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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据说游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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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红黑游戏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我摸着练习室的把手,联想到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我一把推开了门。
风的对流把窗帘吹得呼啦啦作响,阳光倾注而下打在室内。桌子被推开整齐排列在墙角,留出中心大片空地,放置着架子鼓、电子琴和几把椅子。几人或站或坐,其中一名戴眼镜的男生用布擦拭着手中的小号,红色短发的女生正从琴箱里取出贝斯。
乐队?!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电子琴后的长发女生笑着道:“褚寻,这就是你找的主奏吗?”
身侧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看到褚寻拎着把木吉他朝我走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他们还是对我说的。他把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臂的绷带不翼而飞。
···
“糟、透、了!”
田甄珍吼完,便敞开双臂闭眼倒在了椅子上,作不省人事状。她的嘴唇张开,好像魂魄都吐了出来。
李想在旁边给她打扇子。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早跟你说过不要把写简历和准备材料推到最后一天,”盛家盈被这一声狮吼震得手一抖,砖块一样厚重的参考书砰地磕在书桌上,“提前一段时间我还可以陪你练习一下面试。”
田甄珍身体抽搐了一下作为回应。
惨白的日光灯下,她长叹一声,幽幽地说:“如果人生只是一个游戏就好了。”
“你以为现在开发的流行游戏都是你玩的那种页游吗?”盛家盈嗤笑道,“即便是网游,不认真玩的话,也只会成为高玩秀操作的垫脚石,出售给人民币战士的商品。”
···
“游戏?”
薛曼点点头,“是刁总提议的,本来这个月也轮到我们部门策划内训。”刁总是我们部门的分管领导。
“需要事先筹备什么吗?”我连忙抄起桌上的记事本和笔。
“不用了,主题暂时保密,规则到时候由我来讲解,”薛曼拍拍我的肩膀,“总是培训业务很无聊吧,这次让大家轻松一下。”
她顿了顿,语焉不详地说道:“好好表现吧。”
···
“……这是我读MBA时的一节课程,现在由我免费将这个‘道’传授给大家,”刁总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能领会多少就看你们的悟性了。”
我摸了摸鼻子,竭力抑制住被他那扩散到半个会议室的浓郁香水味刺激得想要打喷嚏的冲动,和大家一起卖力地鼓起了掌。
刁总的“道”是常人很难理解的。春节前的公司团拜会在远郊山上的一家民宿举办,当时我们把园子里的舞台和桌椅准备妥当后,南方的艳阳里突然飘起雪来。
头上虽有一块顶棚遮蔽,但还是四面漏风,饭菜端到外面像进了急冻室。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将阵地转移到室内。
作为新人的我不仅要协助全场的布置和服务工作,还要表演节目。一整天下来我和行政部的同事累瘫在大厅的沙发上,打算休息一小会儿再去把收拾好的道具器材搬回车里。
刁总视察完我们的工作,没有一句勉励或是慰问,而是一脸高深莫测地让我们反思,为什么明明出着太阳下一秒却下雪了,为什么付出了劳动上天还要为难你。
他背着手踱步离开的身影,由于大腹便便而显得晃晃悠悠。身后的我们面面相觑,旁边的妹子低声说了一句“怪我咯”,让我恍惚间以为是自己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心声。
···
“……现在大家已经分为AB两组,待会儿请B组成员前往第二会议室就坐。”趁着大家分组的忙乱,薛曼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格,然后开始讲解规则:
“如表格所示,游戏分为四局,每局五回合。每回合AB双方可选择出红牌还是出黑牌。如果双方都出黑牌,则各加三分;如一方出红牌,一方出黑牌,则出黑牌组减去五分,出红牌组加上五分;如双方均出红牌,则各减三分。
“第二回合所获得或减去的分数将乘以二,第四回合将乘以三,四局均遵循这个原则。
“每组各选出一名组长组织讨论决策,每名组员必须举手表决,弃权无效。”薛曼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但是组长将掌握最终出牌权利,是选择少数服从多数还是乾纲独断坚持主见,需要组长自己把握形势。组长一经选出无法更换,请大家谨慎抉择。”
“每个人心中想必都会有自己的思路,所以如果有意见不一的情况,请主动站出来说服他人吧。
“第一、第二会议室的讨论决策独立进行,设一名通讯员来往两个场地,报告彼此上一回合的出牌情况,并在表格上记录。每局结束将小结两组得分,四轮结束累计得出最终分数。请每组积极挣取分数,挣分高者胜。”薛曼轻声说道。
一大啪啦规则铺天盖地袭来,砸得大家云里雾里。我细细咀嚼已知规则,总有种隐隐约约的既视感。
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地方忽略了?
