不要同去。

　　自表姐离开渝州前往美国读大学，归国后和周家一同落户上海，我们已足有八年未见。

　　我简单答了声好，没有装傻地问父亲去不去。我探手抚过书桌隔板上一排书籍的脊梁，开始斟酌旅途该带哪本书消遣，恰好母亲也心有灵犀：

　　“带点书去看吧，以前你姐不是喜欢和你聊文学吗？”我的手指逡巡在《蝇王》和《百年孤独》之间，正打算选择其中一本。母亲又说道：

　　“别看那些糟心的，Linda快结婚了，一起多聊聊有关幸福婚姻啊美好生活之类的话题，你姨妈说她恐婚，你也老大不小了。”

　　我“嗯”了一声，抽出《围城》。

　　母亲实在多虑，林大抽从前只是钟爱言情小说和少女漫画而已，常向我借用书封暗度陈仓，混淆家长视听。事实上，她连四大名著的作者都不大分得清。

　　我的表姐林大抽，啊，是Linda Chou，大名叫做周玲子，是出生后她奶奶捏着生辰八字找菜市场摆摊的算命先生取的。姨妈总嫌村气，但因着是夫家长辈所赐不好去改，表姐回国后便只用表姐自己起的英文名称呼她。可谓中西并蓄，各不耽误。

　　周家姨父母去上海打拼那些年，她留守渝州，周末常来我家玩耍。

　　春光里，我们窝在阳台的沙发上晒太阳，套着《理智与情感》的书封看漫画《NANA》，再后来里子换成了《Paradise Kiss》。她说她最喜欢的朋克乐队是The Blue Hearts，有一部青春电影的结尾女主角和她的朋友们一同演唱了他们的歌。未来，她想成为像大崎娜娜一样帅气的乐队女主唱。

　　留学临行前的晚上，刚过完成年生日的表姐拉着我看了那部电影《琳达！琳达！琳达！》。原以为是《摇摆少女》那样欢乐飞扬的音乐电影，全程却意外的慵懒无趣，慢半拍的节奏像白雾弥漫的小路上随走随停的散漫行人。我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余光却瞥见表姐捂着脸，有泪从指缝中淌下。

　　电影中的她们也是高中毕业，我仍然记得。“我们就要成人了，但不是说我们就不是孩子了。”主角在片头这样说道，表情沉闷。

　　后来我才明白，青春的主题就是缓慢无聊，像坐在行进中的列车，为等待的乏味而磨皮擦痒。到站后踏出车门，只是抻个懒腰的瞬息列车便迅疾而逝，将人抛在后面。年华再不回头，徒留自己踽踽独行。

　　从耳机传来的那首《Linda Linda》的旋律里，久远的时间线与此刻交叠，闭上眼仿佛重回了那个雨雾笼罩着的房间，水打在窗户上一颗一颗，电影的歌声掩盖了低声的啜泣。声音渐隐后自动跳转到The Blue Hearts专辑的下一首——《永不结束的青春之歌》。飞机穿过万重云海。

　　···

　　我拎着小巧的箱包从倚靠的墙角走向行李领取处时，母亲正从传送带上取下自己的箱子，周围的人探着脑袋张望着自己那份“回转寿司”。我从蓉城飞过来比她早到一刻钟，幸好都没有晚点。

　　国庆节前最后一天，很多人虽然身体还在工作，但灵魂已经放假了。母亲谢绝了姨妈来接机的提议，和我打车前往酒店。

　　八年前的雨水仿佛还在敲打着窗户，我就着从乌云指缝漏下来的日光，躺在房间窗边的沙发上翻开了《围城》。墨绿色的书皮有些泛灰，边角微微磨损。我也有渡边的阅读习惯，喜欢反复看一本中意的书。

　　重读《围城》，只觉得那些市井人情放在今日依然毫不过时，人们所思所想也无甚改变。里面好多故事披了件新马甲，又摇身一变成了活跃在各大论坛上争来吵去的无解命题。几十年光阴一瞥而去，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反倒是人们常把健忘的罪名转嫁给岁月的魔力上。

　　行文从最初漫不经心的轻嘲，渐渐氤氲为困兽的愤懑，直至最后力竭的寂寥，汹涌的情绪逆卷而出，又在高潮戛然而止。然而希望似乎仍未落入渺茫，似一豆萤火孤影自照。

　　方鸿渐归国时最大的烦恼是“职业不容易找，恋爱不容易成就”，然而在时代那片更为广大的昏夜里，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不过是小茶杯里掀起的风浪。在历史的浪潮和人生的感伤前，那些精妙的语言和捧腹的啼笑也显得束手无策了。

　　所以我们该庆幸，庆幸这个时代没有亏欠我们，让我们有闲暇为自己的那点子事喜怒哀乐。

　　···

　　我为自己的论述作下结语后，Linda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搅拌着的咖啡勺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真的是非常、非常……特别的安慰方式呢。”她斟酌着用语，有笑意从字缝里漏出来。

　　“因为听说你恐婚，”我直白地说，“单身二十二年的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只好劝你想开点。”

　　她笑意更大了，“想开点这种事我很在行。”

