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眠且安息》苏桃

3、第三章

　　他们走近粤菜馆的时候，坐在柜台里的眼尖的伙计一下就认出了桂枝，他用粤语喊她的名字，桂枝对满童指了个座位，让他先过去坐，便笑着走到柜台边上和伙计聊天。满童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是傍晚六点，可餐馆里的生意却不好，只坐了两三个散客，原本不大且缺乏装饰的餐馆显得寂寥冷清，就连桂枝和那平头伙计的说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满童对粤语不精通，只能听个大概，连猜带蒙的觉得两人是在讨论出租店面的事情。餐馆所在的位置不能说不好，靠近城市里的一个商业中心，附近也有许多写字楼，走过一条街也有住宅区，或许是经济不景气的关系，连带影响了这小小的粤菜馆的生意。满童正在猜着他们谈话中一些古怪发音的词语的意思，一个拿着铅笔和小本的年轻女孩就走了过来。她笑眯眯问他，“要吃点什么吗？”

　　满童张口就问她要菜单，那女孩指指桌面，满童这才看到原来菜单被压在玻璃桌面之下，餐馆做的菜不多，只有两大类，甜品和煲仔饭。

　　“是外卖吗？”女孩在桌上写下餐桌的号码，抬头问满童。

　　“恩，四份腊味煲仔饭，一份红豆双皮奶。”满童又喊桂枝，“你要吃点什么？”

　　桂枝正聊得兴起，给他打了个手势，满童无奈笑笑，对那女孩说，“再加个芒果布甸。”

　　“好，煲仔饭要等一会儿，可以吗？”女孩写字飞快，末了又核对了一遍菜单，才不急不慢地走开。

　　桂枝和伙计之间的谈话进行得颇为愉快，时不时就听到他们爆发出一阵笑声。满童心想，也不怕惊扰了别的食客。他扫了眼零星坐着的几个客人，全都是不紧不慢的模样，有年纪稍长的，面前摆一碗双皮奶，一份蛋挞，闲闲地看着报纸，也有两个年轻的学生打扮的女生，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一本杂志，她们吃颜色鲜亮的水果西米露，说话的声音很轻，满童只能看到其中一个的嘴唇在上下动着，还时不时瞄一眼桂枝，那眼神里有些好奇，却没有对这个噪音制造者的不悦。还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吃着一碗云吞面，发出呼噜呼噜的吸吮面条的声音。

　　等到双皮奶端上来的时候，桂枝才慢悠悠走过来，坐下，她看到双皮奶，眼睛一亮，打开打包的塑料盒子，就用质地偏软的塑料小勺去舀。

　　“每次和你出去吃东西，总能遇上你认识的人。”满童笑道。

　　“我们出去吃过几次东西？”桂枝皱眉，舀一勺红豆，勺子小小地削过双皮奶的表面，蹭了一些嫩白在那赤豆红之下。

　　“上次去吃越南菜，那个赌徒，你还记得吗？”

　　“噢，那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见过一次，我对他实在是映像深刻，那时候他去赌场，输得一分钱不剩，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去接他，结果我们到了那里，那天我正穿着一件有扑克牌图案的衣服，他一看见我就吐了。”桂枝嚼了两下红豆，又说道，“后来一问他才知道，他在赌场里面整整待了七天。”

　　“我刚才听你们说，是不是这店要租掉？”满童对这赌场的话题没什么兴趣，转而问道。

　　“恩，生意不好做，这店的老板我认识，以前留学的时候是同学，他其实也不在意这生意，就是做来玩玩，不过他们这里的东西真是很地道。”

　　“香港人？”

　　“恩，找了个英国媳妇儿，现在陪着媳妇儿满世界跑。”桂枝挠挠头发，“说什么要过流浪者的生活。他们也正发愁呢。”桂枝指指柜台那里，接着说道：“找到了要租的人，却联系不到老板了。”

　　“你怎么总认识些稀奇古怪的人？”满童托腮，好笑地看桂枝。

　　“所以我认识你啊。”桂枝咧嘴笑，满童看到她牙缝里的红豆，连连摇头，“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交到男朋友的。”

　　“那是你没意识到我的魅力。”桂枝抿嘴，“当年多少…………”

　　“行了。”满童不客气地打断她，递给她一根牙签，“快把牙缝里的红豆剔了。”

　　桂枝接过牙签，一脸悻悻地准备剔牙，满童却对她使了个眼色，桂枝循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身后，原来是坐着吃西米露的两个女生的其中一个，齐刘海，戴黑框眼镜，五官清秀，手里抱着一本杂志。

