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赠我一双鞋》梁晚津

5、Act.04

　　我们到底为了什么甘愿把姿态放低，将棱角磨平？

　　Part.04

　　翌日，善安很早就醒来，在床上折腾了不少时间，闹得露露一翻身，手臂“啪”一声打在善安身上。“大姐，大清早的你能安生点吗？”

　　日光柔和，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仿佛给床镀了层薄银，柔化了它生硬的轮廓。她绝对不会在乎露露的态度，说：“我想回港，这里不好玩，我不喜欢这里。”

　　哪里都不好玩，哪里都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

　　露露被惊醒，眼光直愣愣地对着她，“我的大小姐啊，照你的理论，世界上没有好玩的地方了。”

　　她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就被酒店的内线给打断了。戚圆圆的声音还处于混沌之中，完全一副没有醒来的感觉，她迷迷糊糊地告诉善安说李珂下个月结婚，请她们赴沪参加婚礼。戚圆圆怒气冲冲地加了一句，“他母亲的，这么早打电话来，生怕我们不知道他要进坟墓了。”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说，“真是的，进个坟墓都这么高兴。”

　　善安在豆瓣上查了，下个月正好上海有一个读书活动。她与戚圆圆、小白一起先去上海参加婚礼再去读书会，最后转战厦门一间新开的独立书店[Life List]。理论上来说梁骏逸应该也在受邀之列，但他直到一天帆船赛结束都没有与善安通话。

　　戚圆圆在沿海的某条街道上发现了一家独立空间的小店，叫上露露与善安一起来。彼时善安正在海岸上看席睿比赛，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她发燥，她甚至感觉手指上金棕色的指甲油都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味道。露露上上下下涂了厚厚几层防晒隔离乳液，依旧满脸油腻腻，于是干脆坐进里间看直播。

　　两人接到电话后就风风火火地赶了去。露露开车开得很慢，一路上还要对道旁的殖民时期的建筑指指点点，露露曾说如果她的理科成绩不是那么差的话她就去学建筑了。建筑与公共关系学？差得太远了吧。

　　途中又接到戚圆圆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情绪很不稳定，抽泣着叫她们赶过去。善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先在电话里安慰她，一边朝露露使眼色，让她快点开车。

　　那家咖啡馆隐没在一排排苍郁的凤凰木中。老房子的外墙被粉刷成浅灰色，上面用白色的颜料涂涂画画了一些小格子。推门进去就看见戚圆圆斜靠在沙发上，前面烟灰缸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咖啡渣，上面几乎已经被烟灰覆满，新摁灭的烟头还袅袅地腾着青烟，咖啡与尼古丁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在狭小昏暗的室内徘徊。她前面的GinTonic只喝了三分之一，青柠浮在上面，已经没有气泡了。

　　善安与露露坐下来，点了两杯哥伦比亚咖啡。戚圆圆早就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睛还是红肿的，与橄榄色的眼影配起来显得极为滑稽。她朝自己背后指了指，“那里有书，你们看吧。”

　　她们见戚圆圆也不愿说，也没有强迫。戚圆圆抽了两口烟，又狠狠摁灭。她突然吐出一口烟，烟从嘴里蜂拥而出，像是刚从牢笼里出来，找不到方向。她说她刚刚看见了他。

　　善安从来都没有觉得戚圆圆最早的那个男朋友有什么好的。除去皮囊好看了些，钱多了些，完全是一个playboy——当然，既然能被称为playboy，那必定有一副好皮囊与大把可供挥霍的金钱。曾经戚圆圆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受了不少委屈，隔几日就要忍受他外面的女朋友杀进我们学校四处拽着人问谁是戚圆圆。难为戚圆圆也是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为了这个男人磨平了多少棱角。

　　“他到这里来玩，”她继续说，“和他的女朋友。”

　　露露高中就离开，自然不认识那个男人，大大落落地开口：“不就是男人嘛，门口那招牌砸下来能砸死一大片。”戚圆圆摇摇头，又从口袋摸出一包烟。露露一把抢掉她的烟，“我吸二手烟的危害比较大好不好，你不想要你的肺我还想多活几年呐。”

