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他人即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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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莫比乌斯
小时候，我以为人生是一张试卷，成长是一道道选择题，选出正确答案才能得高分，成为人生赢家；长大些，人生变成了没有标准答案的问答题，顾此失彼，绞尽脑汁也难以思考出最佳回答；后来，在寻找答案的无尽旅程中，我逐渐萌生了一个疑问：我是必须要做这道题吗？
···
一曲终了，褚寻摇了摇头。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投以询问的眼神。
“虽然没有错音，但我感觉你只是工整地弹完了这首曲子，完全没有表现出本该充沛的跃动感。如果心中没有热情，你就无法点燃你的听众。”
“热情，这么形而上的吗？”我有点无奈地说。
“演奏者的心情会自然而然地影响乐曲的速度和风箱拉动的力道，如何融入原曲自身的感情.色彩，多思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吧，非常重要。”
···
这一刻，我思考了良多。
从开学第一晚我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用脸盆把似乎从热带雨林跋涉来的巨型蜘蛛放生宿舍外，到见习单位的分管副总让我替他的微商女友写减肥药推广软文，再到寒假前最后一次的手风琴练习。
杂念像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在我脑内乱七八糟地滚来滚去。
最终，我决定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从头开始想起。
我是谁，从哪里来，往何处去。
我叫许凡，生于二十一年前人间的四月，成长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也许在上一个路口与你擦身而过。
据当事人我的母亲口述，我诞生的那天下午是个闷热的阴天，没有霞光万丈，没有紫气东来。母亲与我甫一照面，就被我皱巴巴的小脸惊住了，失望地沉沉昏睡过去。从首因效应来讲，这是一个不大理想的开场白。
上户口时原本写的是许帆，不知怎么就给登记成了许凡，但因为改名字太麻烦所以干脆将错就错。外婆知道后直摇头，说这名字是她请寺庙外的算命先生起的，本应寓意一帆风顺。小时候偶然听来此事的我并不以为意，如果世上真有人神机妙算的话，何不请他算一下黄冈密卷奥数题的答案。
小学的一堂作文课上，老师让大家以“我的同桌”为题，描述对方优点。坐我旁边的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举起手，甜甜地说道：“老师，可不可以换个题目，我找不到同桌的优点。”
放学后我涨红着脸跑回家，外公难得柔声安慰道：“你有优点的。”
“是什么？”我抽了抽鼻子。
外公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才出声道：“你成绩好。”
于是我哭得更大声了。
后来在一次微机课，我瞅到小姑娘偷偷挂上企鹅聊天室，假装十六岁高中生网聊。
对方问道小姑娘在哪里上网，她慢悠悠地刚用输入法打出“网吧”两个字的拼音时，我拿出金山打字通“警察抓小偷”游戏全班联机排行第一名的手速戳了戳她的键盘，瞬间“网吧”变“王八”，亲切问候伴随着回车键的敲击声瞬间抵达对方屏幕。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手速也算我的一个优点吧，我想。然而，钢琴班老师对着兴致冲冲的我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矮我一大截的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说，我这个年纪打基础已经晚了。
懵懂的我只觉被全盘否定，沮丧地就此沉浮在奥数题海。
万万没想到的是，十年后的我居然会在蓉城的街头被一首手风琴曲《玛奇朵漂浮》触动，突发奇想地认为，从现在开始也不错。
我并不怀念童年。从记事起到初中前，母亲外派蓉城工作，我和父亲住在外公的房子里，外婆也去蓉城照顾过母亲一段时间。现实告诉我，婆媳也好，岳婿也好，只要住在一起就会产生矛盾，和性别无关。晚餐时间是三人距离最近的时候，以我作筏子的争吵和指桑骂槐的贬低总是莫名其妙爆发，我习惯了吃一小碗不饿就极速撤退，从此为保持苗条身材打下坚实的基础。
我也不期待未来。我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因此也无从以目标为导向规划人生，只好循规蹈矩。如果平凡还算中性词的话，那么庸碌一定为贬义。手握的大把青春随时在贬值，我却不知怎样撒币。宛如掬一捧水月在手，月在天际，不在指尖，梦幻泡影一场。
