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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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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又觉得可笑,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是自欺欺人的话,说多了,就连自己也欺骗不了了。她也从没诚心希望姑妈会好起来,骨子里甚至有种厌恶感,从父亲那里听说姑妈疯了的时候,还一度对他评价道:“她是活该。”她来医院里看姑妈,看她哭丧的脸,听她不厌其烦地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这种厌恶感又加深了。
满童在外面敲门,轻声喊她,桂枝叹了口气,就去开门,满童瞥一眼屋内,也不进去,就靠在门边端着个小塑料盒子对桂枝说,“你别吃饭了,都凉了,我给你点了布丁。”
“布丁又不抵饱。”桂枝白她一眼,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小塑料盒,“我爸呢?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在前台,好像要办出院手续。”
“现在这个情况办出院手续?”桂枝疑惑地皱起眉,“姑妈又不会被定罪,他着急什么?”
“大概觉得家里的环境更适合静养吧。”满童看她吃布丁的样子,一勺接着一勺,狼吞虎咽地,像是孩子。
“噢噢。”桂枝嘴里塞满了布丁,回答地模糊不清。
“你回去吗?我送你。”满童说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你父亲也不需要你安慰,你姑妈也不需要。”
“也是,他们期望发生的事情,梦寐以求的,终于发生了,高兴还来不及吧。”桂枝吃完了,用手背抹抹嘴,满童看不惯她这样,皱着眉摸出一块手帕来递给她。桂枝扫那手帕一眼,吹了个口哨,“有钱人。”
“你喜欢?送给你得了,省得你每次吃完东西都往手背上抹。”
桂枝哼哼,回身去拿放在病房里的包,跟着满童往外走,出门时,也没再多看姑妈一眼,在大厅里和父亲遇到,轻声打了声招呼,眉目里也生不出安慰的情绪来,就这么毫无眷恋地离开了医院。
“你冷血。”满童一坐上车,就对桂枝方才的言行发表评论。桂枝点头,“筱鱼也这么说,诶,你不说我还忘了,你送我去杂志社吧,今天有个小会。”
“还是别去了,你回家休息休息。”满童扣好了安全带,回头对坐在后座的桂枝说,“你坐前面来。”
“干吗?”桂枝眨眨眼,不明所以。
“不愿意就算了。”满童耸肩,发动汽车,缓缓开出了医院。
“筱鱼也让我在家休息,我先前还以为要家属作什么证明之类的会很麻烦,现在看来好像也不用这些程序,倒不如回杂志社,我们加班可是有加班费的。”桂枝振振有词,听得满童笑了,“你会稀罕那点加班费?”
“当然稀罕,为什么不稀罕,我稀罕我自己挣的每一块钱。”桂枝踢了一脚他的座椅,说完之后自己却也跟着笑了出来,“虽然少得可怜。”
“知足吧,现在不被裁员已经是可喜可贺了。”满童感慨道。
“还是你们当律师的好,什么时候都不愁没地方赚钱,经济好的时候可以帮人做讨债的活,经济不好的时候又可以做破产的活,早知道我也学法律了。”桂枝倚在后座上,舒展开身体,脱掉了鞋子,光脚踩在汽车地毯上。
“我也怕失业。”
“胡扯,你失什么业,你要是不当律师了肯定是给你爸拉去继承家业了。”桂枝不服气地,“满童你真是命好,女朋友漂亮大方,自己的事业也算是小有成就,家底也厚实,你说我怎么就没投这么好的胎。”
“那是因为你上辈子没积阴德。”满童瞟一眼后视镜,正对上桂枝看后视镜的眼神,桂枝笑了,“你也相信这个?你不是早投靠上帝了?”
“因果报应,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
“都是因果报应,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姑妈是活该,而且杀人偿命这个说法,我也信。”桂枝放缓了语气,说话的腔调里多了些宿命感。
“桂枝,你这么觉得,那是因为你始终是站在你姐姐的立场,你和她亲近,所以你才这么认为。”满童叹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样,我前几天看到姐姐了,我们聊了很久,我骂她了,骂得很凶。我不认为她是个好人,我知道她应该受到惩罚。”
“那不一样,桂枝,你在心里还是偏向她,而且你会对她生气,会骂她,那是因为她和你预想中的那个人背道而驰了。”街角的红灯亮起,满童停下车。
“什么意思?”桂枝撇嘴笑。
“你明白的,就是不愿意承认,她不再是那个你一度崇拜和期望成为的人了,你看到她被□□和谎言折磨得不成人形,你厌恶这样的她。”
“或许你说得没错。”桂枝手肘撑在摇下的玻璃车窗上,遥遥望向窗外,灰绿色的树,拥挤的交通,噪音四起,“我曾经非常非常羡慕她。”
“你不需要羡慕她,这种人没有什么好羡慕,她们干这些出格的事,因为她们自卑,她们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们害怕她们会被这个世界抛弃,可你不需要这样。”满童回头看她,桂枝的眼神飘在窗外,漆黑的眼眸中没有聚焦。她不回答,手指有意无意地摸着麻衣的边缘,将它卷起又松开。
“你是在安慰我吗?”直到绿灯亮起的时候,桂枝才慢慢开口。
满童面向前方,“遇到这种事情,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你不用给自己压力。”
“我看上去是那种会给自己压力的人吗?”桂枝哈哈笑。
“你是会用一次血拼忘记压力的人。”满童也笑了,“和大多数女人一样。”
“废话,那是因为我就是大多数女人!”桂枝又踢他椅子。
满童还要说什么,桂枝的手机响了起来,桂枝翻出手机,是个陌生电话,她接了电话,电话那头却半晌没声,桂枝刚要挂,对方才说话,“桂枝。”
“恩?”桂枝听这声音熟悉,一时半会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问说话的男人,“你是……”
“我是你姐夫。”男人沉声道。
桂枝一愣,语调变冷了,“她都死了,你还打电话过来干什么?你还有什么资本继续骗姑妈的钱?”
