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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与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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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瑄一脸凛然与他正面对峙,两人都久久不说话。总办公室忽而全皆安静下来,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
还是元逍先开了口,逼人的气势却不减。“你不对劲。”
嬴瑄挺了挺腰,坚守着自己的堡垒,微微抬起下巴傲视着他。“说说。”
“在尔雅里头,你问我酆都州的事,是因为你也想到了耀星社的饕餮社标。可是刚刚我跟你说耀星社要光复,你让我去找义龙当家人,这没什么。可是后半句,你说跟沈营没关系。你怎么这么清楚地确定一个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老大跟这些事没关系?嬴副组长,你那时,才十几岁吧?一个十几岁未入社会的青少年,你懂什么?”他更靠近他,仿佛要用目光刺破对方的眼球,“除非,你认识他。”
嬴瑄神色不变,靠在椅背上,双手环在胸前。挑起的眉毛,露出丝丝嘲讽。“你还没说完吧?”
“没有。”元逍也直起身,退开一步,同样环着双臂睥睨着他。“一个□□老大的资料在执法系统里被加密,如果到了你这种等级都没有权限,我真的要对你们这些高层投不信任票。除非,你撒谎。”
“我是不是该给你鼓掌?”嬴瑄鄙夷地朝他一笑,“十七岁那年,我鼓足勇气去要求采访沈营老爷子,每星期去一次。十八岁那年,我把采访录写成了传记,投放到市场,老爷子很高兴。从他的过往,到他的最后,我都一一或听说或亲见,我为什么不能清楚确定?很意外不可置信?
“现在回想,我自己也不相信沈老爷子竟然答应了,可结果摆在这里。就算沈老爷子对我撒谎对我隐瞒,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自己都清楚都知道,从而认为老爷子与这些事没关系,不是很正常?那你十七岁那年,你在干什么?在学校里当个埋在纸堆里的乖学生?就以此来质问我?”他结束了辩争,手朝大办公室墙上一指,“MCL,你把它的含义给我弄清楚了再来质疑我为什么没有权限。”
嬴瑄白他一眼,留下一句“不知所谓”,在众人大气不敢出的注目下潇洒出门,宛若一个胜利的王。
其实了解他那三年的人都知道,他的的确确是一个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王,起码在他们心中是如此。而如今的私生活,明明一塌糊涂,远不是沉溺在工作中那般理智与光鲜。姬放曾对颜璟说,嬴瑄既是王,又是乞丐。
多么讽刺!其实他早在十九岁那一年就已经陷入了地狱里。嬴瑄仰头望进深邃的夜空里,他也在找那一颗承担着希望的启明星,可他偏偏只能看到长庚,因为他是活在暗夜里的人。
远处不知哪里办起了喜事,竟然在夜空中画出了几朵烂漫却极易冷却的烟花,稍瞬即逝,永不停留。
元逍悻悻然转身,茫然看着有些同情他的众人许久,才慢吞吞像是对自己小声说:“十七岁那时吗?我也想徜徉在书的海洋里呢。”他脸上忽然浮起委屈的神容,朝众人问道:“有人知道‘MCL’什么意思么?”
颜璟看他一眼,拿起资料跟赵淮跑到会议室去了,估摸着又是找李承安拿进展然后探讨案情与讨论明天的部署。
他们一走开,颜璟座位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元逍走过去,唉声叹气地接了:“您好,天使特别行动组,颜璟不在,请打手机。”
“你是······新来的?”
元逍现在心情不好,挑挑眉毛,没好气的回道:“我就是新来的,你谁有事?”
“你这傻驴子元逍不会是惹到嬴副了吧?”
“你怎么知道?不,你谁?”
“呵,就你不识好歹,都不知道怎么当上的队长。我李承安,颜璟给我打电话可说了不少你的事。”
“行了,那我挂了,我这不识好歹的人高攀你这识好歹的人不上。”虽说他只从同事口中“认识”了李承安,不过他可记着那风风火火只为自己连袋速溶糖都不让的人了。另一方面,他心里其实对着李承安有些疑虑,他听说他是富三代,家里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要自动请缨从兰台情报処理处调到这危险的天使行动组呢?想不通。莫不是跟他一样对家世什么的觉得没劲?
元逍此时心情低落,倒是无暇再想那么多。
“你把颜璟叫来,我不想再拨多一次号码。”
元逍无语地抽抽嘴角,果然如传闻所说懒出汁了。“行,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MCL是什么意思?”
“······Micheal,大天使米迦勒,你······不应该一进组就知道?果然是迟钝的主,哈哈哈。”
元逍听着气愤,干脆一把挂了电话。“让你懒。”然后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上网搜了搜米迦勒。
“世界陷入乱世时引导世人的天使,在最后审判时会数算人的灵魂。”元逍自顾沉吟,“加上嬴瑄的说法,是□□不归行动组管,还是□□不够资格让行动组管?职责范围不对应,赢副没有这个权限很正常。但是,能不能申请拿了这个权限呢?”
“你看看,还是我们元逍勤奋,竟然真的去查了。”
顾长空昨天便从兰台情报科回来了,然后不到两天时间,元逍已经发现他口头禅“你看看”的含义了——带着这三个字的话很大概率没有正解只有负解。元逍白他一眼,问:“可以申请权限么?”
