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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长相思 ...

  •   满童邀桂枝去看电影。约在影院正门口见面,那是城里一家年代久远的影院,每周四在固定的放映厅放一些老电影,国内国外的都有。每次放映的电影都不一样,周四之前,影院也不会像放映新片时那样做不计成本的宣传,要是想提前知道这周放什么,谁主演,故事情节如何让如何,就算去问工作人员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非得当天到了影院,非得临近电影开场了,影院门口才摆出黑白色电影海报,才有一个银发老人一边看着晚报一边售票。海报上的衣服和造型永远都已过时,演员脸上的表情也总是那么僵硬造作。

      桂枝来这里看过几次老电影,她带可乐进去喝,甜腻的味道和放映厅里弥漫的苦涩的茶味混合在一起,伴随着隐约而来的放映机的沙沙声,容易让人陷入怀旧的情绪里,忍不住在脑海里构思出这样的场景:一瓶汽水,两根吸管,影院的红色绒布里,年轻害羞的恋人,互相不看对方,手却不自觉攀上另一人的手背,小小地,轻轻地刮一下,挠一记,心里便会被隐秘的甜蜜给充满了。

      狭小的放映厅里总是坐不满,看客们都不喜欢与人邻座,稀稀拉拉,零散分布在影院里。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像桂枝一样年纪的年轻人。或是来重温旧梦,或是来怀旧,又或者只是走错了放映厅,却被那黑白影像抓住了视线,凝住了步伐,不愿再动一步。

      桂枝站在《长相思》的海报边上等满童,她红布鞋的鞋尖湿了一小块,两只鞋都是,鞋面上绣的黑色猫脸颜色变深,爬在她青紫色血管细密清晰的白皙脚背上,黑猫仿佛被雨水赋予了活力,凑近了去,似乎能听到这猫咪对你讨好的叫唤。深黑色牛仔裤的边沿也湿透了,全赖那场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的雨水,明明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谁能想到骤雨来袭。桂枝揉了揉头发,齐耳的短发也遭了殃,湿漉漉的塌着。桂枝的身后就是热乎乎的爆米花机器,机器的温度隔着玻璃传来,温烤着她的后背,有些宽大的麻衣正在慢慢干去。

      影院外的空地上渐渐聚了些人。有孩子,他们踩水,欢笑追逐,老人们用毛巾擦干长凳上的水,再铺上报纸,坐下,笑着聊天。开始有踩着滑板的少年绕着空地转圈。新雨的城市,少了常有的倦怠和懒惰,冒出了难得的朝气。也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往影院的方向走来。

      桂枝握着手上的电影票,眼神晃悠悠转向了双色的电影海报,白衣的男人,眺望远方,挽着他胳膊的卷发女子与他望向同一个方向。眼神坚定,却从肢体上透露出了迟疑和迷茫。最底下是黑字的演员名单。桂枝看那个在当时被称为“金嗓子”的女人,没来由地哼起了歌,那是这部电影的插曲,曾经在广播里听过一次,记住了名字和曲调,可歌词却有些模糊了。兴许是记不清歌词的关系,哼出的歌也变了味,飘飘渺渺的。

      电影就快开场,桂枝正要给满童打电话问他要多久才到,手机却在手心里震了起来,桂枝对着那来电显示看,滞了会儿才按下接听键。

      “爸。”桂枝清清嗓子,走到角落里去,“什么事?”

      “桂枝。”父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倏地带出疏离感,将她和父亲的距离又扯远了些,桂枝把电影票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我在电影院,电影快开场了。”

      “能不能来富门医院。”父亲的语调平淡,电话那头也不吵闹,有些过于安静。

      “怎么了?”桂枝一愣,“姑姑在医院里住得不好?”

