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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第三章·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今天的经历活生生教育了我们什么叫做世界的运转不为人的意志转移。

      乡村的夜是城市无法想象的黑与静。灯光寂灭,昆虫噤声。我感觉精神在这浓稠的墨海中起起伏伏,漂泊如萍,以至于翌日清晨五点被闹钟从朦胧中叫醒后,竟分不太清自己究竟睡没睡着。

      据说这里是看草原日出最好的地方。
      但今天是个阴天。

      站在旅舍外的马路上,我和李想无言地看着那一片金光从地平线走到半空,自始至终偎依在乌云团成的被窝下不肯露脸,以及对方脸上发青的黑眼圈。

      其二,阴天的盐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然而,“来都来了”作为我国自古传承下来的咒语,迄今仍有长盛不衰的魔力。李想毅然决然租了一双长筒胶靴准备下湖一试究竟,我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眼神目送壮士出征。

      高至膝盖的水位,无论如何也反射不出“天空之镜”的半分奇景,有的只是暗沉天空下不甚明朗的水中倒影。在李想连续打了五个喷嚏之后,我关闭镜头摆了OK的手势。她如释重负地淌到岸边,差点踩中水下的盐洞一脚踏空。

      水岸的远方,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雪白的纱裙在水中漂浮不定,摄影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高扛着器材。

      李想给我看她的裤子,上面全是盐水风干后的结晶。如果她愿意把这一幕发到朋友圈的话,我想盛家盈肯定会点赞——而且会号召大伙儿都来点赞。

      作妖的李想终于得到了老天爷的回馈。她裹着用作拍照道具的棉麻大红披肩,侧脸趴在餐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午饭只要一碗面。我应了一声,再点了一小碟青稞饼,一份干锅土豆牛肉和萝卜汤。

      从写实的角度说,萝卜汤应该叫萝卜丝汤,不过在蔬菜紧俏的草原实在不能要求太多。

      青稞饼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但因着从来没吃过,便觉得尝出了广袤草原的莽荒味道。嚼着粗糙的饼,我想起一篇古早的小学课文,似乎是有关青稞,有关红军过草地。

      李想的面又让她掬了一把辛酸泪。高原水沸点低,煮出来的面半硬不软,吃起来既不开胃也不易于消化。在深刻反思自己犯了经验主义教条主义的错误后,她尝试了一下自己之前赌咒不吃的干锅牛肉,并由衷地发出了“真香”的感慨。

      ···

      前行,继续前行。

      离开草原,路过雪山,沿着湖泊,来到沙漠。很难想象这片土地居然同时孕育了这样矛盾的地貌。

      夕照沙丘,漫野华彩。劲风拂面,尘土飞扬。

      驼铃声远去,如电影即将落幕时旁白渐隐。太阳将西,无垠的沙漠罩于一衫金缕衣之下,我们费劲地攀上其中较高的一座沙丘,此时被称为摄影的“金色时间”。

      我打开相机开关,镜头却抗拒性地回缩。看来是没电了。

      命啊。李想老气横秋地感叹着,怔怔遥望远方。我心有所动,唤醒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照片的色调格外浅淡,没有肉眼所见的鲜亮。女子鸦青毛衣外的辰砂色披肩随风翻飞。凌乱的头发肆意狂舞,露出小半张脸,看不出悲喜。天地相接,目力所及一片荒芜,稀疏的骆驼草更显群沙的凄凉。

      “天地朦胧自有一番诗意,不必看得太清。”我道。对于此时稍显狼狈的李想更是如此,这后半句隐去不提。

      “行啊,小凡凡。下次学院的摄影展得去露露脸。”李想展颜一笑,紧紧揽住我的肩。

      ···

      蓝色的湖水缓缓离开我的视野,最终消失在汽车的后挡风玻璃里。司机师傅打开音箱,旋律驱散了车厢内的疲倦与沉闷。

      “爱像一片宽阔的湖泊,拯救生命干枯的沙丘……”

      歌是我听过的歌,词也是我喜欢的词。悲伤与希望交杂的深情,无法理解却心怀憧憬。

      我用胳膊肘戳了戳上下眼皮快要亲密接触的李想,“所以说,这次旅行得到想要的素材了吗?”李想怕痒,扭了扭身子,打了个打呵欠,睡眼惺忪地说:“还成吧,至少得到了回忆。”

      看着她这副无赖的样子,我不禁感觉好笑,“你不是挺喜欢看书写文章吗,为什么干自己向往的事情会那么艰难?”

