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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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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被重复数次,从城市的东面一直唱到城市的西面,当车子渐渐由街灯照亮的大道转进只容得下单车同行的幽暗小巷里的时候,桂枝厌烦的皱起眉,要求满童换一首歌,她想听轻快高兴些的歌。
音响中传来快乐曲调的时候,桂枝又不高兴了,心里对这莫名出现的快乐产生抵触,无端烦躁。
“你可真难伺候。”满童叹一口气,索性关了音乐。
“就在这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过去就好了。”桂枝又觉得闷,受不了车里的皮具气味,她招呼满童让她下车。
“还有一段路呢,有些晚了,这里又没有路灯,我还是送你到门口吧。”
“没关系,我想下去走走。”桂枝拒绝了他的好意,坚持要下车,满童深知她固执,便停下车,桂枝拿了包与他道别,利索地下车。满童却没立刻就走,他开着车灯,替她照亮了往芳姐家去的路,默默看她。
桂枝走在暖黄色的车灯光中,觉得后背也都被这光彩给灼烧,她回头看满童,却因为反光的原因,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她转过身,脑袋里浮现出那首听得厌烦的歌来。她跟着这即兴溜出脑海的曲调哼唱,慢悠悠的走到了芳姐家门前。
她敲了敲在车灯光下泛出铁锈色的大门,有仰起头对着楼上那堆团团簇簇的灯火喊:“芳姐,芳姐。”
她喊得大声,毫无顾忌,反正这市郊方圆百里之内也就芳姐买下的这旧厂房住人。喊到后来也不喊芳姐了,而是喊着:“柳清芳!”
“他妈的吵什么吵,催命啊?!”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被用力推开,桂枝对着那一脸不快,飙起粗话的卷发女人嘿嘿笑。
直到桂枝跟着骂骂咧咧的芳姐进门,满童才驱车离开。柳清芳听见汽车开动的声音,挑眉看桂枝,“又把满童当车夫,你小心我去告诉锦棠,你们俩的奸情。”
“芳姐啊,我们有奸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锦棠知道的可不比你少。”桂枝哈哈笑,脱了鞋子就往客厅中央的咖啡色沙发飞扑而去。
柳清芳的房子原先是个手表厂,企业改制失败,倒闭了之后这厂房就闲置着,因为地处偏僻,周围也没什么生产链可循,一直无人问津。直到她发迹,买下了这间厂房,又花大价钱装修改造,这荒郊野外的才算有了些生气。
房子共两层,整个一楼被设计成开放式的多功能客厅,铺木地板,沙发软垫随意摆着,木制茶几上摆着许多书,还有外卖盒。电视机前面更是乱成一片,影碟,唱片混杂在一起。
落地灯,水晶吊灯之类的也是随意放着,吊着的。墙壁一面贴欧式的花卉墙纸,孔雀绿打底。另三面乱七八糟挂着抽象画和照片。客厅里唯一井然有序的地方便是光线最亮的办公区了,长长的电脑桌上整整齐齐的摆着电脑,数位板,画板,颜料,笔筒,电脑桌后堆放着一些人体模特和布料。还有一面白板,上面扣压着一些草稿。
“芳姐你有多久没出过门了?”桂枝数着茶几上的外卖盒。
“你来我这干吗?”柳清芳坐到电视机前,在那堆乱糟糟的影碟里找着什么。
“就来找你玩玩,好几天没见了,顺便想拿些关于你下次秀的内幕资料。”桂枝抱着个靠垫,趴在沙发上笑。
“筱鱼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说了你们家的事情。”柳清芳继续埋头找东西,将随手翻出的影碟一盒一盒往外扔。
“噢。”桂枝点了点头,问她,“找什么呢?”
“你说,你们家这一出一出的,怎么比这些个电影电视剧还精彩?”柳清芳自桂枝还是高中生时便认识她,这十多年来,看他们家这一回又一回的闹腾,觉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也想不明白,怎么这些个混蛋事情就愿意往他们身上贴?”桂枝叹了口气,“我想过几天去把她的后事给办了。”
“那正好,我这有张殡仪馆的贵宾卡,你拿去用吧,上回给我妈办丧事的时候办的。”柳清芳抬头看了一眼桂枝,“你过来,帮我找找那本鸟语片。”
桂枝扔下靠垫,乖乖走过去,她才盘腿坐下就对柳清芳抱怨道:“你这都是鸟语片,你说说清楚,那电影说什么的?”
“啧,就是法语的那本,一男一女,青梅竹马的。”
“《两小无猜》啊,芳姐你什么时候又有这份少女情怀了。”桂枝一边找一边调侃。她认识柳清芳的时候,柳清芳也不过是刚进大学的大学生,二十不到,比她也大不了多少,成天和群乐手鬼混,给他们写词,作演出服,联系场地,也算是他们那小圈子里的大姐似的人物。
想起从前的玩乐时光,桂枝不由感叹,“芳姐,那时候,我们一起玩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多少?”
