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齐烟蓑

2、再回茉州

　　陆呦呦回头，那声音的主人正是上午春波楼中见过的男人。
　　“请问姑娘可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公子和一个这么高的孩子？”那满脸胡茬的男子动作夸张地比了比自己的胸膛，黄衣姑娘成功被逗笑。
　　“他们往那边跑了。”
　　胡茬男子没有立马追去，注视着黄衣姑娘笑道：“多谢姑娘古道热肠！所见即缘分！在下姓虞名三望，敏州人氏，因是家中独子，从小最喜结交朋友，最近正在从事一件能把江湖搅得天翻地覆的大事——”虞三望豪迈地挥手，耍猴戏一般逗趣，眼睛却觑着那黄衣姑娘：“请问姑娘芳名呀？”
　　“我叫陆呦呦。”娇娇缠缠，一口江南软调。
　　“鹿呦呦？呦呦鹿鸣？”虞三望凝眉侧头，一副讨教的模样。
　　陆呦呦姑娘左右看了看，找到一根小树枝，蹲在地上开始写“陆呦呦”三个大字。
　　“陆姑娘是江南人？”虞三望蹲在身旁，侧头含笑问道。
　　“嗯，对的。”
　　风中隐隐一丝花香，虞三望将目光落在姑娘玲珑的皓腕，又移向鸦色的双鬓，最终在髻间找到了一瓣细小的玉兰。待陆呦呦书毕起身，虞三望指指她的头顶示意有东西，陆姑娘一脸茫然。虞三望微微一笑，索性伸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空当，将花瓣摘了下来，递到陆呦呦面前。
　　直到虞三望道别的话尾已消失在林间，陆呦呦仍怀疑自己有些脸红，是在初见之人眼前丢丑的尴尬？或是那胡茬男子袖尾拂过脸颊带起的嫣红？十六年人生从未思考过如此高深问题的陆姑娘不由微咬下唇，双眉紧簇，可怜那娇柔的玉兰花瓣在姑娘指尖不停辗转，已被捏得不成样子。
　　虞三望沿着陆姑娘所指方向前行，不多久便碰上了丢失目标的月吟公子。
　　“以辛翌如今‘炙手可热’的劲头，恐怕他离开虞兄不久就会落入有心人之手，届时与伏教之间的争端必不可免，江湖恐怕又不太平。”
　　“我虽然不掺和江湖门派之事，但一想到这刚失去父亲的孩子，被有心之人利用，心中总有些不忍，就不得不多管一点闲事了！唉，大约从我偶然碰到小翌，这闲事就注定得管了呀！”
　　两个绝不承认有心的大人，最终达成协议，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顿辛翌。而所谓合适的地方，二人经过一番磋商，最终定在了胧川——月吟公子罗浮的师父胧川居士吴垠居于此地。一则，以胧川居士的地位与实力，肯定能保辛翌周全。二来，有这样一枚人质在手，伏教也会忌惮三分。再说虞三望妥善安置了这个小麻烦后，也可脱离四处被人追逐的泥潭。二人一拍即合后，罗浮便预备跟上虞三望去寻找辛翌。
　　虞三望含笑问道：“罗兄何以认定我能找到那孩子？”
　　罗浮也笑道：“看虞兄举止从容、胸有成竹，想必定有妙方，不然怎能把一个小魔头拘在身边如此之久，既让各派束手无策，也让辛翌无法逃跑。浮想来实在佩服。”
　　虞三望嘿嘿一笑，难得没有多话，只对罗浮神神秘秘道：“跟我来。”
　　午后那点明了的天光倏忽便被乌云打散，空中又酝起了水意。虞三望和罗浮找到辛翌时，他正踩着一块溪石，去捞水里的小鱼。看见二人，辛翌的眸光闪过泄气、愤恨、果不出所料等情绪，虞三望开心地上前拉起辛翌，拍拍他的肩膀，宣布了要带他去胧川的好消息。辛翌神色莫辨，抬头看了虞三望一眼，只见笑意真挚，又瞥向罗浮，依旧丰神俊朗，便冷笑一声，掉头就走，反正他确信那两人就在身后。
　　三人结伴回到茉州城，刚到城口，便见风头不对。碍于月吟公子罗浮与魔教公子辛翌的形象过于鲜明扎眼，虞三望对二人进行了一番改造，辛翌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倒是罗浮，难得看见他面上出现了裂缝，每一条裂缝都透露出对虞三望个人审美的不认同以及孤傲的自我怀疑。虞三望照顾到月吟公子的做派与身份，又给他粘上了茂盛虬髯，以防他被人认出而失了体面。罗浮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虞兄这胡子不会也是乔装吧？”虞三望哈哈大笑，双眼淹没在笑纹里，摸摸自己的胡茬道：“如假包换！罗兄可以摸摸看。”
　　罗浮呵呵一笑：“不必了。”
　　三人又回到茉州城已经是晚饭时间，街上各类吃食让辛翌露出了少年人应有的天真，虞三望打头带路，坚定不移地走向城中最豪华的酒楼——蕴宝楼。不到一刻钟，虞三望便架着暴怒的辛翌，后边跟着罗浮灰溜溜地出来了。
　　虞三望感叹：“如今商家也不容易，可以理解。”
　　罗浮有些尴尬：“行走江湖还是不要殃及无辜，特别是毁坏他人财物。”
　　“哼！”辛翌火气还没下去，瞪着虞三望道，“光把我和他搞成这个鬼样子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被认出来了！”