　　戚圆圆耸耸肩，抿一口GinTonic，“咱们三个彼此彼此。”

　　“谁跟你彼此彼此啊，没见过你这样的，不就被男人甩了嘛，要死要活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露露突然发怒，“老娘要被甩了才不跟你一副德行，那种男人我见一次骂一次，连带让那个小贱人也不得安生。”

　　“呸，你激动个什么，谁跟你说男人的事！我说的是抽烟，你和善安哪里不抽。”露露窘了，戚圆圆继续教训道，“自己私生活不检点还把自己整得跟感情专家似的，你去蒙小你五六岁的小弟弟小妹妹还差不多，教训我，省省吧！”

　　“你说谁私生活不检点？”

　　情况从安慰戚圆圆演变成了戚圆圆与露露两人之间的口水仗。善安默默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手指划过书脊，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是赤脚踩在石子小道上。她看见《西班牙旅行笔记》，橘色的书脊两边已经磨出了白色的毛边，安静得靠在书架倒数第二层的角落里。善安想了想还是伸手去拿它旁边的《阿特拉斯耸耸肩》，忽闻手机铃声响起，铃声是Blackmore's Night的《The Circle》，文艺复兴民谣。

　　她的手机铃声换了无数，但无一不是民谣，维金民谣到中古民谣，爱尔兰民谣，凯尔特民谣。

　　放下书，她手忙脚乱地去包里找手机。是席睿，今日的赛程结束了。她向他汇报她们的地点，他让她别走，就在原地等他。放下手机，转头见戚圆圆与露露之间的纠纷已然平息，各自掏出手机摆弄。

　　“席睿还是梁骏逸？”露露问。

　　“席睿，他说他等下来，请我们去吃饭。”

　　“我要吃潮州菜，正宗的，不许坑我。”戚圆圆“嘿嘿”笑了两声，“我说你最近怎么又和梁骏逸混到一起去了，外面已经开始有传言了……”

　　“哼，你哪里不知道她那个人，”露露不屑地瞟她一眼，“别人随随便便编两句话给她，她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毫无原则可言。我说善安你看看你，人家被人甩了还是在男人背后哭一哭，你呀就是生怕男人不知道你为他肝肠寸断。”
　　***
　　曾几何时席睿就赶到了，他在善安身边坐下，推开善安面前的咖啡杯，“女性喝多了咖啡容易得心脏类疾病。”

　　善安又把杯子拉回来，“照我们这个速度喝，我们三个人早死了，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说完就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咖啡，站起来伸一个懒腰，“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圆圆说她要吃潮州菜。”

　　三个人坐在车上。善安死活不肯坐副驾，只坐在席睿身后闹腾，一会蒙他的眼睛一会摇他的肩膀。吓得车上另外两个女人朝她吼：“喂，我说这可是一车四命的事，好歹你也悠着点。”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今天抽风吗……”她规矩了一点，“席睿啊，昨天你怎么没参赛？”

　　席睿一愣，随即笑道：“你可真是不在意你男朋友啊，这话昨日就被问了好几百遍，你今天才后知后觉。”

　　“我这是信任你，等你主动汇报。”

　　“我现在觉得我有必要为了身体的不舒服而写一篇长达五万字的思想汇报。”

　　戚圆圆说：“我说你们两个就别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了，好好开车，天天请客。”

　　“难道是小白，小白给你下药，巴豆，难道是巴豆？”善安故作吃惊，“我就知道他不怀好心……”

　　席睿无奈，“等下小白可在场。”

　　“在场就在场，我们还怕他不成？”这次是露露。露露纯属没事找抽型，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刚刚她们在聊些什么，单纯是听到席睿的威胁就开始不爽。就好比是坐在火车上看到路边的墙上刷了硕大的“投案自首是犯罪”几个字就开始骂骂咧咧，全然不顾转弯之后是“分子的唯一出路”。