“一起玩的?”柳清芳笑了笑,“记得是都记得,还联系就没几个了,也就你和哪吒那几个家伙。”
“对了,哪吒复出了。”桂枝听她提起哪吒,便顺口接了句。
“我知道,昨天老飞还打电话给我说下个月要到这里来参加什么什么音乐会来着,贝斯手换了个小毛孩子,听说刚出学校的。”
“是嘛,下个月要来。”
“诶,对了,还有华哥还经常打电话给我呢。”柳清芳冷笑一声,“那老色鬼还在招摇撞骗,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放话说,只要和他睡上一觉,就能上六柳清芳的秀,这老家伙,还真以为他还是当年唱片公司老总?那么多新人巴不得上他的床?”
“上回我在机场还遇到他了,我去香港公差,就看到他身边粘着个年轻姑娘,看到我和他说话还不乐意了…………”桂枝正说着,从茶几的书堆里传来一串手机铃声,芳姐皱眉,暗暗骂了句,起身去翻手机。
桂枝终于找到那本电影,她将它从一众花花绿绿的盒子里翻出来,梦幻的蓝,紫色交叠,幼时与成年交错的封面呈现在她眼前。她还记得这电影,浪漫,却又不落入俗套的爱情故事。
如果世上真有这么个人,与你两小无猜,照顾你,对你温柔,无论你结婚,离婚,都一直默默在你身边为你分忧解难,他必定不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人,他却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样的人,你会与他在一起?
甘愿不要那未知的冒险与刺激,选择这样一个人一辈子?
“宵夜要不要?”柳清芳说着说着电话,忽然问桂枝。
“有粥吗?”桂枝看她一眼。
“什么粥?”
“及第粥吧,再加一根油条。”桂枝才说完,就被柳清芳给取笑了,“你这是宵夜还是早饭啊?”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催促着说了什么,柳清芳闻言,有些不悦地说了句:“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便挂下了电话。
“芳姐,我找到了。”桂枝起身,将电影递给她。
“噢,我也找到件东西。”柳清芳接过电影,随意仍在了沙发上,她拿起混乱一片的茶几上的一张光盘。
“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到的,给你。”柳清芳见桂枝傻傻愣着,便将光盘强行塞进她手里,“你录的单曲,老飞那时候搬出去的时候落在我家里的。”
“诶,真是巧,今天晚上还有人说这事呢。”桂枝将手上这透明的塑料盒子翻来覆去的看,光碟一面是清秀的手写体,写着“给桂枝”。
“不想要就给我吧,到时候我还给老飞去。”柳清芳看她犹犹豫豫地。
“谁说我不要,”桂枝将唱碟抱在怀里,“这可是我人生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单曲啊。”
柳清芳又笑她傻,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对桂枝使个眼色,“去不去?”
桂枝摆摆手,“芳姐,你每次都这样,我正要戒烟呢。”
柳清芳扫一眼她怀里的唱碟,语调暧昧地说了句:“你戒得掉?”
桂枝一愣,跟着柳清芳往楼上走,有些气馁地,“戒不掉人,总可以戒掉烟吧。”
柳清芳哈哈笑,随即又说,“歪理。”
她们走到二楼的露台上去抽烟,桂枝看柳清芳熟练地点烟,吐出眼圈,露出惬意放松的表情。
初夏的晚上还有些冷,露台上的石栏杆上贴着一层凉意,桂枝背靠在上面,觉得那凉意化成了水渗进了她的身体里。她仍旧抱着唱碟,将写有她名字的那一面贴在胸口。
“老飞那天说起阿森了。”柳清芳瞥她一眼,说道:“你还和他有联系吧。”
“随时准备复合。”这话不知是真心还是玩笑,柳清芳闻言,摇了摇头,“桂枝,找个好男人,好好过下半辈子。”
经她这么一说,桂枝转了个身,看向黑漆漆的夜,地处城郊,放眼望去是毫无阻拦的黑,唯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表明城市所在。身旁的烟味更为这凉如水般的夜晚凭添几分寂寥。
“他的人生是完了,你不能跟着他一起玩完。”柳清芳语重心长地,“老飞和阿森不同,老飞好歹头脑还清醒,知道自己没戏,不能连累我,我也清醒,情啊爱啊就是个屁。阿森那小混蛋,他就没个清醒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抽大麻抽死了,你知道他现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吗,背个贝斯满世界要饭。”
“他也不回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他,他寄明信片来,我也从来不回。”
“那介绍给你那么多青年才俊,你怎么没一个处得来?”
“性格不合。”
“桂枝,你得干脆些,知道吗,那时候你带满童来和我吃饭我还挺高兴,心想你总算是找到了个像样的,现在他和锦棠在一起就算了,那是你们有缘无份,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啊。”
“不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吧。”桂枝忽然夺过柳清芳手里的香烟,她将这即将燃烧至尽头的香烟递到唇边,她正要抽下这戒烟五天后的第一口,忽然听到露台门被打开的声音,桂枝回过头去看,微微而来的风吹开她的短发,她对着站在露台门口的两个男人点了点头。
“这是齐森。”稍矮一些的男人拍拍那长相斯文的瘦高个,“喏,那个就是我和你常提起的沈桂枝。”
“叫我桂枝就好了。”桂枝认得那矮一些的男人,是柳清芳现在相处的男友,城市里的人人闻之色变的□□头目,人称达哥。
“叫我阿森就好了。”齐森微笑,好看的眼睛弯着,让桂枝也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