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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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租车上下来，桂枝仰头看那竖立在住院部顶端的医院广告，“精神病”三个字已被阳光摩擦去了颜色，无法看清。她想起不久前杂志做过的一个特辑，名字叫做“癫狂一生”，他们找一些疯疯癫癫的名人，罗列他们的事迹，有健在的，就去找他们做访谈，桂枝喜欢这个特辑，她因此结交了许多有趣的疯子。桂枝还找面容病态的模特，穿上二手服装店里淘来的古怪衣服，去城市里的垃圾中转站拍照片。摄影师特意选了下雨天，让模特坐在垃圾山下，桂枝也跟着去了，那时还是冬天，里三层外三层得裹着还是冷得要命，她撑着伞，看摄影师折腾模特，看模特折腾衣服，看衣服折腾那些垃圾。同去的助手还和桂枝抱怨，“这根本和这一季的流行没关系嘛。”
桂枝点头，又说，“是，但是在这之后，这会成为流行。”
最后，那张照片被摆上了封面，桂枝在书报摊上看到那一期的杂志的时候，觉得欢喜，在那么一大片红红绿绿的封面之中，只有这本杂志，素面朝天，甚至露出接近于病态的青灰色。引人注目。
住院部的门外停着一辆警车，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过往的人。桂枝叹一口气，走过去，正对上一个警察戒备的眼神，她清清嗓子，对他说，“我是方钰的亲戚。”
“她的尸体已经送走了。”警察冷冷回答道。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是来处理这些事情的。”桂枝挠挠头发，“需要办什么手续吗？我听说是她的妈妈动手杀了她，那是不是不用起诉之类的？”
“那个律师你认识吗？姓满的，你去问他。”警察说完，桂枝抬脚就走，心里忽然有些高兴，说不定这次她什么都不用管，全都扔给满童就行了。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回头看一眼，是那个回她话的警察和另外一个警察在说着什么。她想起姑妈的神经质了，她刚住进医院来的时候，每次桂枝来看她，她都要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脸边，小声的告诉她，她会说，“桂枝啊，你知不知道，隔壁的王阿姨那天又在和她的女儿说我们家的事了。”她认为医院里的所有人，只要他们说话交谈，就是在说她家的事。她的多疑和敏感迅速的消耗了她的精力，住进来的前几个月，姑妈失眠的严重，整个人迅速消瘦了下来。医生问她是不是作噩梦，她说不是，又问她，是不是不有其他原因，她也不回答，摆出受了极大的委屈的模样，哭丧着脸。最后医生只好打电话给桂枝，姑妈看到桂枝，拉近她，告诉她，她不是失眠，而是不愿意睡觉，因为只要她一闭上眼，那些护士病人肯定都会说她的事情，她不喜欢别人讨论她的事情。
这种想法，直到现在还存在在她的脑袋里。
桂枝推开病房的门，就看到姑妈朝满童和父亲扔过去一个花瓶，她嘶吼着，“你们不许说，不许说我们家的事情！！都住口！”
桂枝踏进去，关上门，满童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看，姑妈还在喊着，父亲走过去对她说了什么，她不说话了，伴随她的沉默而来的是她的泪水，姑妈开始抽泣。桂枝不知道她是已经糊涂到无法辨认在在说话的是她所认识的，熟知的两个人还是就连她所熟悉的人们也不能再谈论她的事，姐姐的事，她们的任何纠葛。
“桂枝，你来啦。”父亲看到桂枝了，他拍拍姑妈的肩膀，对她说，“桂枝来了。”
姑妈微微抬起头，眼神小心翼翼扫过桂枝，她用手背抹抹眼角，小小地抬起手，对桂枝招手，压低了声音，“桂枝，来，过来。”她的样子像是招呼桂枝过去要和她说悄悄话似地神秘。
“恩。”桂枝走过去，满童和父亲都退了出去。桂枝坐到姑妈的床边时，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大约是上初中的时候，她的回忆里就爬进了这淡淡的血腥气味。姐姐自杀时流的血，姑妈和姐姐争执时互相殴打流的血，还有初次来月经时，流出的血。
她循着那味道看向姑妈的手，姑妈的十指细瘦，手背上青筋凸出，指甲稍长，桂枝看到那指甲里还残留着一些黑红色的污垢。姑妈的手僵硬地摆在薄薄的被子外，毫无活力，如同死去之人的手一般。
“桂枝，我和你说啊。”姑妈的声音也是干涩，或许是因为方才嘶吼得厉害，嗓子喊破了。
“恩，什么？”桂枝回她。
“你啊，是个好孩子，家里四个孩子里就你最有出息，你看你叔叔的两个孩子，也是不学好。”桂枝抬起头看姑妈，她看到她浑浊的眼，看到她凌乱的头发，鬓角处有细细的发丝蓬着。姑妈忽然抿嘴笑，“桂枝啊，你什么时候和你男朋友结婚啊？”
“男朋友？”桂枝偏过头，“姑妈，和你说好多次了，满童不是我男朋友。”