　　因为寻衅滋事而被茉州各大酒楼拉入黑名单的三人，站在岔路口，陷入短暂迷茫。食物的香气映照着饥肠辘辘的三人，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发。虞三望提出去街边的馄饨摊解决果腹问题——馄饨摊的大姐分外热情，罗浮看看发黑的桌凳，脑海浮现他坐在路边吞馄饨的景象，不禁一激灵，婉拒了虞三望。
　　“要不买几个牛肉饼？”虞三望又建议道。
　　这下罗浮都不敢设想自己满手流油边走边吃的场景，如此千钧一发之时，大脑充分激发的罗浮突然一击掌，想起一家与氤霞阁有些来往的客栈，于是抱着试试运气的心态准备领着虞三望和辛翌朝街尾走去。
　　“嘿！你们三个，站住！”
　　三人回头，一个干干巴巴的小捕快一脸正气地跑来，挡住三人去路。
　　“就是你们三个在春波楼闹事，刚刚还打算去祸害蕴宝楼吗？”小捕快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如刚出笼的烧麦。虞三望不禁想逗逗他，“捕快老爷冤枉啊！我们可是正正经经要去蕴宝楼吃饭！结果饭没吃着，还被赶了出来！”
　　小捕快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脸上的褶子更多了，不过还挺能沉住气，只说道：“你们三个跟我去衙门。”
　　要说身怀武艺的三人多把一个小捕快看在眼里，那还真是不太可能。小捕快倒不知是否真不会看眼色，直接伸手便要来拿虞三望。虞三望笑笑，错开手，谁知对方紧随而来，仿佛料到他会有这招。虞三望立时醒悟，没想到这小捕快还是个有真本事的，这下事情有趣了。二人过了两三招，因小捕快顾及街上秩序，双方便停了下来。
　　“捕快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处啊？这一身功夫真是厉害！”
　　“我叫曾一点。”小捕快答道，突然意识到不对，再次重复道，“你们三个不要心存侥幸！乖乖跟我回衙门，孰是孰非自有大人评断。”
　　辛翌早就不耐烦，转身要走，被虞三望拉住。罗浮站了出来，双手一揖，胡须遮盖不了的身形风流。他沉着道：“实在无意造成春波楼的损失，但结果已经如此，我等心中歉疚，一定向掌柜表达歉意，并给予足够的赔偿。”
　　虞三望揽着罗浮，拍着罗浮的胸脯，豪迈保证道：“对！这位公子可有钱了！我保证他会赔偿！”罗浮转过头，仔细看能瞧见牙关紧了一下。虞三望目光游离，假装未见，心里暗叹，原来罗兄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圆呢！
　　辛翌突然开口：“我跟你去衙门。”
　　虞三望已经习惯辛翌时不时找点麻烦来宣泄心中的憋屈和暴戾，见正直的小捕快当了真，只得长叹一声道：“唉，曾兄弟，实不相瞒，我这弟弟先天不足，心中常常邪火流窜，火上头了就无法控制，做出种种伤天害理的事。早上在春波楼便是他病症发了，我和二弟想控制住他，砸了掌柜三爷的东西，实在是无心之过，但我们一定会弥补！我们这趟出门是要带他去寻医的，结果这孩子不愿承认自己的病症，不时和我们闹别扭，现在还想去衙门捣乱，真是让人头疼。唉……不过父母去得早，长兄如父，我多费点心也是应该。”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惹人垂怜。
　　那边辛翌早就跳起来了，被罗浮牵制住，嘴里还在不停喊着：“姓虞的，你放屁！我要杀了你！”虞三望对着曾一点无奈道：“唉，又犯了。”曾一点似乎有点无措，干巴巴安慰道：“你别太忧心。”又看了辛翌一眼，说道：“你们快去看病吧，记得给春波楼赔钱。”大概由于违背了原则，小捕快显得有些矛盾，末了，义正严辞加了一句：“好好看管你弟弟，不要再生事。”语毕，向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去，瘦弱的身躯格外伟岸，春风格外温柔。
　　虞三望还没回头，便听见辛翌冲了过来，虞三望半真半假喊道：“二弟你怎么松开了？”罗浮哈哈一声，瞪着眼笑道：“长兄如‘父’！您恐怕得多费点心。”
　　最后三人到达乐乎客栈时，天已经黑了，还好掌柜在罗浮厚着脸皮掏出身份时收留了三人，草草解决晚饭后，三人回了房——同一间房。方才听到虞、罗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一间客房”，乐乎客栈以爱财闻名的钱掌柜微微垮了脸，所幸有很有钱的罗公子。钱掌柜接过银钱，满口答应绝不透露罗浮身份，同时用他那三角眼在三人身上逡巡，试图探究他们关系。忽略身后掌柜和伙计异样的眼神，虞三望、罗浮二人相携上楼、谈笑甚欢、态度坚决。笑话，不在一间房，万一谁带着辛翌跑了怎么办？至于辛翌怒气冲天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二人早已习惯并毫无愧意。

作者有话说

　　曾一点还是位挺有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