　　到了才知道小白无聊又把梁骏逸叫上了，好在梁骏逸没有带他那娇滴滴的女朋友，否则露露真会一脚旋风腿上去。

　　席间几个人聊学生时代的窘事，焦点自然是露露与善安一对活宝，然而所有人都很小心地避开了善安与梁骏逸地那一段故事。这颇让席睿感到郁结，那样苍白无力的掩饰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善安倒是很满意座上的气氛，越说越高兴，连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糗事都给翻出来了。梁骏逸还不时在旁边补充两句她遗漏的。

　　趁着善安最喜欢的粉丝煲上来的，露露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漫不经心地说：“梁骏逸，你女朋友呢？”

　　梁骏逸不怒反笑，“她一个大活人，能被我绑着不成？”

　　“等你女朋友拍拍屁股把你甩了，可别怪我们这些人天天拉你出来玩。”

　　梁骏逸意味深长地看了席睿一眼，还是那副无害的笑容，“我就怕我们里面有人把陈莹拐走了。”

　　“不会吧，才来多久就找到一个新的金主了，哇耶耶，这样的女人趁早甩了。”戚圆圆说。

　　善安这才从粉丝煲里浮出来，“小白，不会又是你吧？虽然俗话说朋友妻尽可戏，但，——”她拖长了音，“人家梁骏逸哪里跟你好熟了，你们俩——生的！”

　　“我觉得善安你今天尽挤兑人小白啊。他拒绝为你的鞋子付账了？”

　　……

　　“他说你的鞋子不好看了？”

　　……

　　“他踩到你的鞋子了？”

　　……

　　“他……难道是……”露露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某方面的问题，一定要用你的鞋子……”她说话的样子颇为得意，仿佛是认为自己参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小白百口莫辩，只得苦笑。

　　善安说：“难道是我老爹，哎呀，虽然我不怎么喜欢那个女人，不过梁骏逸啊，你帮我人道主义地提醒她一句，我老爹一身没特长，泡妞最在行。千万别给骗了，到时候人财两空。你别看我爹那幅暴发户的模样，其实他特小气，上次我从南昌回来乘飞机，都被她骂败家子！”

　　之后三个女人的话题就转向零用钱的问题，当然，她们这种初中开始每周就有两百块钱零用的人自然永远不会满足于现在口袋里信用卡的额度。戚圆圆曾经为了一个男人毅然选择与父亲对立，放弃每月的生活费，当时她说：“别人能靠自己打工养活自己，我为什么不可以？”

　　很久以后善安才明白，任何海誓山盟的爱在现实面前那样的脆弱，只需要一点外力就会溃不成军。会节节败退的是爱情，而不是时光。
　　***
　　“我想，真的可能没有办法了。你知道的，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去挽回那段感情。”善安的目光十分不安，时而看着自己的鞋尖，时而望向身边的灌木丛。她语速很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最大的力气，“这是从小到大我唯一亲自努力争取过的事情，真的，也许放在以前，我不会告诉你这些，但我们真的无法忽视我们之间某些隔阂。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于谁爱谁谁不爱谁，或者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而是我们都付出了我们所能付出的极限，但彼此都无法感受到。”

　　善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终是抿起来了。

　　梁骏逸说：“我并不认为如今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隔阂。”他的声音低沉，恍如夏日暴雨之前的压抑与沉闷，大团铅色的云朵迅速连绵成一片，将人裹得密不透风。欲言又止，千万句话灌注成一个眼神。

　　“你当我是什么人？”善安“哼”一声，讽刺地笑起来，“言情小说里那些女人：男人将她甩了，时隔N年之后两人再相聚男方发现女方身边有了另一个男人顿感失落又莫名其妙地重新爱上她，女人还会被迷得七荤八素不知道何去何从。”她越说越愤怒，“我的那些商确实不怎么高，但绝不是负数！”

