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齐烟蓑

3、风波再起

　　清晨的薄雾亲抚沉睡的茉州，深巷幽微的卖花声被一阵爽朗笑声勾缠，闯入了罗浮的梦境。
　　“姑娘这花好漂亮……梨花吗……确实雨水多……”那个长着胡茬的男子，支着身子将头探出窗外和人说话，一派清爽怡人的风度。罗浮一时竟不知是真是梦，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呆坐中，那个搅人清梦的男人回过头，朗声道了个早，并笑问：“要不要来束梨花？”罗浮断然拒绝，起身活动挤了一晚的僵直身体，而后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熨斗，就着伙计刚送来的热水，熨起了外衣。
　　“罗兄真是心灵手巧。”虞三望赞道。
　　罗浮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虞三望理智地决定不招惹他，转而朝着床上那个四仰八叉的小孩唤道：“小翌，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见他还不醒，又凑近了继续喊道：“快起来，咱们去吃好的。”辛翌暴怒：“滚！闭嘴！”抓起被子盖住头，隔绝了魔音贯耳。
　　虞三望此时还真有了些长兄如父的感慨，长叹一声，打开房门先下了楼。钱掌柜大约还没起，堂下只两个小伙计蹲在地上，虞三望走了过去，正在赌钱的二人连忙把东西藏了起来，谄笑着问虞三望有什么需要。
　　虞三望挤眉弄眼地调侃，两个可怜的小伙计像是毛没长齐的小鸡仔，抖抖索索地央求他不要向掌柜告发。虞三望状似无奈道：“看你俩态度诚恳，我就先不告诉你们掌柜，免的你们丢了营生。”二人连忙感恩戴德，虞三望话锋一转：“不过，我和衙门的曾大人可很是相熟，他会替我盯着你们，若是再赌，就把你俩逮起来！”
　　俩人抖得更厉害了，哪还有心思分辨话里的漏洞。忽悠恐吓一番后，虞三望吩咐准备早饭，随后上楼去看那两位还笼罩在起床气中的娇贵少爷。
　　门开，罗浮正拎着熨斗，手忙脚乱地团起衣服。虞三望走过去，笑着问道：“你不是要穿吗？叠起来干嘛？”好心帮他把衣服展开，一个焦黄的洞出现在虞三望眼前，洞的那头是罗浮尴尬的眼睛，他轻抚额头，讪讪道：“我第一次熨衣服……”虞三望大笑。
　　“罗兄，要不我替你补上？”
　　“不必。”
　　虞三望笑得好大声，辛翌终于自床榻鱼跃而起，给了他重重一脚。
　　三人收拾妥当，早饭已上桌。乐乎客栈的朝食客挺多，一碗阳春面，或一盅百合粥，蒸腾的热气赶走早起的梦虫。钱掌柜也在老位置就坐，虔诚细数他的钱币。小伙计殷勤地忙前忙后，罗浮好奇道：“他俩怎么突然对你如此讨好？”虞三望但笑不语，高深莫测的模样格外招人厌。辛翌拧眉看满眼素淡，招来了小伙计阿福。
　　“你们有什么肉菜？不要鸭，肉太少——”
　　阿福为难道：“我们早上不做这些……”
　　辛翌冷冷瞥他一眼，阿福打了个冷战，忙道：“原本是不做的，不过贵客来了，自然是有的！”
　　辛翌哼笑一声表示满意，罗浮插话道：“早晨不用如此油腻。”辛翌充耳不闻，接着询问招牌菜。罗浮转头问虞三望：“他一直是这样吗？”言语中很有些嫌弃。被当成土包子的魔教公子愤愤道：“你还问他！要不是他，我会过每天吃糠喝稀的日子吗！”
　　“小翌，夸张了嘿！”某个又穷又抠的男人无力反驳道，并抽空点了叫花鸡和鱼羹。最终二人合力斩获八荤八素，仿佛要把这一月的亏损都补上，小伙计眼睛都亮了，辛翌这才依稀找到点昔日的排场。此时，罗浮清晰地认识到，堂堂氤霞阁阁主，江湖人人称道的月吟公子，在这二人眼中也不过只是个行走的钱袋子。咳，咱们的罗浮公子作为钱袋子，一定是画龙绣凤最为精致漂亮的那一只。