“还害羞？都带到家里好几次了，大年夜那天也过来啦，还说不是男朋友。”姑妈笑得更厉害了，桂枝也跟着笑，“不是，不是，那是因为他家人都在国外，我看他一个人也挺没劲，就叫他来了，姑妈，满童有女朋友的，马上就要回国了。”
“那怎么行，这么好的男孩子怎么可以让别人抢掉了，桂枝，你要加把劲啊。”姑妈拍拍桂枝的手，鼓励道。
“我又不喜欢他这样的。”桂枝嘟囔。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结了婚自然就喜欢了，你看他家境那么好，自己也能干，这样的男孩子到哪里去找啊？”姑妈顿了顿，不满地皱起眉，“桂枝，你不会还在想那个唱歌的吧，他那个样子怎么能和满童比，他搞什么乐队能赚什么钱，不赔钱就不错了。”
桂枝没料到姑妈会提前这事，一时哑然，随即又说道：“姑妈，他不唱歌，他是乐队里的贝斯手。”
姑妈见桂枝嘴犟，撇开她的手，“你啊，也被你姐姐教坏了，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这怎么行！你爸也不和你说说，你妈也是，就让你和那种乱七八糟的人一起乱来？？都是那时候出国学坏的。”
“姑妈，他人很好，我们也没乱来，再说，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桂枝站起来，“姑妈，你睡会儿吧，我去给你买晚饭。”
“桂枝啊，姑妈和你讲，刚才啊，我做了个梦。”姑妈的声音又降低了，桂枝凑到她边上才听得清，“我梦到你姐姐了，这个讨债鬼又来找我了，我就带她去天台，我实在不想和她烦了，我拿了水果刀，我在天台上刺了她一刀，然后，把她推了下去，桂枝，你说，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再来烦我了。”
“恩，不会了，她已经死了。”桂枝听完姑妈的述说，说道。
桂枝忽然很想去看一眼姐姐的尸体，看她身上的刀伤，看她摔在地上折断的手和腿，看她死去的模样。她想确认一下，死去的那个确实是她，她，确实已经死去了。
“我去给姑妈买晚饭，你们要吃什么？”桂枝走出病房，看到走廊上站着的父亲和满童，便问他们。
“我陪你去。”满童对她示意，桂枝点了点头，又看父亲，“爸，你要吃点什么？”
“随便，你买吧。”父亲低眉，脸上是说不尽的疲倦。
桂枝劝道：“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和满童。”
“恩，等等就回去。”父亲笑了笑，“你们去吧。”
“你爸是在担心回去要怎么和你爷爷奶奶说。”他们走出医院时，满童对桂枝说道。
“我知道。”桂枝瞥他，“我比你了解我爸。”
满童笑笑，“明天上午去看你姐姐的尸体，你有空吗？”
“我还没问你呢，这样的案子，不用把姑妈抓起来吧。”桂枝问道。
“就算是把你姑妈抓起来了也判不了罪，她是无行为能力者。”满童说道。
桂枝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想去深究其含义，对满童说：“你看着办吧，律师费我照给，怎么简单怎么处理。”
“对了，今天放的是什么电影。”
“周璇的《长相思》。”桂枝停在十字路口，指着街对面的粤菜馆对满童说，“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算是今天的报酬？”满童笑着看桂枝，“今天你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有些意外，还以为是准备问我什么时候和你去□□呢。”
“你做梦吧你，和你□□。”桂枝撇嘴，“还报酬呢，你以为你还在美国，算时薪？”
“桂枝，你也不小了，是该结婚的年纪了，要是再长几岁，怕是没人肯要你了。”前行的绿灯亮了，桂枝走在满童前面，似乎是没听到他所说的话。
“桂枝。”满童喊她，呼喊的声音却被来往的人流给挤散了，他和她之间隔着四个人，只能将将看到她的背影。
满童想起初见桂枝时的情景，他也是站在三四个人之后，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桂枝的背影。那天，她也穿宽大的素色麻衣，那时，她的头发还很长，用银发簪盘在耳后，他听到扩音器里有人高声喊，“桂枝。”
他看到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舞台，然后一个年轻的，裸着上身的英俊贝斯手从舞台上跳下来，拨开人群，朝她跑过去。那天，他们似乎在人群的起哄中接吻了。
之后，他告诉桂枝，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桂枝有些惊讶，她上下打量满童，对他说，“没想到你是会去那种乱糟糟的摇滚音乐会的人。”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很多个那种乱糟糟的摇滚音乐会，满童再也没听到有人在扩音器里喊桂枝的名字，也再没看到那个英俊贝斯手从舞台上跳下来吻她。据说，他在英国，和大麻厮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