“别这么说,桂枝,今天晚上你有空吗?”男人油腔滑调地。
“这件事情我不会管,我已经全部交给一个律师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谈的就和他说,我把他电话给你。”桂枝的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男人不出声了,桂枝也不说话,两人就隔着电话,沉默对峙。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谁先挂断了电话,满童只听到桂枝闷闷骂了一声,“操。”
“你把他电话给我,我到时候打个电话给他,约出来谈谈。”满童说道。
“行,对这种人千万别客气。”桂枝一脸愤慨。“那时候还是我爸的一个作律师的朋友处理的时候,就说要报案,结果到了派出所,姐姐怎么都不肯把她男朋友交代出来,姐姐不肯,姑妈还跟着闹,说什么要是报案自己就死给我们看,你知道吗,那个骄傲的女人还给我爸他们下跪。”
“说不定是真心喜欢。”满童试图往好的方面去想这个问题。
“真心个屁,这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就是看准了姑妈家里的钱!骗光了所有钱,还不是把姐姐一脚踢开!”桂枝越说越激动,嗓门也提高了不少。
“那他现在还打电话来。”满童说道。
“鬼知道他他妈的在打什么主意。”桂枝兀自翻了个白眼,她拍满童的肩,“你这是要送我回家?”
“是啊,要不然呢?”满童应道。
“我要去杂志社,调头啊。”桂枝嚷嚷。
“桂枝回去好好休息,别逞强。”满童绕进桂枝租住的小区里,就要停车,桂枝皱眉,“你怎么和我妈似的。”
“知足吧!”满童回头,示意她下车,桂枝赖着不动,“要不你送我去芳姐那儿。”
“你去她那里干什么,她不是正忙着新的设计嘛,别去捣乱。”满童一副家长派头,桂枝坏笑两声,凑过去和满童套近乎,“从锦棠那里听说的?”
“要不然呢?”满童伸手到后面要帮桂枝开车门。
“我和芳姐约好了,迟到了可不好。”桂枝拿出手机拨了芳姐的电话,递给满童,“不信你问芳姐。”
满童缩回手,看了她一会儿,推开她递过来的电话,“算了算了,就算是问芳姐,她也肯定是帮着你圆谎。”
“我真没骗你。”桂枝拍皮座椅,眼看着满童又转出了小区,嘴边的笑没能抑制住,扑哧笑出了声。
“满童,你都快结婚的人了,别对我这么好,锦棠要吃醋的。”桂枝笑完了,一本正经地对满童说。
“你心虚什么。”满童也严肃地,“我们这是纯洁的友谊。”
“你才心虚!”桂枝抱着包,开始在里面翻找东西,满童问她,“找什么?”
“上次给芳姐买的香水,忘带了。”桂枝挠挠头发,“算了,下次再带给她。”
“对了,”桂枝放下包,又想起了什么,“上次说的锦棠结婚后不作模特了,真的假的?”
“噢,那是她自己的意思,模特太累了,她想做设计。”
“设计不好混啊,不过她和芳姐熟,能拉她一把。”
“你接触得这圈子里的人多,什么时候约一些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行啊,不过和我熟的设计师基本上设计的衣服一年也卖不出几件,当然芳姐除外。”
“我听锦棠说,芳姐也快退了。”
“恩,快了,这一两年的事。”
“她的牌子现在正红着,怎么就不想做了。”
“你这么八卦干什么,说了你也不明白。”桂枝又取笑满童有当八卦记者的天赋,满童回道:“等她退了,锦棠正好可以顶上啊。”
“我看不行,锦棠资历浅,芳姐手下的能人一把一把的,不是得过多少多少奖就是在什么欧洲小国有自己的品牌之类的牛人。”
“我看锦棠挺有天赋的。”满童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得了吧你,芳姐还说过我有天赋呢,可你看我现在,还不是一个小杂志社编辑,每月拿几千工资,吃光玩光没得剩。”
“你也设计过?”满童有些诧异,这倒是他不知道的。
“那会儿帮芳姐的忙,作一个秀,一半我设计一半她设计。”桂枝顿了顿,“不和你说了,一路上都在说话,累死我了。”
满童笑了笑,也识相地闭嘴,偷偷看一眼后视镜里的桂枝,她像是被窗外疾驰的景色吸引,不说话的样子有难得乖巧气质流露出来。满童按下播放音乐的按键,有低沉的女声流泻出来,那声音,穿过了细微的尘埃,又用歌词将它们聚集绑缚起来,撮合成一团,重重地掷向人的耳,引起了一连串聒噪的回响。
桂枝听到那回响在她耳中盘旋,省略了过度的曲调,一遍又一遍的吟唱着:“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乐里,我最喜欢你…………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