还没等我回过味来,苗苗捏捏我的肩膀说:“要好好玩哦,我去也。”原来她被选中担任通讯员。
我迟疑了一下,拉住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规则有一点点耳熟?”
苗苗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没有啊。你看看大家,有几个是认认真真听的?”她指了指会场里闹哄哄的七八十号人。例行培训改作游戏,又安排在周五下午,心不在焉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安心啦,这么多人肯定很好划水。上次我去参加一个群面,面试内容是玩狼人杀。一个小组十个人争得那叫一个唇枪舌剑、面红耳赤。又不是招聘间谍,真是搞不懂有些公司在想什么。”苗苗抱怨了一句,起身走向台前。
B组成员跟随刁总前往第二会议室,薛曼轻轻阖上门。她作为A组观察员继续留在第一会议室。众人像玩桌游一样,面朝讲台白板坐成半环形。
工会的陶主席在众望所归之下当选A组组长,大家很给面子地使劲鼓掌。
游戏正式开始。
“刚刚大家也听了规则,出黑牌各加三分,出红牌各扣三分,一红一黑就黑牌扣五分、红牌加五分。薛部长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的?”陶主席转头问道。
薛曼摇了摇头,说:“按游戏规定,观察员不能参与讨论,也不能重复规则。”
“噢,没关系,大家应该理解到位了,其实也比较简单,”陶主席轻咳一声,“个人建议哈,还是先以和为贵,看看对面什么反应。大家投票吧,出黑牌的请举手。”
大家面面相觑,陆陆续续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陶主席乐呵呵地说。
白板表格上,薛曼用黑色油性笔在“回合一”栏下代表A组的方框A内写下“黑”,苗苗从第二会议室回来后在方框B也填入“黑”。
在没有什么争议的情况下,第一局很快结束了。小计栏中A、B组均为“+24”。
看着比分,陶主席摩挲下巴道:“看来我们两组是暂时达成了默契。”
“即使不断加分,最后也只能是平局啊。”有人提出疑问。
“还是先观望一下吧。”陶主席劝慰道。对于非常清楚自身工作需要左右逢源的他来说,平手是优于一胜一负的结局。
“冯部长可不这么沉得住气。”有人笑道。他说的是B组组长,通讯员在第一轮投票前公布了两组组长的身份。
“肯定有人先出红牌。”信息部的樊茜撇撇嘴,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我,“是吧?”
我短促地“啊”了一声,倒把樊茜吓了一跳,“抱歉……”我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说:“不是,我想起来了——”
“小许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陶主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我点了点头,环视一圈说:“各位,有一个理论模型叫做囚徒困境,指的是两个共犯被抓进监狱,关在不同的房间。如果两人都抵赖,则由于证据不足,每个人判刑一年;如果其中一人出卖对方,则检举的人会立即获释,沉默的人将判刑十年;如果互相揭发,两人都判刑八年。
“因为信息不对称且无法互信,所以在单次的博弈中,结果会倾向于互相检举而不是合作。现在这种两组无法沟通、分别出牌的情况可能是化用了囚徒困境的模型。”
“也就是说我们和B组还是要靠出红牌来获胜吗?”运行部的江涛问道。
我有些不确信,虽然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个理论,但看起来对赢得游戏并没有太大帮助。“这是一场博弈,个人利益最大化并不意味着群体利益最大化。在多次的囚徒困境中,双方需要建立互信关系,因为合作才能共赢。”
“但是我们不需要共赢,这个游戏是要分胜负。”牛利直截了当地说。他是个脾气爽直的内蒙古大汉,口音带着浓重的北方味儿。
