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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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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童忽然很想再听桂枝说些阿森的事情,与其说是他想多了解这个传奇色彩浓厚的男人,不如说是他想从桂枝的口中多了解这个男人,想听她所描述的阿森,她眼中的阿森。他就继续问她,“桂枝,你不和他联系了吗?”
“什么?”桂枝推开住院部的大门,警察已经离开了,前台的护士们坐在一起用眼角瞥他们,交头接耳。桂枝觉得自己真是被姑妈的神经质给感染了,赶忙别过头,不去看她们,低下头,只看脚下的路。
“我是说你不和阿森联系了吗?”满童摸了摸鼻尖,轻声问,生怕引起桂枝的反感。
“联系啊,怎么不联系,他正周游世界呢,前几天还寄了张明信片过来,他的字越写越难看了,都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了。”桂枝却不恼,一板一眼的回答他,她伸手去按电梯,又说,“还是那么恶心人。”
“哈哈,你除了会用恶心形容他,还会用什么词?”满童笑她。
“性感,怎么样?”桂枝对他坏笑,一脸没正经。
“桂枝。”满童喊了喊她,在桂枝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却是欲言又止了。
“有话快说。”桂枝看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的银色光泽徒生出冰冷感,她打了个哆嗦走进去,满童也跟着进去。
“你知道吗,我今天来的时候,你爸还真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去□□了。”满童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桂枝看他这笑容看得牙痒痒,轻哼了声,没搭理他。
“我和他说,我女朋友下个月从美国回来,他还一脸惋惜。”满童耸肩摊手,“没办法,谁让我实在抢手。”
“你少得意。”桂枝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拿眼角瞥他,“说不定她这次回来是和你说分手呢。”
“别乌鸦嘴。”满童眉心一跳,“我和她可真是要去办酒席了。”
“怎么不在美国结了?”桂枝问道。
“她不喜欢。”满童呵呵笑,“再说她爸恐飞机,索性就回国来办了。”
“那你爸妈呢,不一起回来?”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满童觉得桂枝这是在报复自己方才问起阿森的事,他低了低头,先桂枝一步迈出到达三楼的电梯。
“看你还得意!”桂枝趾高气昂的从他身边走过,满童的事她最清楚不过,他最近的这个女朋友交往了才半年,却是真心喜欢。这两人的事还算是桂枝撮合,满童的女朋友锦棠是桂枝杂志社里的签约模特,那会儿杂志社租下条游轮做了个庆功宴,庆祝杂志创刊十周年。桂枝搭满童的便车去码头,结果到了码头,只看到锦棠穿着露背晚礼服一个人在码头上迎着寒风哆哆嗦嗦,桂枝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她们俩都记错了时间,游轮早十分钟开走了,这个时候的码头也招不到出租车,总编又不想落下锦棠,便打电话让她在这里等游艇来接她上游轮。
桂枝裹紧大衣拉锦棠,“别去了,这天气,冷死冷活的有什么好庆祝,走,我们吃饭去。”
锦棠踟躇,支支吾吾不肯走,桂枝知道她是不愿意得罪总编,拍拍她,“锦棠,明天你还有一场秀,要是今天给冻出病了怎么办?你放心吧,我和芳姐打声招呼,就让她和总编说是她找你去彩排了。“
桂枝所说的芳姐就是那场服装秀的设计师,锦棠也知道桂枝和芳姐交情好,要不然他们杂志也不可能每次芳姐的秀都能拿到独家的报道,她也听过不少小道消息,形形色色,可都有一个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都说芳姐和桂枝是在玩摇滚的时候认识的。过多的细节锦棠也不想去深究,这个圈子里多的是秘密,多的是交情,要是追究起来大约是一辈子也追歼不完的。
桂枝拉着锦棠上车时,满童正在调汽车的音乐,桂枝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满童,这是我们杂志的模特,锦棠。”
满童看一眼锦棠,立马就接了下去,“我见过,上过好多次你们杂志的封面,真人比照片漂亮。”
那时的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曲,激昂无比。
“就不能说点新鲜的搭讪的话?”桂枝当时还笑话他老套,还真没想过这两人会看对眼。先前两人交往,桂枝也被蒙在鼓里,直到一次坐满童的车,找纸巾的时候翻到了一只女式钱包,满童才坦白,桂枝听完,当时又气又好笑,气的是这两个家伙竟然都对她守口如瓶,好笑的是满童这回竟拿出了“我是认真”的表情和她说话。
不说她认识满童之前这个人是怎么样处理男女关系的,单说她认识他,和他成了朋友之后,满童在她眼里就是只披了“我是纯良的青年才俊”外皮的狼,不知多少女人被他的表象迷惑,最后都落得玩完再也不见的下场。只是,当他真的认真的时候,这个做模特的女友却是不讨公婆的喜欢,桂枝知道满童父母的个性,不用媳妇长的多好看,只要能生能干就行,最好能生两男两女,一个女孩,一个男孩跟满童他妈的姓,剩下两个跟满童他爸的姓,典型的资本主义阶级的自我意识过剩。