　　“难道你一定要将我们的关系定位在你看得那些小说上？”他深邃的眼神让她无处可逃，她像一只没有了触角的蚂蚁，在熟悉而陌生的世界里慌乱地打转转。

　　“好吧，好吧。”善安痛苦地用手掌揉了揉额头，“我们真的需要时间，无论能否走下去。”

　　“尝试一下，也许能看到未来。”他靠近她，伸手，似乎想要抚上她那头栗色的如海藻一般的卷发。

　　“未来……”她轻声呢喃，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

　　梁骏逸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一时进退不得。善安的眼睛忽然一酸，已经有水汽蒙上来，她瞪大了眼睛试图让风吹干。夏日的晚风很温和，但吹在眼睛里依然涩涩生疼。

　　或许那些话都只是自欺欺人。或许她曾经爱过，如今只是不再爱了。悠久的时光生生打磨了他们的爱情，仿佛是挫骨扬灰。也许是痛得过了，也许是情感麻木，她已经无法感到任何一点点痛，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回忆支离破碎，分崩离析。时间的轨迹纵横交错构成一张立体空间里的网，他们在某一点相遇，却无法因为各自的骄傲无法妥协于命运，改变自己的轨迹，终至彼此擦肩而过，空留怀念。

　　博尔赫斯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

　　月光如水银泻地，灌木丛半隐在黑暗之中，留下一个镶了银边的侧影。他们陷入某种诡异的沉默，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枝桠之间摩挲的“沙沙”声。良久，她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丝毫没有意愿再听他说一句话。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汇入大厅里明晃晃的灯光之中，梁骏逸眯起眼睛，嘴角挑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人都走了，你还想听到什么时候？”
　　灌木丛中悉悉索索响了两声，便看见陈莹从后面走出来。月光浮动在她柔顺的直发上，削尖了她的脸颊，她低着头，楚楚可怜。她嗫嚅：“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冷冷地应，“我又怎么会去责怪一个‘偶然’路过的人呢？”他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细微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但陈莹，她在他身边太多年了，他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无法瞒过她。梁骏逸在嘲笑，十分轻蔑。

　　善安回到客房，露露还没回来。她打开柜子拿了一瓶威士忌，哗啦啦倒了满满一杯冰块。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铿锵有力的响声，如玉石般空灵。她端起来，狠狠地往嘴里灌一大口，呛到了，满嘴涌着烈酒的味道。威士忌总是要烈一些，像是丢了一把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相同度数的威士忌与白兰地比起来，白兰地就显得温和许多优雅许多。

　　正准备睡衣，门铃突然响起，一声叠一声急促得仿佛是刺耳的警铃，市场里为了两毛钱与摊主吵得面红耳赤的妇女的声音也不过如此。她匆匆赶去开门，想要赶快结束那场对耳膜的摧残。
　　露露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沿，佝偻着腰，见门开了，才长长地“啊”了一声。她说：“总算是找到你了，你到底去哪里了，打你手机都没人接。”

　　善安侧身让她进来，“哦，可能是调了静音，没发现。什么了，慌慌张张的？”

　　露露没有进去，挺直了身子，说：“安安，你爸，你爸爸他心脏病突发。”

　　“什么，你再说一遍。”善安不可置信地瞪着露露，好似下一秒如果她再说出这样的话就会和她一决生死，“怎么会，上一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十足暴发户的模样，还有力气泡妞呢……”

　　“他现在在二附院抢救，席睿陪在那里……”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善安已经冲回卧室那了手袋，粗鲁地将房卡抽出来，慌张地往关好门。

　　她们在大堂遇见同样迅速赶下来的梁骏逸。他朝善安点点头，安抚她，说：“你们等等我，我来开车。”

　　不一会，梁骏逸就把车停在大门口。在车上善安慢慢调整好了情绪，总算能问出一句有意义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又发病了，他又受什么刺激了？”

　　露露瞄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措着辞，“我也不太清楚，接到席睿的电话的时候我还在酒店的club。”

　　“最早的时候是席睿和我爸爸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