      “你姐姐今天来了,出了点事,你要是能来就来吧,要是没空就算了。”父亲说得有些犹豫,不干脆。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桂枝闭了闭眼,父亲犹豫的语调让她不快,每次遇上姑姑的事情便会这样,父亲的声音和人都会被繁杂的事情拖累的疲惫。想到瘦高的父亲坐在喋喋不休的姑姑病床边的样子,桂枝觉得别扭。明明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可以依靠,可姑姑却执拗地只对父亲说话,爷爷说,那是因为他们两个从小关系就好的缘故。爷爷还说,桂枝啊,所以你和你姐姐才会那么要好啊。

      布鞋踏在未干的地面上,脚下觉得湿。桂枝皱眉,小心翼翼避开空地上的水塘,有在追逐的孩子一不留神撞到她身上,一脚踩进了浅浅的水塘里,带着那孩子出来的老人忙过来道歉,桂枝看那孩子,莽撞的男孩趾高气昂的,没有丝毫歉意。

      “没事。”桂枝淡漠的转身,快步走开。

      她往路口走的时候还在想那孩子的脸,孩子的单纯和倔强并不惹人讨厌,真正惹人讨厌的是他们以他们的单纯和天真为武器,对周遭的一切发起进攻。所以,桂枝讨厌孩子,满童曾在听了她这番理论之后对她说,你也是从孩子长大的,你也讨厌自己吗?

      是的,我讨厌自己。桂枝很认真的回答他。没有一个人不讨厌自己,不羡慕别人。而在我们自我厌恶的时候,要记得,还有人在羡慕你。

      满童对她说,桂枝,你是在说你和你姐姐吗?

      想到姐姐,桂枝挠挠头发,姐姐并不是亲生的姐姐,而是姑妈的女儿,是家里和她最亲近的人。同时也是个抑郁症患者,还是个吸毒者,还是个诈骗嫌疑犯。这一系列头衔里还没将她多次偷窃的罪行算上。姐姐偷家人的钱,手表,首饰,一切贵重的物品,甚至连保险箱也撬过,姑妈家里并不缺钱,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富裕,住别墅,开高档跑车,养三只血统优良的狗,姑妈和她的现任丈夫,也就是姐姐的继父,他们给姐姐最好的生活,可是她还是偷,心理医生说,她这是怪癖,是依赖症。偷了之后就在外挥霍,很多天不回家,好几次都闹到去报人口失踪。也因此在外面认识了许多人,有混混,有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还有现在的男朋友。

      逢年过节家中小聚的时候,大家都极为一致的不去提及姐姐,她被覆盖在这个看似平和,融洽的大家庭的表象下,只要不去说,不去想,似乎就不存在。他们谈笑风生,说孩子,说事业,说隔壁邻居的孙子,脸面上都挂着自欺欺人的虚伪。每每坐在他们中间的时候,桂枝就不说话,安静的听,姑姑还没住进医院的时候,总夸她“桂枝啊,你真是家里最好的孩子了,找的男朋友又好,听说他在他们业界很有名气啊,自己的工作也好,上次还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呢。”有时候,仅仅是有时候,奶奶会插嘴说,“是啊,不像你姐姐,人都不知道在哪里,那个男朋友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男的会想和这种女的结婚。”若是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会噤声,爷爷就会跟着抱怨,“她死了才好!”,接着,姑姑就要开始哭,用手背抹眼角的眼泪,这一刻,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耻辱的悲哀中。

      尽管如此,姐姐,依旧是她在家里最亲近的人。亲密的程度甚至超过了父母。

      直到坐上出租车,桂枝的脚才终于从那双湿透了的浅口布鞋中解放,她坐后排,脱下鞋子踢到一边,双腿曲在座椅上,司机问她,“去哪里?”

      “富门精神病医院。”桂枝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忙音短暂,“满童,我姑姑出了些事,电影不看了。”

      “我知道。”电话另一端的满童的回答让桂枝笑了出来,“你是事先知道了电影不能看了还是我姑姑出事?”