想到这儿,桂枝忽然有些同情锦棠了,不知她这次美国之行被未来公婆摧残得如何了。
“你也是,知道你爸妈不喜欢她,怎么也不陪她一起回去。”桂枝走在医院走廊上,质问的声音被静悄悄的氛围渲染成了噪音。
“她又不是小孩子,干吗要我一起陪着去。再说了,她也说不用我陪。”
“你以前那么多个女朋友白交了是不是?女人嘛,说不要那就是要,说要就是真的要。”
“她和她们不一样,我了解她。”
“也是,要是她和她们一样,你也不会想着要结婚了。”桂枝说到结婚的事,心里一软,语重心长起来,“满童,结婚之后你要好好对自己老婆,争取一年生一双。到时候,留个女儿给我认做干女儿吧。”
“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吗?”满童接过桂枝手里的饭盒,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桂枝四下张望,却没看到父亲的人影,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忙音响起的时候她还在和满童说,“我是不喜欢,生孩子太折腾,十月怀胎,生下来她还要和你闹,你要是骂她,打她,自己又要犯贱的心疼,做什么都得为孩子着想,你还要交她为人处世,我自己都还没学全人生技巧,怎么能生孩子。”
“那你可得对她好。”满童笑,嘴角勾出了温柔的弧度,桂枝一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她看他这么微笑的模样,一时出神。
“我上学的时候,就希望有个男人,能安静的在我身边,在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只静静对我笑,我觉得我会和那样的人过一辈子。”电话无人接听,桂枝收起手机,从满童搁在膝盖上的塑料袋里翻出一盒饭,拿了一次性筷子和塑料小勺,抱在怀里。
“可你找的男人都不是这样的,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满童扒拉开塑料袋,也拿出了饭和餐具。
“不是差距,这就是现实。”桂枝甩甩头发,短发的末梢已经被风吹干,略微不自然的翘出细微的弧度。
想象之所以是想象,因为它与生俱来的无法实现性,这让你觉得它完美,无可挑剔。若是有一天,你梦想成真,真有一个安静微笑的男子准备与你白头偕老,那又会是多么乏味无趣的生活。
桂枝送饭到姑妈床边时,她已经睡下了,裹紧被子,成了只蚕蛹一般的睡态,她的手屈起在枕边,头发蓬乱。桂枝坐下,又去看她手指里的污垢,那或许是干透了的血,她俯身去闻,试图捕捉到血的奇特气味,可惜的是,再怎么用力吸鼻子,闻到的也只有米饭的香气和顽固在姑妈身上的消毒药水的味道。那是医院特有的味道,就算是精神病医院也无法幸免。桂枝像其他小孩一样,从小就讨厌这个味道。那时候,陪姐姐住在这里的时候,她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味道,一个多月之后就匆匆离开了。桂枝碰了碰姑妈干瘦的手指,试图唤醒她,多看了几眼她紧皱眉头的样子,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或许,这是姑妈在外面睡的最后一个觉了,不一定安稳,却还有一个亲人站在自己床侧,尽管她并没察觉。
桂枝不懂那些条条框框,却有直觉,姑妈会坐牢,在关于不幸的事情方面,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想起阿森了。那年冬天,她窝在被子里看窗外阴沉得可怕的伦敦街景,手边是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只有两个字,“桂枝”,“枝”字的最后一捺无力又颓丧。她看了会儿灰蒙蒙的景色,裹着被子下床,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翻出大麻和烟纸来,卷好了大麻,却找不到打火机,就这么拿在手里,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走,看到自己放在玄关口的行李,一大一小两个黑色行李箱提醒着她,她还是昨天刚到的伦敦。她眼角瞥到字条,对着那大片的留空,狠狠说了句,“操。”昨天还放着贝斯的地方已经空出来,地上还胡乱扔着衣服裤子袜子,门口的马丁靴还整齐的排成一排。
那个男人,只带着他的贝斯就离开了。甚至连护照也没拿走,还在抽屉里安安静静躺着。她把大麻凑到鼻下去闻,忽然觉得恶心,冲到厕所抱着马桶要吐,却不知是哪里搞错了,呕吐的感觉竟汇聚成了眼泪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还是他打电话叫我去伦敦,我在飞机上就有不好的预感,不是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那种预感,是他会突然离开,会走得无影无踪的感觉。那天早上,我像个傻子一样,裹着被子,坐在瓷砖地上抱着马桶哭,不过,后来就好了,第二天就好了。”桂枝对着沉睡中的姑妈笑了笑,她伸手撸开她眉心紧锁成的一个“川”字,“姑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