“嗯,小许提供了新的思路,牛利说得也挺有道理,下一局我们就贯彻相互试探、伺机超车的策略吧。”陶主席总结道。
第二局的开场又是双黑,平静的投票后暗流开始涌动。在得分双倍加成的第二回合前,不少人开始建议试探一下。
“我们出红牌的话,不管对方出红还是出黑都稳赚不亏啊。”牛利说道。部分人情不自禁地点头。
的确,如果对方出红牌,充其量不过是一起扣分;如果对方出黑牌,我们就已经占据得分优势。即使往后无人再出黑牌,也立于不败之地了。
“你分析得对,但是……”首先踏出“背叛”这一步还是很需要勇气。陶主席手指轻敲桌板,红木会议桌倒映着众人的脸,大家都面朝着他。“这样吧,还是投票决定。”
“同意出黑牌的请举手。”陶主席率先举起了手,在清点人数的过程中,一些手臂犹豫地缓缓竖了起来,举得很低。
在座四十人,刚好一半一半。
“……这次还是出黑牌吧,”陶主席下定了决心,行使队长的最终决策权,“如果对方真的敢出红牌,就相当于是麻痹他们,之后找准机会把分数夺回来。”
作出决策后,门咔嚓一声响了,众人循声望去。
苗苗步入会议室,顶着如芒刺背的目光拿起红笔,在方框B内端正地写下一个“红”字。鲜艳的赤色与旁边油墨未干的黑色对比起来更显刺目。
A组扣十分,B组加十分。
会议室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陶主席看着白板没有说话,虽然他能接受游戏结局没有赢家,但也不希望本组成为输家,特别是在自己领导决策的情况下。
“既然已经拉开了分数差,我建议本回合再出一次黑牌。”陶主席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第三回合是普通分值,即使我们出红、对方出黑也不能弥补刚才的损失,不如继续麻痹他们,第四回合争取翻盘。”
“B组大概会一直出红牌了。”江涛说道,他一直颇为积极地参与着。
“很有可能,但这回合出红牌确实意义不大。”之前没有被采纳提议的牛利这次却颇为冷静地点头说道。
投票中支持出黑牌的人比上一回合还要多一些。
然而结果却是,A组出黑牌,B组依旧出红牌。
声音的传播是需要时间的。当我们听到雷鸣,闪电已经在大地消失,天空开始酝酿新的风暴。而我们这份求和的心情真正传递到B组的时候,A组的会议室已经燃烧起了复仇的火焰。
第四回合,A组红牌,B组黑牌。
A组加十五分,B组扣十五分。
比分重新拉平。
陶主席舒了一口气。
“这下我们的意图是完全暴露了。”江涛笑道。
第五回合,A组红牌,B组红牌。
各减三分。第二局结束,目前比分为24:24。
“哎呀,又回到了第一局的分数。”樊茜双手捧着脸颊,百无聊赖地说道。
“第三局是不能善了了。”虽然说着这话,但扳回一城的陶主席神色倒很放松。
“所以第一回合应该先怀柔,不然还是平局。”牛利说道。
陶主席看没有人想发表其他意见,便组织投票。第一回合,双黑。
又到了第二回合,被双倍扣分的惨痛回忆还没那么快被遗忘,支持出黑牌的人为零。最终结果是,双红。
“果然一到分数加倍的回合就露出真面目了。”江涛的这个吐槽附带敌我不分的群体攻击效果。
第三回合分值无加成。“要不我们再试探一下吧?”牛利看起来对游戏的胜负很有执念。
“……赞成出黑牌的人请举手。”举手的人寥寥无几。
“那么本回合出红牌——”“等一下!”
牛利坚持道:“为什么不看看另一方的人有多少呢?只根据支持黑牌的人数不过半就决定出红牌,会遗漏了弃权的人。”
“好吧,出红牌的请举手。”结果也没过半数。
“不能有弃权情况出现,必须重新投票直到所有人都明确做出决定。”薛曼发声。
如此这般折腾了几轮之后,终于有一方投票过了半数。本回合还是出红牌。
出人意料的是,B组竟然又和牛利心意相通。他们出了黑牌。
换位思考,这迟来的求和毫无疑问是障眼法。大家七零八落地笑了起来。
目前A组26分,B组16分。接下来的两回合,双方都是死磕到底的劲头,比分一路下滑至14:4,本局结束。
“赢了。”有人断言。
“第四局就不用比了吧,反正之后也是一路出红。”这位寄希望于提前下班。
“请大家开始第四局。”薛曼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