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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生的真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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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人生复读机
走廊尽头,我站在一间教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这是一间活动专用教室,门口挂了几块社团铭牌,旁边张贴的表格写有各自的使用时间。其中一块牌子刻着一个单词:LIGHTHOUSE。
第一眼看到这个词,我想到的是UMBRELLA(《生化危机》)。有人喜欢把保护/伞公司的LOGO漆在车上以示个性,但我见过不下十辆。
可见展示个性与寻求认同有时是难以兼容的。
我正这样不着边际地想着,门突然自己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脖子上挂着耳机。
他似乎是打算往走廊上看看,结果一抬头就瞧见我站在门牌旁,一只手凝固在意欲敲门的姿势上。
“原来你已经来了啊,很准时,快进来吧。”
事实上我已经在这里扮演了近五分钟的雕塑。
跟随他走进去,甫一坐下,一副耳机便递到我面前。
我看向他,他朝我笑了笑。
我接过耳机,轻轻罩在我的耳朵上,柔软的触感下隔绝了一切细微的声响,静得只余心脏的跳动声。
一下,两下,一段节奏感十足的吉他声从无到有,由远及近,响彻耳畔,像置身于一个小型的live house,所有人都被气氛捕获屏住呼吸。
当我的心开始随着这段旋律跃动之时,倏然,奔放激昂的手风琴声横空出世,如横跨天际的闪电,伴随雷鸣的鼓点尽情摇摆。吉他、键盘、小号、贝斯和鼓跟随手风琴的指引强劲有力地律动,像追随舞池中的拉丁舞者起舞,大红裙摆似火焰般燃烧,散发着让人神往的感染力。
当我取下耳机时,心中仍在回想刚才的旋律,像急雨后湖上的涟漪。
“这首曲子是什么?”
“小林靖宏的《SARA》。”
“单论旋律的话,确实并不复杂。”我点点头,“有很多重复的小节,重点应该是节奏的把握。”
“那就拜托你了。”他像是松了口气,挠了挠脑袋,“虽然前天你回了短信,但我还是感觉不踏实,其实我也知道乍一听有点太突然。”
“我说的是先来看看。”我纠正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不能再去艺教楼的话,只能考虑借用社团教室了。”
“哈哈,今天艺术学院已经正式通知了晚上要在那里进行毕业设计研讨会,”他耸耸肩,“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考虑来的话,那我们俩都算挺幸运的。”
“虽然大四空余时间很有限,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教会你这首曲子。”他歪了歪头,“噢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神秘惊喜,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灯塔社团的话。”
···
“Yes,I do。”
李想深情地凝视着我所在的方向,动人的语调仿佛身处婚礼舞台现场,而不是狭小的宿舍。
“如果你是在给我配台词的话,很抱歉我并没有拽洋文。”事实上当时我只是简单地说了个“好”,看在对方身残志坚地把十几斤的琴单手拎了老远交给我的份上。
李想趴在椅背,歪着脑袋看我拉开黑色牛津包的拉锁,珍重地取出琴。
“噢噢,这是定情信物?”
“不是,只是借我用到表演结束。”
“就是普通的手风琴而已嘛,真无趣。”她撇撇嘴。
“不是普通的手风琴,这是霍纳的手风琴。”我虔诚地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拂过箱体上的标志,旁边另镶了其它的金属字样。
“CHU……XUN?”她遥遥凝眸看了看,拼出字母,“这应该不是牌子吧,是定制上去的名字吗?好耳熟的读音。”
我点点头。
“什么名字?”田甄珍刚看完剧,取下耳机随口问了句。
“许凡的未来役男朋友,叫渚薰。”李想表情诚恳地说。
“噗。”这是盛家盈的喷笑。
“是褚寻啦!”走错到EVA片场了吧。
玩笑结束后田甄珍吵着要看我们这次旅拍的照片,和李想脑袋凑在一块儿对着小屏幕指指点点。听到刚刚的八卦,盛家盈欲言又止地嘴唇翕动,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展开手中仔细对折过的乐谱,高音和贝斯的指法都被周到地写在了五线谱上方,风箱开合处也有标注。谱子是褚寻听写下来改编过的,比原曲更加易弹,对于视唱都才入门的我来说简直是神仙作法。
正当我把琴放在腿上比划指法的时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许尧又打来了电话。他用沉痛的语气宣布,由于我的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让自己的骨肉兄弟又一次陷入了家庭大战的水深火热。
没待我琢磨出自己怎么就运筹帷幄之中、搞事千里之外,许尧三言两语说了个开头,我便轻易地推测出了全过程。许尧的补习费失踪案引爆了家庭大战,现在他正关着门躲在房间里,恨不得顺着手机信号爬到我这里躲开灌进耳朵的吵架魔音。
并非我堪比福尔摩斯,实在是这类事自我记事以来发生的太过反复频繁。
要我说许尧还是过得太过安逸,如果父母遇到点什么事儿不是互相推诿吵架,而是矛头一致对外,那他现在肯定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样想着,我叹了口气,不单单为这场无谓的家庭纷争。
有一段不值一提又印象深刻的往事。
我念中学的时候,物理辅导书的讲解部分用光盘收录,家里的超薄笔记本不能直接插入光盘。那天母亲带着我去商城买外接驱动器,刚巧父亲也有空,开车送我们。
到了商店,父亲却一直念念叨叨说家里的笔记本不需要用外接驱动器,买了不实用又占地方,不管我怎么解释学习要用,他也不听。后来不知怎么就动了气,说我买了什么盗版辅导书,还要用光盘。烦得母亲暂停了和导购的交谈,反身直接和父亲怼了起来,说他抄着手在一边闲看还要骂骂咧咧。
争执之中,我感觉时间线被无止境地延长,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我,而我空茫地看着远处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一条红布随着风无力地鼓动抽搐。
事后,母亲对我说,要不是因为你,我和你爸也不会闹这么多矛盾。
我点点头,握着终于买到手的外接驱动器,手背青筋暴露。
我没有反驳,是因为我曾经也那么以为过。在我蒙昧无知的情况下,有人对我这样解释,我只能听之任之,直到另一力证打破我的已有认知。生活叉腰大笑,嘲讽我说:谁告诉你他们都是对的了?