　　桂枝扫一眼杂志，那是一本关于地下音乐的杂志，做了有些年头了，在圈子里也颇有名气，她翘起嘴角，似乎是知道女生要说什么，还没等她开口，便摆摆手，“抱歉，我已经不在这杂志工作了。”

　　“啊。”女生轻叹一声，摇头，“不是，我知道你不在这里工作了，我记得那时候你走的时候杂志还做了个欢送的集子，随刊附赠的，里面有你的歌。”

　　满童觉得有趣，他还不知道桂枝从前唱过歌，转念一想，她也算是混迹过音乐圈的人，唱过歌，录过DEMO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恩，那是什么事情？”桂枝微笑，她忽然感觉累，笑容也变得懒懒的。

　　“上面说哪吒要重组了。”女生快速翻开杂志，书页哗啦哗啦作响，桂枝歪着头，将吃空了的塑料盒子推到一边，女生把杂志递到她面前，语速变快了，听上去急切，“我很喜欢他们，我知道你和他们关系很好，能告诉我是真的吗？”

　　桂枝凑近了看，彩色页面上是一张单人照，黑色布景，血红色单人沙发，一个面目熟悉的男人坐在沙发靠背的顶端，双脚踩在沙发座上，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似是自那黑色布景里生出的，它被染上了蛊惑的魔力，最终沉淀成了页面最下端的两个血色黑体大字：哪吒。

　　“是嘛，我都不知道，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桂枝也不看边上的详细报道，就客套地说了句，“那得恭喜他们了。”

　　“可是他们的贝斯手好像换人了。”女生的声音小了些，收起杂志，抱回怀中，没什么底气似地，悄悄瞥桂枝一眼，才说：“阿森的贝斯那么厉害。”

　　“不换贝斯怎么可能重组。”桂枝看着四份打包的煲仔饭送到桌上，说了声谢谢，站起来，没再看那女生，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那么乱来，哪个乐队受得了，技术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废人。”

　　满童插不上话，待到和桂枝拎了袋子走出餐馆，他才终于说上了一句话，“我明白为什么你会和阿森在一起那么久了。”

　　“有话快说。”桂枝白他一眼，“就知道你要借题发挥，你这个律师怎么这么好奇别人八卦，干脆转业当记者算了。”

　　“没人受得了他，也没人受得了你，所以只能你们在一起了。”满童哈哈笑。

　　桂枝不吭声了，一脚踩进街边的水塘里，整个脚背都湿了，满童收住笑声，以为她是不乐意了，就喊她，“桂枝，别一说阿森你就生气。”

　　“不，我不是在生气。”桂枝回头看他一眼，极为认真的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乐队叫哪吒吗？”

　　“是因为喜欢哪吒闹海？”满童不解，“复古吗？”

　　“不，是因为哪吒是重生的假象。”这回轮到桂枝笑得爽朗了，满童走在她身后，看到她的肩膀颤着，听到她带着笑音的话，“他们全都是死过一次的人，□□重生，灵魂泯灭。都是偏执狂，变态，混蛋，身体被酒精和大麻给搞垮了，就喜欢无病呻吟，喜欢恶心自己，恶心别人，却都志向远大，想要改变世界。”

　　满童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大多数时候，桂枝说话的时候他只静静听，她所经历的是他一帆风顺的生活所从未遇见的，他觉得她的话题新鲜，她的所见所闻也有趣，唯一遗憾的是他找不到任何切入点来介入她的话题，他所能做的就是听她说，当一个可靠的倾诉对象。

　　“可是，起码他们是真实的。”桂枝在最后强调般地总结道。这时，他们已经走回了精神病院门口，桂枝站停了，“我陪姐姐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的人，他们也都是真实的，他们被认为疯狂，只是因为他们和平常人，普通人的价值观不同，他们看世界的角度不同，所以他们是异类，是疯子。”

　　“你觉得这不公平？”

　　“不，这很公平，因为这个世界不会迁就少数人，委屈大部分人。”桂枝往前走，走了很久，到了住院部的门口时，她才回答了满童一开始的问题，她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我感觉到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被他们乐队的四个人恶心。”她说完就笑了，满童看到她映在玻璃上的笑脸，柔和平淡。

　　他知道，她还在爱他，那个叫做阿森的弹贝斯的男人是蛰伏在她心里的兽，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发动袭击，撕碎那些在她心上驻足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