      “我在富门。”满童那里吵得过分,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将他低沉微沙哑的嗓音也搅得浑浊。

      “爸爸和叔叔上个月报的案,不是已经交给你们律师所办抵押的事情了吗,怎么现在才去处理?”桂枝摇下窗户,出租车里的味道让她觉得反胃。

      “不是,桂枝,你来了再说吧。”桂枝最受不了别人这种腔调,追问他,“别卖关子。”

      “现在不方便说,我还要忙,你快些过来吧。”满童匆匆说了这句便挂了电话,桂枝摸着手机嘟囔,“也得快得起来啊。”

      正是高峰,堵车堵得惨绝人寰。

      电台里一遍一遍读着路况信息,哪条街和哪条街交接处发生了追尾,造成拥堵,请司机朋友绕道行驶。那条街上正在施工,请司机朋友绕道行驶。这条街,堵车原因不明,请司机朋友绕道行驶。

      司机终于憋不住了,骂了句,“他妈的,这还怎么开。”

      桂枝配合地笑,又对司机说了两句劝慰的话。她不着急,大多数时候,哪怕是别人看来火烧眉毛的事情,她都不着急,无论是杂志的截稿日临近却被特邀作者开天窗,还是姑妈当着她的面自杀,她会安静一会儿,在心里叹一口气,然后自己写专栏补天窗,用手捂住伤口,打电话叫救护车。

      汽车一点一点挪动,窗外的城市风景被放慢,全都挤进了桂枝的视线里,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桂枝凑到窗边去看,那是小时候经常来的公园,模样已经完全变了,低矮的绿化带里是新奇的游乐设施,海盗船,旋转木马,还有一些被树木遮住了,看不太清。桂枝眨眨眼,试图回忆起什么,脑海里却只有模糊的片段,它们一团一团的,像极了儿时吃的棉花糖。

      桂枝想着那棉花糖的滋味,嘴角不由翘起,她打电话给筱鱼,没等对方说话就先开口了,“筱鱼,我想到这期的特辑要作什么了,棉花糖怎么样?多少女!”

      电话那头顿了很久,“桂枝,你家里出事了吧,这期你可以不参加,不如向老板请假。”

      “啊?”桂枝一愣,有些奇怪,怎么全世界都知道她家里出事而她却还蒙蒙的,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视上都放出来了,你在外面?”筱鱼顿了顿,“杂志的事先放一放,你解决好你家里那烂摊子再说。”

      “我在外面,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刚才我爸打我电话,神神秘秘的,我和满童说,他也是神神秘秘的。”桂枝摆弄起了背包上的线头,注意力难以集中。

      “新闻上刚才还在放呢,连当事人的名字和脸都拍出来了,这电视台真是蹩脚,马赛克都不打,”筱鱼在电话那头埋怨,“你姐终于如你们家人所愿,死了。”

      “哦。”桂枝闻言,毫不迟疑的应了声。筱鱼笑她,“你这冷血动物。”

      “死了就死了吧。”桂枝的手揪上那线头,用力扯,手指上已经勒出了细痕,可线头却怎么扯都扯不断。

      “还有啊,是你姑姑下的手。”筱鱼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明天要帮你请假?”

      “请吧,肯定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桂枝不再纠结那线头,放弃了,看向了车窗外,出租车已从市中心突围,窗外的景色一下疾速与她拉开了距离。

      “你也别太难为自己,毕竟,你也不算是他们家的人了,犯不着去趟他们这混水。”

      “没办法,谁叫我还跟我爸的姓呢。”桂枝摊手,有些无奈。

      不知为什么,像这种母亲亲手杀死自己亲生女儿的耸人听闻的事件发生在姑妈和姐姐身上一点都不让人惊奇。桂枝甚至有种早该如此的预感,如果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死去的话,麻烦的事情就会没完没了的发生。桂枝想,死了也好,以后再也不会睡觉时被姑妈哭喊着姐姐又失踪的电话吵醒,再也不用深夜去某个地下酒吧,穿过吵闹的人群把她从□□中拖拉出来,再也不用领着姐姐去派出所备案,不用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不用陪她住在精神病医院里,也不用再看到她莫名其妙的哭,没头没脑的笑。再也不用处理因她引起的,诸如高利贷上门讨债,收到恐吓信之类的麻烦。

      曾经占据了她生活一部分的内容被切割,分离了出来,它将被推进焚化炉中,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而这些灰烬,她记忆的粉尘,却是一个人完整的一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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