活着不是以对生活的热情为燃料，仅仅是由于惯性。
所以我无法反驳褚寻对我的演奏评价。我自己也清楚，青年时期就丧失了活力，是精神上的早衰。
···
脑内剧场里的哲学三问自省结束后，我环顾周身，无奈地发现现实时间并没有流逝多少。除夕年夜饭桌上，父亲和他的兄弟们还在觥筹交错，举手投箸之间指点江山，煞有介事地谈论“海”里的事儿。二堂兄带着女友正接受伯母们的政审，姑娘脸都快笑僵了。坐我旁边的大堂姐百无聊赖地戳着手机，墨绿色的指甲盖在灯光下闪着BLING BLING的珠光。许尧全神贯注地和幺伯家才上小学的孩子开黑打手游，我凭经验猜测他才是被带着上分的那个。
我把目光投回手机上，机械式地滑动屏幕。田甄珍转发了一篇名为《应届生三方协议被毁约怎么办，看开点！》的文章，我点开后才发现原来题目末尾是“点开看”而不是“看开点”……事实证明汉字顺序错乱会影响阅读。
公司群不断在刷祝福表情包，有人玩笑般地@人资部，说年终奖少算了一个零，人资部同事机智地回应：“这次只少算了一个零吗？”
姨妈晒了一张资深闺蜜团的旅游照片，配文：“冬季的伏特加河，俄罗斯人的母亲河。”我猜想她应该指的是伏尔加河。Linda在评论里捧场道：“Vodka River？可以，这很战斗民族。”
她在家中奉母上之命起草相亲文案，请我参详。用户需求从最开始简单粗暴的“长得帅，人品好，本地户口，有车有房”进阶到含蓄稳重的“寻经济、思想独立，五官端正，作风正派，积极向上的男士携手共进”，期待在恋爱降级的相亲大环境下增加优质目标转化率。
大堂姐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不管漂泊的boat是否靠岸，倔强girl永远向阳而生。In Australia看到红枫落在井盖上都会想起家乡的hotpot，终于到家团年啦，so happy[爱心]。”附上了年夜饭、留学宿舍里烘焙面包的照片和自拍凑成九宫格。
时值南半球的暑假，留学澳洲的堂姐回家过春节。喝了一段时间的洋墨水后，她的语言表述就从留学前的英语烫嘴变成了现在的中文忘词，必须东西合璧才能使文辞通达，就像吃干饭必须加点老干妈才够味儿。
我礼节性地点了个赞，虽然堂姐的表情和她写的“so happy”并不相符。
她正在和大伯母娘家妹子的女儿促膝长谈，确切的说，是单方面的长谈。她表妹去年生的孩子确诊先天性哮喘，婆家一阵鸡飞狗跳，把黑锅像灌篮一样当头扣在她脑门上。老公晚上回到家就被胶水粘在了电脑桌前看直播，还上某乎发帖吐槽她矫揉造作，以“女方”代指她。
虽然很同情她的遭遇，但我也感觉到团年饭桌上不适宜深入此类话题。在看到堂姐快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后，我轻咳一声，假作不经意地举起手机问道：“琪琪姐，照片上是你自己烤的牛角包吗？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是法国室友教我做的croissants，可颂。”她换中文强调了一遍。不待我回应，她马上迫不及待地就着这个话题和我聊起学校里的趣事，直到她表妹退回到长辈圈，才稍稍停了下来。
“无语，”许琪轻声冷笑道，“女人总以为生个孩子就能绑住谁的心，绑住的只是做母亲的自己罢了。”
我挑了挑眉。堂姐说话居然没夹英文，看来她是认真的了。不过到底她们更亲近一些，我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听着。
饭桌那头的声音盖了过来。
“趁你们还年轻，赶快生一个孩子，过几年再要第二个，”二伯说得一派轻松，好像只是在建议下一顿饭吃什么，“老了照顾孩子精力可跟不上，后悔也来不及了。”听着长者的谆谆教诲，那女孩儿机械地笑着答是，像智能客服的自动回复，堂哥不耐烦地转移了话题。
私以为堂哥的前几任女朋友在见家长环节后纷纷告吹，他父亲居功甚伟。
其实大堂姐比堂哥、她表妹年纪都大，按理说她才是催婚催育话题的主角，这次却被冷落在旁。我正这样想着，周到的长辈们马上就照顾到她了。
“……小雪会做这么多菜啊，真是贤惠。我们家琪琪二十八了只会做几样家常菜，在家的时候天天做那个什么西式简餐，这下到了国外，想吃中餐都吃不到了。”听到大伯母夸赞的“贤惠”二字，姑娘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崩溃。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那个什么范儿，文艺，嗬，最简单的家事都不会，对象也不找，不知道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情。”其实二伯父未必是在刺谁，只是习惯性地贬低别人以抬高自己。记得小时候的聚餐里，他常常抱怨妻子（现已成前妻）长辈的冥顽不灵、固执保守，当自己成了长辈时，又开始对年轻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二十八岁怎样？危害社会了吗？”堂姐笑着回应，嘴上却不饶人。她在暂时告别这个人情社会后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嘿，你这孩子。”大伯父不赞同地呵斥道。他素来敦厚，尽管家底不丰也愿意支持堂姐出去开拓眼界。
