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祸起平康 ...
-
远远望见树上晃腿的陆呦呦,虞三望不禁感叹好巧。他快走了几步,于树下长身玉立,向陆姑娘询问辛翌去处。罗浮行了个礼,温声道:“昨日一别,不意又见姑娘。”陆呦呦跳下,刚好落在虞三望面前,看了看罗浮,蹙眉道:“你们是去抓他的吗?”
虞三望笑道:“陆姑娘看我们像是那胁迫孩童之人吗?”陆呦呦沉吟。虞三望也不急,只继续道:“那孩子身份有些特殊,如今江湖里别有用心虎视眈眈者众多,若是落入他们之手,恐有不测……罗兄与我实出于善意,希望免去一场江湖纷争。”
陆呦呦认真凝视虞三望的双眼,欲以显得明察秋毫,却在触到他春光浩荡的眼波时被冲撞开来,胸腔猛然一跳。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了辛翌方向,想了想,又问虞三望道:“你好像每次都能找到他附近来。”虞三望狡黠一笑,故作神秘道:“陆姑娘可千万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罗浮不禁侧目,想看看这人又要放什么厥词。虞三望凑近陆呦呦道:“我在他身上放了特制的追踪香……”其满面亲切的笑容从哪个方位看来都带着点奸诈。
陆呦呦恍然大悟,这是个好法子。罗浮亦是恍然大悟,并对此人行事深表不齿。至于可怜的小魔头辛翌,且给予他一点稀薄的同情吧。
虞三望私心想听这润雨嗓多吐几字,便闲话道:“陆姑娘在茉州待几日?”
“嗯……还没想好。”
罗浮道:“姑娘独身行走江湖,可要加倍留意,谨防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话未尽,关怀之意已明。
“嗯,好。”陆呦呦答得乖巧。罗浮想起她昨日所为,不免又不放心地再叮嘱两句:“见人打斗最好不要凑上前去,昨日若是难缠之人,姑娘可就惹祸上身了。”
“嗯。”陆呦呦点点头,白面似的脸庞一团懵懂。虞三望手指微动,欲采这春日晨间的雨珠,却终究只是握拳,拇指捻了捻,放在嘴边一声轻咳,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
二人向陆呦呦道别,一黑一白两条长影渐失于绿意青葱。陆呦呦终于长长吐出一气,绷了不知多久的精神重又化作欢快的融水,在她身体里流淌起来,使她猛然意识到:“若是那人每次都能知晓方向,为何还要问我呢?”
倒霉孩子辛翌又一次被逮住了。
人形小火炮一路燃烧爆裂冲向虞三望,招招直冲命门。从他山崩地陷、鱼死网破的架势里,罗浮终于看见了辛小公子小魔头的本来面目。戾气犹如尖刀利刃,将空气开膛破肚。“看来这段时间的忍耐还真是苦了他。”虞三望默然想道。
最终,虞、罗二人扔了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负罪感,联手将暴怒的幼虎制伏。辛翌虽被束了手脚,嘴里却不停地扔出唇枪舌剑,宣泄着难以挣脱的忿恨无力。虞三望看看破了的衣袖,暗自感叹,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了得,长大了还不知会变成怎样的祸害!
三人再次上路。辛翌一脸寒霜,罗浮、虞三望自觉远离。两人商量起如何掩盖行踪,虞三望提出乔装,罗浮直接否决。此事暂时搁浅,虞三望找了辆小马车,搭载着别扭的罗公子以及闹别扭的辛小公子朝胧川方向驶去。
平康城外,风叶萧萧。
一队人马浩荡出殡,哀声震天。打头一十分貌美的年轻女子,正声泪俱下哭唤亡夫,仔细听来,曲调十分婉转动听。停在路旁草丛的小马车全力戒备,谨防有诈。送葬队伍逶迤向前,那女子声声哀切环绕马车,罗浮感叹女子多情。虞三望嗤笑一声,道:“那女子声调悲怆,面上却不见有何悲情,罗公子可别被美人给骗咯。”罗浮心下讪讪,嘴上道:“你我皆不过揣测,虞兄倒也不必如此信誓旦旦。”虞三望哈哈一笑,引得送葬之人纷纷侧目。笑容干在脸上,虞三望驾起马车落荒而逃。
三人在平康城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辛翌拒绝同坐,独自跑了出去,在街头横冲直撞,沿路之人无不避让。
“肥肠听起来不错,咱来一份儿?”