　　“掌柜！把你们的好菜都来一份儿——”一伙奇装异服的人吵吵嚷嚷突然出现，并坐在了旁边一桌，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窥探着三人。
　　虞三望暗叹愉快的吃饭时间总是短暂，他们怕是要被钱掌柜也列入黑名单了。钱掌柜不数钱了，一旁静静观望，手指快把柜台抠烂。此时罗浮一手持杯，食指细细抚摸，眼角噙最温和的微笑，人前又是一副装腔作势的风范，一点也看不出拎着破洞衣服的傻样。
　　虞三望悄声道：“小翌，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你们伏教的人为什么总是不好好穿衣服？”辛翌咬牙道：“他们觉得魔教中人穿成这样比较霸气。”见辛翌瞪眼，那些伏教弟子不约而同转头作闲聊状。
　　“哈哈哈哈——”虞三望觉得快乐极了，又上下打量辛翌。辛翌初初还有些不解，突然明白过来，咬牙道：“我从来不会穿成那样！”见虞三望还在狂笑，接着吼道：“不许想象！”
　　伏教弟子见此情景，头也不缩了，拿起武器，异口同声道：“杂碎！放开我们公子！”整齐划一，一看就是久经演练。
　　周围食客看得这架势，早已作鸟兽散，钱掌柜迅速把钱和账本锁好，招呼了伙计撤离，徒留布满抓痕的柜台一角。
　　“闭嘴。”辛翌一点也不想和伏教的人扯上关系。离得最近的弟子一跃而起，盖住右脸的长发纹丝不动，袒露在外的右臂瘦骨嶙峋。他一把抓起摆在桌上的长铁杵，手上、身上耍了几圈，而后指着虞三望，对辛翌说：“公子不用担心！我们一定救你出去！”
　　辛翌冷漠道：“我不会回去。”虞三望细语温言：“既然小翌不愿回去，你们就不要强求了。”
　　身着奇装异服、坐立千姿百态的伏教弟子猛然列队，作神龙摆尾状，还在啃的鸡腿鸭掌速速扔下，再次异口同声道：“我们乃伏教鸿天圣德神武至纯光明大左使大人先遣部队，来此恭迎小公子回长明峰继承教主之位，”朝西一拱手，“你们这不入流的小贼速速离去，我们还能饶你们狗命。”
　　罗浮沉吟道：“沈逐蓬也来了？”
　　“住口！”伏教弟子们怒目而视，再朝西一拱手，一寸头纹身男踢翻板凳，喝道：“我们伏教鸿天圣德神武至纯光明大左使的名讳岂是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大胡子能直呼的？”
　　罗浮的笑容瞬间凝固在浓密胡须，虞三望见这剑拔弩张的气势，起身拍了拍罗浮以示安抚，温和笑道：“嗯……既然大家都吃好了，那就开打吧！”
　　伏教弟子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人如此开门见山不怕死，又从胡茬男和大胡子眼里明明白白读出了藐视轻视与蔑视，登时怒气冲天，冲过来将三人团团围住。登时，桌椅与杯盘尽碎，刀光与剑影齐飞。
　　曾一点正和几个兄弟追赶一个红薯大盗，一路鸡飞狗跳，突然见乐乎客栈一阵骚动，几人短暂商量后分成两队，曾一点、孙全和长麻杆阿扬迅速朝乐乎客栈跑去。
　　“又是你们！”曾一点怒喝。
　　虞三望抽空回曾一点一个灿烂的微笑，嘱咐他：“魔教闹事，你们快走！”
　　曾一点若是会被劝退，就不是咱正直的小捕快了。电光石火间，三个小捕快速速分三路扑向魔教分子，将没抓到红薯大盗的愤怒全撒在这伙破坏分子身上，眨眼功夫便将伏教的乌合之众统统制服。曾一点、阿扬绑人，孙全点数。
　　“还有三个呢？！”孙全发现不对。
　　曾一点瞪大眼，怒道：“又让他们跑了！”忙转向出来道谢的钱掌柜，问道：“那两个胡子是什么人？”
