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只影千山

6、第六章 从今天开始

　　第六章·鸿爪春泥

　　我双手揣兜站在常德公寓对面，望着马路边上那幢不算高大的建筑，肉粉墙面，咖色线条，沐浴着和几十年前别无二致的日光。

　　看了《小团圆》后才发觉，《滚滚红尘》里的林青霞并不像张爱玲，她美得太凌厉，眼神里瞧不见缠绕于新旧之交的灵魂上的阴郁无助，反倒演得很有几分古希腊式的悲剧色彩。

　　这部自传性质的小说虽然写于电影剧本前，却在几十年后才得以面世，再加上编剧三毛个人的情感代入，种种差别想来也可以理解。而且，说不定作者年少成名，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刻，只是芳华凋谢后追忆时唯觉往事不胜寒，恍如隔世。

　　带着结论探寻前因，只感觉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短暂的童年时光竟决定了一生的模样，人生似乎也成了命运手书的一篇冗长的文章，冥冥中自有前后呼应。

　　思及此，我不免觉得厌厌。此间心情，不足为外人道也。若向母亲排解定会被嗤笑为想太多，这些偶发于日常生活的胡思乱想等同于磨制豆浆伴生的豆渣。价值兴许还比不得，因为豆渣至少可以打入鸡蛋并盐、葱花摊成蛋饼果腹，或发酵三两天给花草施肥。

　　在走回静安寺换乘地铁的路上，我披着暖阳织就的罩衫打了个呵欠，察觉到一丝午后的慵懒。向Linda提议去旁边商圈买两杯饮料后，我刚一迈步却被猛地一把拉回，迅速拽到行道树后。

　　对面星某克咖啡店绿色的遮阳伞篷下坐着一对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那位男性的长相我昨晚在Linda的手机相册里看见过，面上的表情显然没有现在抓着这位女性的小手时那么丰富荡漾。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这句话出现在我脑海的下一秒就被我无语地挥散了，哪有说自己是鬼的。

　　Linda的手突然松开了。我正想要回握，同时在心里飞快组织语言打算劝告她千万冷静，不宜直接上前演绎全武行，却听见“咔嚓”一声。Linda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点击了“发送”。

　　“是公关部的Laura，我早该想到的。之前项目做推广的时候帮着牵了线，结果倒成了鹊桥。”她不屑地说。

　　然后我们竟然就这么走了。

　　“照片你是发给他了吗？”不知道这个男朋友是否已经成了过去式，我含糊着用“他”指代。

　　“不是，我发给了Laura的男朋友。”

　　看来新的风暴已经出现了。我们转乘地铁到达Linda目前安居的小窝，一路上我悄悄打量她的脸，奇怪的是不仅看不出任何沮丧，甚至还像心里终于放下了什么事情似的眉眼放松。我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此题对我来说已经超纲了。

　　···

　　穿过公寓弯弯曲曲的楼道打开房间的门，两只猫闻声跑到小玄关。在回来的路上，Linda已经为它们安排好了新的名字。哥哥叫夏目，妹妹叫露娜。

　　Linda熟练地给烤盘刷满油，放上披萨面饼皮，厚厚涂抹了一层番茄酱后，将刨成碎屑的马苏里拉芝士均匀撒在饼面，放上准备好的黑橄榄、青椒、洋葱、培根和牛肉粒，最后再撒上一层芝士，放进烤箱。

　　她说从前读书的时候常借用房东的烤箱做披萨，步骤非常简单，只需要堆积木一样把买好的食材放在一起，就可以快速做出几人份的像样食物招待朋友。

　　“叮”的一声披萨出炉后，Linda从窗台上的绿植中剪下几片罗勒叶，洗净后放到披萨上点缀。我喝了几口泡好的柠檬香茅水，摸了摸露娜的脑袋。她似乎对香茅的味道很感兴趣。

　　“是我走的太慢，赶不上他。”我吃完最后一口披萨后，Linda如是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我其实早就感觉到的，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他在等我说分手。”她靠在椅子上，遥望窗外拉出的一角斜阳。

　　“四年前我们同时回国，在一家企业工作；四年后已经是云泥之别，他直上青云，我还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终于有一天，烈日无情烤灼下日渐干枯的感情枝叶上飞来一撮小火苗，四年光阴付之一炬。

　　“现在迷茫的时候，常常沉湎在过去的幻想里。我总是想着自己海归学历，本地户口，长的也不差，不说得天独厚也算光环加身吧。但是梦醒了马上就开始加倍自我厌恶，有这样的条件还什么也做不好，被起点比自己低的人抛下老远。

　　“我妈说以前她和爸刚到上海的时候，白天边打临工边找工作，晚上睡亭子间的通铺。有一天在人才市场挤得汗流浃背，一抬头看见街对面楼上巨大的落地窗里有人居然在悠哉地喝着咖啡。她那一刻的羡慕简直无以言喻，紧随其后的是强烈的不甘心，像火在烧一样。即使是现在，她也时常可以回忆起当年那股惊人的热度。

　　“我就不同啦，完全是随波逐流。列车到站后把我放下来让我自己走，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幻想未来，沉湎过去，唯独懒得经营现在。

　　“以前一到考试日就感觉人生惨淡，像等待行刑的断头囚犯。现在才知道读书的好，只用担心一件事，别的什么都不用考虑。想想也是，有答案的问题，又会难到哪里去呢？”

　　不善言辞的我又一次陷入失语的窘境，话语刚溜到嘴边又恐词不达意，给咽了回去，默默起身一起收拾餐桌。

　　我们坐到窗边的小沙发，远方夜色如幕笼罩万家灯火。我和她聊起偶然起意的青海之行，聊起在热心人士帮助下走上正轨的手风琴学习，还有上学时发生的一些趣事。

　　“年轻真好啊。”她感叹道，一副老婆婆的语气。

　　“现在也是你人生中最年轻的时候。”我脱口而出。

　　她挑了挑眉。

　　她拉上窗帘，打开一个多面体形状的灯。当日光灯熄灭的刹那，光线投影到黑暗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化为夜空中的繁星，在这个看不见星星的都市遥想片刻的故梦。

　　她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旅行吉他，调了下音，缓缓唱起许巍的《曾经的你》。繁星绕着我们不停旋转，像亘古不变的宇宙。

　　一曲罢了，她又断断续续地唱起了《Fly Me To The Moon》，一首颇有年代感的爵士乐，但最初的印象是来自《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片尾曲。我俩用零花钱合买来的碟片还在床下压箱底，当年那家影像店却早已不在了。

　　“当人开始回忆时，他就已经变老了。”忽而她说，“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回忆。”

　　我点点头。人总是要向未来看的，人生还有很多个四年。

　　日光灯亮起，迷梦尽褪，我们又回到现实。我谈起上个暑假的实习、毕业论文的难点和最近为校招做的准备。她讲了一些自己以往的经验，然后提到国庆过后她要开始准备注册会计师考试。

　　走出公寓时还不算太晚，Linda送我到地铁口。我们挥手告别，和数不清的过客一起涌入人群，走着走着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