父亲像《傲慢与偏见》里的班纳特先生,热衷于讥讽自己伴侣,不过比不得他的幽默风趣,而是听起来刻薄刺耳。宁愿花三十分钟饶舌,也不愿为自认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使一分力。可惜我不是班纳特先生钟爱的二女儿伊丽莎白,美丽与智慧并存的女主角,而是没有存在感的书呆子玛丽。
“你这种人”是他对家人的常用称呼,“那不一定”是他对任何听到耳朵里的话语的第一反应。
“那不一定”先生总爱把我误叫成他弟弟的名字,在我不吭声不答应几次后,终于改为了每次叫我前,先看着我的脸想几秒再说。
不过,他倒是不会搞忘我堂姐——他哥哥女儿的名字。在他嘴里,她俨然是后辈知书达理第一人,每次聚会都把他捧得乐呵呵的,与不会卖乖的我形成鲜明对比。因此每次她回渝州来父亲都乐于开车去接她。
这种境况截止于一年前,我那最最懂事孝顺的堂姐突然想出去看看世界寻找自我,于是在铺天盖地的反对声中毅然辞掉了体制内的工作前往澳大利亚读书,留下几近退休的叔父母给自己辞职前刚买的房子还贷。
堂姐几乎每日都在朋友圈更新着国外的精彩生活以及“你爱的人越多你也就越脆弱”、“给自己打气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你”之类的人生感言,对她的溢美之词自此在饭桌上绝迹了,母亲私下里向我笑过几回。
她并不怎么喜欢父亲的家人,尤其是这个侄女。堂姐曾经去法国玩的时候微信问母亲要不要带包,言辞异常恳切,态度极为热忱。然而当晚刚买下却说弄丢了单据,只报了个数。僵持之余,单据总算又出现了,之前那个数是退税价加上一千元代购费。
代购费痛快给了,母亲当个笑话讲给父亲听。他自然是不信的,就算是真的也会说服自己,认为有什么误会。
孝顺女儿样板失格后,父亲找到了新的寄托。他吃完饭后就窝在沙发里看亲情节目,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母亲在厨房里洗碗。
许尧虽然后来一步,但在家中的待遇比我好一些。中考踩线进了市重点高中,也是我的母校。母亲让他挑了一双名牌运动鞋。晚饭桌上,父亲说运动鞋鞋帮低,下雨不能穿。一贯的不怎么好的口气。母亲说我看着买的我能不知道吗,是高鞋帮,怎么不可以雨天穿。一顿饭又在“那不一定,你这种人总是这样”和“万事不沾手还指手画脚”的辩论赛中度过了。
许尧在电话中沉闷地告诉我的时候,我在暑期实习。他说,他挑的是一双篮球鞋,鞋帮低的是跑步鞋。当然两者都不能下雨穿,因为鞋底开了很多透气孔。
鞋就放在鞋柜,几步之遥。
这出滑稽剧让我感觉荒谬,但我没有问他有没有用事实打断他们无果的争执,只是劝他假期多出去和同伴打打球,少呆在家里。
本来是喜事怎么又成了祸事?外婆曾经偷偷告诉我,他们俩连领证当天的路上都在吵。
母亲对这样的婚姻状态很不满意,并总结出了原因。“要不是因为你和小尧,我和你爸也不会闹这么多矛盾。”她总是这样说。
那当初为什么要孩子呢?我就纳了闷。还要了俩。
“嗐,不要孩子我和他结婚干嘛。”得,又给她绕回去了。
——你就不会换个人吗?有次我忍不住这样问,话一出口就自觉失言。她笑着说,你肯定很庆幸吧,如果我当时嫁给其他人,你就不会出生了。
这种时候,我是应该表示感恩,对吧——
那为什么要结婚呢?我刨根问底。
人怎么能不结婚?她诧异地问我。
母亲的悖论让我自觉困在了迷宫,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一代一代,循环往复。母亲重复着她父母的婚姻,我重复着母亲的童年。
人生是一次次复读,像DNA的复制。
我需要自己找到一种理论解开这个无尽的谜题。但当时的我并不知晓,即便到了现在,魔咒也少有人破解。
据此甚至可以武断地下结论,他们吵架的终极原因既不是许尧,当然也不在我。我们充其量只是火药的引线,兼殃及的池鱼。
从记忆的深水区浮出水面,我揉了揉被琴压得发麻的腿,破天荒地柔声安慰起许尧,讲了几个旅行中的趣事。聊了会儿天,他的声音听起来也精神许多。
少年时期,以为家庭就是天。长大后才知道,社会这个小怪兽,莫说天,就是天灵盖也掀给你看。
有人说,人生分为四个阶段。首先,接受父母是平庸的;然后,接受自己是平庸的;再次,接受伴侣是平庸的;最终,接受孩子是平庸的。
到最后修得大圆满之境界,可以双手合十,叹慰地告一声,我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