　　“这……我没问的呀。咱们做生意的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往哪边去了？”
　　“说了不怕您几位笑话，刚刚我躲着呢，也没注意……”
　　曾一点看了钱掌柜一眼，终究没说什么，押解了魔教分子走了。钱掌柜满面含笑，胖手摸摸袖中，方才罗浮偷溜时扔给他的钱袋哗啦作响，直把这一早叮铃咣啷的不快都晃了个干净，呵，钱真是宝贝！
　　茉州城外，罗浮停下脚步，虞三望跑出一段后发现又倒回来，看了看罗浮一言难尽的表情，略加思索，“恍然大悟”道：“哈！咱们的月吟公子觉得如此逃窜丢脸啦？”罗浮将虬髯摘下，狠狠扔在一边，面上倒依旧一派寒山点翠的风流。虞三望跟随罗公子行至水边，蹲在一旁兴致勃勃看他临水理鬓发，嘴里不停歇：“哎，我这一月东奔西跑的，很是强身健体啊！还认识了许多江湖人士，我老虞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受人追捧的时候，哈哈，这日子习惯了还挺不错！罗兄若和我们待上一月，保管你会如在下一般泰然处之。”
　　“可真不要脸！”
　　罗浮一惊，哪位好心人将他心里话讲出来了？
　　待寻得原是近旁柳下两人争吵，罗浮略感失望，回过头，看向笑容烂漫虞三望，坚定道：“用不了一月，一定！”
　　茉州城西有一处矮丘，没什么胜景，却有一雅名，其名曰岚丘。辛翌一口气跑到此处，找了块儿大石歇息，回头却瞥见一道黄影。
　　“何人鬼鬼祟祟！”他起身喝道。
　　那道黄影停在一丈外，开口反驳：“我没有鬼鬼祟祟。”态度不卑不亢，语调却是娇娇软软。
　　辛翌一看是昨日偷袭的黄衣女子，不禁冷笑道：“原来是你。你又是哪边来抓我的？”
　　陆呦呦一愣，她方才看见这小孩狂奔，便跟来瞧瞧，怎么变成抓他了？辛翌见她不回答，转身要走，陆呦呦开口道：“你父亲还没找到你吗？”听到“父亲”二字，辛翌瞬间阴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陆呦呦依旧认真道：“昨日润山你父亲问起你，我给他指了你的方向，他怎么这么慢，还没找到你呀？”
　　昨日……润山……辛翌突然明白所谓“父亲”是何人，他霎时变了脸色，失声道：“他才不是我父亲！”顿了顿，又冷冷道：“我没有父亲。”陆呦呦只觉眼前之人仿佛一只失怙的小兽，在牢笼不住低吼盘旋，分外惹人怜爱。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没有父亲。”陆呦呦小心翼翼道，“我也没有父亲，可我过得还是挺开心的，你不要难过了。”
　　“呵，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难过了！”辛翌连连冷笑，以表明自己的不屑，瞥了陆呦呦一眼，拂袖而去。
　　冷笑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了，陆呦呦讪讪，也没再跟上去。不过，既然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不是他父亲的话，他为何要找这孩子呢？难道是诱拐孩童的？可他像是个好人的样子。那是这孩子离家出走？躲避家里人寻找？那个白衣公子又是何人？可能是抓这孩子的坏人！陆呦呦坐在树下大石认真思考，半晌，又觉得不太舒服，抬头看了看，飞身而上，找了个枝杈靠着，双腿晃晃荡荡，心里继续盘算。
　　“陆姑娘——”
　　陆呦呦循声望去，雨后春山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