“既然生在这个世界上就该有点社会责任感，小年轻都只顾着自己人类怎么进步？”二伯父把手撑在桌子上直起背，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还珠格格》里的乾隆。
“可不是嘛，”堂姐附和道，但旋即话锋一转，“但就是有那么一群人，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千亿企业CEO的心。都没空和家里人好好沟通，却张口闭口世界和平、人类命运共同体。社会连税都不忍心收他们的，还拼命生产廉价劳动力服务社会、增加家庭负担，成天惦记着的是要拯救世界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要是没有他们，人类真不知道该怎么进步！”堂姐吐词利索、一气呵成，像是早就憋了很久。
我差点笑出了声，连忙别过脸。
“现在喜欢文艺的年轻人就是很多啦，许凡在蓉城买了个手风琴，放假还背回来继续练呢。”抢在二伯父拍桌之前，母亲生硬地岔开话题。
又一道热菜上桌了，大伯母连声道“吃菜、吃菜”，大家纷纷夹菜，碗筷碰撞声中气氛开始缓和。
“这么大还学琴干什么，浪费时间。”二伯父心里仍有不忿，迁怒道。堂姐没有理会大伯父猛烈的眼神示意，低下头看手机。
“下次来家里玩，我给大伙儿表演。”我笑着说。
如果让长辈给包括我在内的诸多思虑甚重的年轻人下一个判词，那想必是“无故寻愁觅恨，腹内原来草莽”（1）。俗译作吃饱了撑的不省心，婉转点就叫文艺青年。
“小凡真是懂事，”大伯母又无知无觉地抛出堪比“贤惠”的大杀器，“我娘家有一个远房侄儿，年纪差不多，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做儿科医生，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他性格和你差不多，最是老实不过。”Double kill。
男生的“老实”，女生的“懂事”，当你找不到TA任何值得赞美的优点的时候尽管用这个词吧，几乎可以概括全人类，只要TA没犯过大奸大恶。恍惚间，我忆起了小时候外公对我的优点的描述。
经历了一番思想还潮，长辈们重新开始讲古。时至今日，我们已不会轻易地将曾以为代表权威的一切言论奉为圭臬，但大多数人还是会试图避免由于单独持有某些信念而产生的孤立。于是在沉默的螺旋里缄口不言，甚至一定程度上接受社会通常思想的价值输出。虽然不认同堂姐的很多做法，但我有时却真的佩服她对自己的坦诚。
回家的路上，许尧飞速闪回去玩游戏，父亲一个人甩着手走在前头，我和母亲走在后面。“你伯母说的没错，接触一下不是什么坏事，别像许琪那样奔三了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一股寒风灌了进来，我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厚厚的羽绒外套遮住半张脸。
母亲根深蒂固地认为，女人有女人的活法：学一门适合女人的专业，找一个适合女人的职业，上学时不早恋，适时恋爱结婚，在三十岁前必须生育，最好有儿子。
小时候我觉得违背这个准则就像犯了天条，现在我却意识到，盲目遵从这种“普适”价值观有悖人性，说得难听点，就是在给自己裹思想上的小脚。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以后也不一定会结婚，看情况。”我状似开玩笑地说。我既不想当个传统意义的好女人，也不想成为被孩子憎恨的坏母亲。
母亲停下了脚步，像是看到什么怪物似地对我说：“你是变态吗？”
“……”
···
说实话，这句话着实把我伤到了，直到回家换上拖鞋我还没缓过神来。
一阵混杂酒精的刺鼻臭味冲走了我俩之间的冷寂。
父亲歪躺在沙发上，地上是一滩呕吐物。
我默默地去生活阳台拿拖布，隔着厨房门都能听见母亲的怒吼声——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
母亲自相矛盾的婚姻观彻头彻尾地告诉我，服从社会眼光随大流，依然过不好一生。
纵观前人走过的路，每个人都爱长吁短叹“当时很傻很天真”、“眼瞎了才会看上他”等等。但社会发展到现在，即使是关系间的约定俗成和暗语细则都以各种方式摆在纸面和网络上，再不吸取来自他人的经验教训只能说是自欺欺人，怪不得别人。
纵然身边仍存在诸多不合理的观念，但始终留有选择的权利。前提是拥有思考的自觉，不被他人价值观裹挟着向前，浑浑噩噩走完半生，才徒然生出被骗了的背叛感。
被定义、被标签、被复制、被改造，最终在明其名曰成熟的锤炼中，成为了宛如用模子批量塑造的一个个相似的人。
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意味着循规蹈矩的人生、可想而知的未来。随波逐流，代表着重蹈覆辙。
我的内心生出一丝未知的恐惧。
对于踏上这条已知的旅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