　　八年前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去隔壁蓉城看熊猫的周玲子一个人带着齐肩高的特大件行李，在飞机上摇了十几个小时到了大洋彼岸，还算踌躇满志地想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等她真正抵达了那个字面意义上的被广阔天地包围的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她才知道纸醉金迷都是虚的，留学的主题看来是荒野求生。

　　雪上加霜的事情还在后面，不但梦想中《绯闻女孩》的生活化为泡影，还差点过成了《破产姐妹》。

　　当她在与总带男朋友回宿舍鬼混的越南室友较劲的时候，被一个越洋电话告知家里生意资金链断裂，很是过了一段“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的艰苦日子。

　　“经济下行”的严冬终于回暖后，她也在外找好了合租的中国室友，终于过了几年可以在朋友圈无事臭显摆的安逸生活。然而临毕业才发现，自己除了口语不错，和室友学会做一手广东菜以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乌泱泱的海归大军中，她在海归变海待的压力下混过几个小公司，最终家里人大（看）发（不）慈（下）悲（去），介绍她到朋友和外商合办的一家企业里工作。她读的专业是Finance，现在工作岗位是Finance公司里和Finance没什么关联的行政秘书。

　　幸而和表面时髦靓丽，付完房租后口袋只剩吃饭钱的外地打工仔同事不一样，她在上海好赖有个家。一年前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和两只猫住在一起。

　　我哭笑不得地说：“喂喂，给没出过洋的人留一点幻想吧，留学是好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我只代表我自己。”她撇撇嘴，“现实告诉我，少女时期如果真信了那些玛丽苏小说，成年后就会迎接一个接一个的打脸。”

　　“那你男朋友呢，他不也是海归？”

　　“唉，甭提了。今晚我妈肯定扯着个大喇叭大讲特讲，恨不得让你们阅读并背诵全文。”她摊摊手。

　　餐厅的侍应生把甜点端了过来，是Linda特别推荐的招牌。甜而不腻的猫爪形焦糖榛果蛋糕中和了意面的咸味，让我暂时忘却了饱腹感，一勺接着一勺。Linda吃完一个不大的全麦金枪鱼三明治后，只要了一杯美式咖啡，这就是她的早午饭。

　　自认微胖界刘亦菲的周玲子以往对任何节食行为都深恶痛绝，减肥计划永远放在下季度目标的列表里，本季度主要负责养精蓄锐，因此无限延期。

　　而现在的Linda居然如此有自制力，莫非是准新娘的内在动力？

　　面对我的不解，她轻嘲似的说，自“冷漠孤独”的外国社会回到“温暖友爱”的大家庭，偶然听见平时亲近的同事竟私下议论自己的身材，一时之间羞愧难当，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种甩不脱蹭不掉的不痛快黏在身上，像盛夏汗涔了的内衣、冬夜被雨淋湿的裤腿。

　　···

　　雨在今晨便收住了，天空睡醒了似的雾蒙蒙迷瞪瞪。我们吃完午餐，在钢铁丛林间游荡。

　　外滩照例人头攒动，在警察叔叔“走起来走起来，不要停留”的呼喊声中，我们短暂地欣赏了下对岸的风景，而后狼狈地从人海里挤出，和众众众人声势浩大地过了一次马路，气势差不多可比拟“百万雄师过大江”。

　　从新天地到淮海路，途径几条静谧的小路。繁华凋谢于巷外，窄小的走道上除了飞舞的树叶外，仅余风的低语。

　　每间隔数步便有一扇小铁门，仰头便是一栋陈旧的小楼，住着十来户人家。偶然一张望，却瞧见一块牌匾：南昌路53号，画家林风眠曾住于此。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以及一纸小广告:南昌路278弄，25.6平，265万到手（使用权）。

　　告辞，这份诗意不属于我。我抛下刚才片刻的感动，快步走了过去。

　　···

　　晚上的聚餐定在某豪华酒店的云端餐厅。地板和墙面是全透明的玻璃，足下车水马龙，举目灯红酒绿，整座城市的辉煌映在瞳孔之中却无法触及。

　　据说我们吃的是地道的上海菜，可总有些食不知味，事后也想不起到底吃了些什么。我仿佛还处在雨后的薄暮之中，云里雾里。

　　姨父每吃一会儿便起身走开去接电话，姨妈一直不停地在讲Linda的男友，什么外企高管倍儿有排面，名校海归very有文化，和他们家Linda特别配。还在Linda生日的时候特别有新意地送了她两只布偶猫，一只叫翡冷翠，一只叫康桥，取自他在欧洲留学时最喜欢的两个城市。听得旁边的Linda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我配合地小鸡啄米式点头，心道但愿这位仁兄除了诗意以外，在感情生活上别也是徐志摩的粉丝。

　　云端餐厅的靠窗位置时不时有人前来拍照，搅得人放不开姿态吃饭。小孩追逐打闹的唧唧咯咯笑闹声让人心烦意乱，身体也因悬空地板的微颤而略显紧绷。

　　头顶是酒店的无边泳池，透明底。游泳的人在楼上潇洒地看风景，我们一抬眼全是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