      “那么你呢,你有喜欢的东西吗,比如弹琴?”

      李想托腮看着我,眼睛里睡意全无。

      我语塞半晌,不知是该感到意外还是赧然。但我心想,这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在沙漠,”她低声道,“看到远方有一片湖泊,你是会选择前去一探究竟,还是继续走手中模糊的地图指引的道路呢?

      “一般人应该会犹豫吧,如果湖泊是海市蜃楼,如果地图是前人的谎言。人不喝水生命只有三天,抓阄也得快速选一个。但如果这个长度可以扩展到一生,那么有多少时间会花在茫然上呢?”

      我想到我们哪里不一样了。

      我没有向往的绿洲,也就无所谓蜃楼。不憧憬远方,也不依恋故土。像那些风中移动的沙丘。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很奇怪,说是积累蛰伏,其实就是逃避现实,”她继续说,“像欧·亨利的小说——好像叫《最后一片叶子》——那个老画家,总说自己要着手一幅惊世巨作,却永远不开始,在对未来的臆想中浑噩度日。

      “也许我就是钱钟书说的那种‘把写作的冲动误认为写作才能’的人吧,要写不意味着会写。”

      末句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不是的,欧·亨利绝不是批评那个画家,也没有谁规定拥有才能的人才可以创作。我想这样反驳,却自觉这样的安慰对李想来说没有意义。

      看电视剧时我深恨主角之间明明可以直抒胸臆,却每每欲言又止,徒生隔阂。现如今自己陷入相同的状况,却也不知如何解题,这就是所谓的近情者怯吧。

      可是我连自己都没搞清楚,我疲倦地这样想着。

      音乐声也结束了,狭窄的空气再度滞重起来,几秒的时间线拉的很长。音响终于切换到下一首歌:

      “……弹指一挥人生苦短,终点不明沿途风景要好好看。”

      下雨了,水声潺潺,汽车似小舟行于溪上,载着我们再度回到了灯火辉煌的城市。

      李想去浴室洗澡,我给她冲了一杯感冒灵,坐在软椅上刷微信。

      大堂姐发了一条朋友圈:一个人来到澳洲后,吃得最多的是胃药,特别害怕生病。成年人的世界是不动声色的,因此我学会了自我消化。今天的我比昨天走得更远了。

      走浮夸伪名媛路线的大堂姐现在经常煨些心灵鸡汤,我一向是礼节性点赞,不过今天这段话倒是触动了我。

      走天涯终究是一个人。

      窗外挂着水帘,酸涩的雨水微微润湿了我的眼眶。

      然而再往下翻,我看到的是大堂姐在前一天发的朋友圈,内容是“今日份的小确幸”。洒满糖霜的大杯冰淇淋配低胸小黑裙自拍,与布景板里裹棉服戴围巾的群众格格不入。

      南半球现在应该才过完冬吧,总算知道大堂姐的胃药为什么这么快空瓶了。

      感动顷刻间烟消云散,我笑着摇摇头,关闭软件后回复了方才收到的短信。

      李想洗完澡出来后火速裹上两层外套,我把热气蒸腾的杯子递给她,她愣了愣,双手接过,一口气喝光。

      然后她笑着,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我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我妈总说你成熟,我原来还不服气。”她释然地说。

      或许我只是循规蹈矩,我想。

      夜晚的时光在温馨的琐碎谈话中度过了。

      睡前,李想把那张我用手机拍下的沙漠照发了朋友圈,(“我看起来像不像沙漠中的女匪?”“是有点像,比如,石观音?”),配文是“你要把孤独留给李想,留给自己”。

      化用的诗句,孤独仍旧属于海子。

      巡逻朋友圈的盛家盈很快对此点评,“国内有什么景点能让你享受到孤独。”她习惯睡前视察一下大家的动向。

      一整日的疲倦裹挟困意袭来,如黑墨倾覆。即使回到不夜的城市,此时我仍身在远方。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想起海子的另一句诗,同样属于辽阔的青海。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1)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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