罗公子手持青瓷杯,抬眼看向虞三望,儒雅随和道:“你是故意的?”
对面那人一脸真诚:“我想着罗兄定然没尝过这等吃食,让你尝尝鲜,这可是好意啊!”
好意个鬼。儒雅随和的罗公子嘴角微挑道:“肥肠非在下所好。”
虞三望看他装腔作势的调调,甚感兴味。
栖凤巷里,南燕未归,青瓦咽微雨。
几个年岁参差不齐、个头亦是参差不齐的小乞儿,打破了雨巷的宁静。几人刚从说书先生那儿听了段故事,正是热血沸腾,便吵吵嚷嚷演绎起来。其中个头最高的乃为“辛教主”,他端坐石阶,近旁是端庄的“辛夫人”,“左使沈逐蓬”、“右使费长歌”分列两侧,煞有介事,另有一个五六岁的“魔教徒众”匍匐于台阶下,山呼万岁。
看来最机灵的“费长歌”突然道:“不对不对,我们应该从头开始!辛封夺走龙山秘籍,打残谷阳掌门,灭了大侠屈枚运全家,在江湖初露头角!”
“辛掌门”沉吟道:“听来有些复杂,不过——”
“沈逐蓬”接嘴道:“我们可将这几战同时演绎,也可凸显教主你神功盖世!”
“辛掌门”很是满意,于是几人拳打脚踢,耍在一起。
“费长歌”又摩拳擦掌道:“接下来是为救妻儿率众血洗六大门派,这可是最光辉的一仗!”
“辛教主”为难道:“把小狗子、阿万他们几个都拉上才能凑齐六大门派吧。”
“沈逐蓬”忙道:“教主不用担心!我们直接来你杀妻那段。”
“好!”
“大魔头辛封”顿时狂态毕现,嘴里不住怒吼:“哇呀呀!我要杀了你!”“辛夫人”扑上前去喊道:“夫君!你醒醒!”那声情并茂的劲儿勾得几人一阵哄笑,“辛夫人”正尴尬,方才还是魔教徒众的小乞儿冲来抱住“辛封”小腿,哭喊道:“父亲!你醒醒啊!”“辛封”一脚把他“甩”开,扯着“辛夫人”散乱的发角将“她”一把拽了过来,双手掐上颈项,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辛翌”继续哭喊父亲,另两人不住窃笑。
“住嘴!”
惊雷包藏怒意破空而入,小乞儿嬉闹骤停,一个满脸阴沉的玄衣少年朝几人走来。
晚饭前,虞三望和罗浮出门寻辛翌。平康城街道宽广,傍晚正是车水马龙的时候。
“死人啦!”
远处十分嘈杂。虞、罗二人忙赶去一探究竟。
“真死啦?”“谁知道呢?”“刚刚那小鬼好凶残!”“我喜欢他最后那招!”
……
栖凤巷口围了些人,却无一人敢上前去。虞三望打算拨开人群,不料人们回头来看见他后,立马腾出一条道,眼神十分殷切。“快去救救那几个吧!”有人如是说道。罗浮在后边慢慢悠悠踱进来,仿佛任何险情都游刃有余的模样,却在看见巷中惨状时变了脸色。
几个小乞儿散落各处,一动不动,虞三望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走到唯一完好的孩子面前蹲下,这孩子不过五六岁,此时双目呆滞,虞三望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摩挲安抚。罗浮查探过几人后,对虞三望道:“还有气息,不过咽喉受损。”虞三望转向巷口高喊道:“大家快帮忙把这几个孩子送到医馆去!还有救!”人群一愣,而后挤了进来,冲在队前的几人将奄奄一息的小乞儿们围住,那架势倒像是要吃了他们似的。罗浮抱起一个,虞三望也抱起那被吓坏的可怜孩子,二人跟了大河浩荡的人群朝医馆疾行而去。
“没事了,乖!”虞三望摸摸小乞儿的头。
小乞儿突然抬头,沾染尘灰和血渍的脸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他念叨着:“辛翌……辛翌!”眼前尽是那人拎着小刀,冷冷问他:“你不怕?”应该怕吗?他一直被阿吉哥他们说傻,可能是真的,不然他为何不怕呢?
虞三望暗叹一口气。
送完小乞儿,二人回到客栈,辛翌正翘腿躺在床上。罗浮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端秀一如平常,只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些情绪。
“不愧是小魔头,随意夺取他人性命,颇有乃父风范。”
辛翌登时坐起,怒视罗浮。罗浮举杯——他习惯手里有茶杯,喝下一口,神色突然怪异。
虞三望忍笑道:“大约是前边剩下的茶,伙计偷懒还没换。”
罗浮不语,神情逐渐暴躁,嘴边的冷笑与满口的恶言相僵持,想要维持罗公子最后的体面。
虞三望只作不见,一手撑在床架,探头问辛翌道:“小翌,你为何伤他们?”
辛翌不语。罗浮继续冷笑道:“小魔头伤人还需缘由吗?”
辛翌怒道:“不知道就给我闭嘴——”
“打住——”虞三望看着这俩人有些头疼,他先哄着罗浮道:“麻烦咱们的罗大公子去找掌柜要点热水热茶……啊!今晚月色不错,出去闲走赏赏月可是美事!”此夜浓云密布,月在何处?不过,谁在意呢?
“三望兄,不想你竟是如此冷血之人。呵——”
待咱们的月吟公子拂袖而去,虞三望又看着辛翌,无奈道:“你是想把事情闹大惹来人,好摆脱我,是么?”
辛翌邪笑道:“果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虞大侠呢。”
“唉,小翌,咱们说话能不能多一些真心诚意,少一点阴阳怪气。”虞三望想要摸摸辛翌毛茸茸的脑袋,不意外又被他躲开,虞三望长叹一声,“想当初,你被人追杀,我舍身相救,终究是……”
“呸,滚——”
辛翌打断虞三望想要追忆往昔的势头,虞三望也不在意,又问:“你这一月都没生事,这是憋坏了?”眼见辛翌又要暴起,虞三望正色道:“小翌,你若有何郁结可以和我说,咱这一月朝夕共处、患难与共,也可算是兄弟吧?我从小便羡慕旁人有弟妹,可谁让我父亲去得早?母亲独自拉扯我长大,实在不易。”
辛翌神色悠远,只细细察来方可窥见几缕伤痛深情。虞三望觑他一眼,接着道:“此次羁留良久,家母该担心了,回去肯定免不了念叨。偏偏为了救你,我还把专门给她带的小玉件给丢了,唉……还有我那看着它长大的玉骢啊,它驮我天南海北,却不得善终,可怜当时逃避追兵,我都无法为它收尸,唉……”
辛翌冷哼一声,生硬道:“不就是一块玉和一匹马么?我以后给你就是。”转过头,盯着虞三望又道:“若把我交给伏教,或者罗浮,想必你能要什么有什么,还扔了一个大麻烦。”
“不用试探我,我很乐意做这保驾护航之人。等到了胧川,让大名鼎鼎的胧川居士管教起来,可别太想念如此温柔和善的虞大哥哦!”
看这惹事小鬼心气不顺的模样,虞三望开怀大笑,笑过之后,颇觉腹中空空,便拎了辛翌出门宵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