“可以的,但是得看跟案件有没有关系,也就是说,你的说辞能不能打动各位专业的评委。”顾长空起身,“不过,原本嬴副是有权限拿到任何跟案件有关的资料的。只是在行动组成立三天后的蓝星执法综合高层会议上,高层们把嬴副的权限撤去了。最令人不解的是,直指司里位阶与嬴副一样的个个都拿到了权限。”
他拿起杯子,表情有些难过且疑惑:“而且,按理说,像我们这种特别设立的行动组,更需要稀少的资源,也更需要在紧急情况下能完全独立的指挥权。可惜的是,所有行动都得报备,不报备就行动不找你麻烦是姬组大量了。真他妈不知道他们开会到底开出了啥。”
“为什么?”
顾长空当然知道元逍这简单三个字问得有多深,他摇摇头,叹口气,道:“不知道,特殊单位,要被牵制是正常的,但如果阻碍工作,就不正常。另外,或许你没听说过,在咱们组手里真正执行到结案程序的案子,没有一个。全部,全部都在调查完要结案的时候,被嬴副主动移交直指司,由直指司高层直接接手。”
他说完,离开倒水去了。
元逍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只觉得,此种必有重大因由,而且是嬴瑄绝不会宣之于口的因由。
嬴瑄的轮椅重新压在行动组光亮的地板上时,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了。嬴瑄在沉寂的工作气氛中,静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见颜璟还没回座位,肯定是还没和李承安连线交流完,工作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干脆流连在书架前。
他的目光从下往上掠过一排一排书脊,终于在顶层找到或许对案件有帮助的关于光和暗能量研究的书籍。他伸了伸手,够不着,便左手按在书架隔板上借力,以此让自己的身体稍微离开轮椅可以够到那书。
身子不断往前倾,不断靠近书脊下方。终于在常理之中的,随着“砰”一声沉闷的重响,他跌倒在地毯上,轮椅也因为力的作用而朝后方滑去老远。
这一记闷响吸引了还在埋头加班的数人,他们一下着急地全跑了过去。
“嬴副,没事吧?”有人把手伸了过去,却在半途僵住了。
“这……”另一人一时也不知该干什么,干脆一咬牙把轮椅推了回来,“嬴副,这个,我……我把轮椅放这,你看,你……”
嬴瑄朝他们微微一笑,似有还无,却令他们心中不安的石头落在了地上。“不碍事,谢谢你把轮椅推回来,你们去工作吧,我自己可以。”
“那……嬴副,对不起。”有人脸色一红,语声仿佛还有些哽咽。
嬴瑄朝他们挥挥手:“出去吧,顺便带上门。”
骄傲如他,他怎么能让他人看着自己如何像个小丑一样艰难狼狈地爬回轮椅上?
大家也明白,默默垂头往门外走去。
“咦,嬴副办公室举行联欢晚会么?你们怎么都从里面出来?”
有人像看见了救兵一样,忙接过元逍手上的宵夜,着急又欣喜地说:“元逍,嬴副跌倒了,你快去帮帮他。”
元逍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又略带埋怨地扫他们一眼,快步往副组办公室里去。
他一把拉开木门,便见嬴瑄双手紧紧抓住轮椅,艰难地试图将自己的整个身体移到轮椅上。可是只要嬴瑄一用力,轮椅便往后滑去,整个场景显得狼狈而滑稽。可当他一对上嬴瑄的神容,便清晰看见了那不甘与决毅,还有深深的卑痛。
元逍脚步顿了一下,而后脸色冷淡一言不发,粗鲁将他抱起放在了沙发上。“轮椅怎么了?”
“坏了。”
他无奈地叹口气,一边去拉合百叶帘一边问:“是你不让他们帮忙还是他们不愿帮你?”
嬴瑄撑臂坐起,把残腿拖了一段距离:“行动组规章第二条,任何人不得以任何……”
“去他的规章。”元逍将木门狠狠一滑,门“砰”地关上了。“这规章到底是谁tm定的?”
“我。”嬴瑄悠悠出口,看着元逍不可思议又想掐死他的表情,加了一句,“为了大家工作愉快。”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你也挺搞笑,我知道执法这份工作很危险,可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做了执法人员。这不是一个道理?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你说吧。”
嬴瑄脑袋一转,看着书架上那本书,淡淡说道:“我还要查一下资料,你出去吧。”
又转移话题,而且转得烂得不要不要的。元逍无语白他一眼,朝书架走去,顺着他的目光指了两三本,终于将正确的拿了下来。“你休息吧,看你这黑眼圈重得都能成国宝了,看书这种事我还是能做的。”
元逍不看他一眼,把书本放在他办公桌上,开了台灯,到外面吩咐一声,又去关了大灯,才回来将他扶躺下。最后坐在桌前。“你睡吧,我劳碌命总想找事做。”
说完,元逍也不管他的意愿,径自翻开书本。
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心跳加快,手心冒汗,双肩收紧,脊椎弓起,双腿颤抖,连脸色也苍白如雪。
幸亏台灯的光原本就是冷白,否则嬴瑄绝对能透过他的脸色看出他的不对劲。
元逍眼球瑟缩着,把所有文字通通弹跳了出去。他坐在这里,恐惧,痛苦,浪费时间。可每当他想冲出办公室时,抬头看一眼身体放松双眼紧闭的嬴瑄,他忽然想再坚持一下。
不知是空调温度调得太低,还是六月的夜晚也还凉快,他总觉得他置身于冰窖中,全身发冷发僵。他靠着意志坚持着,直到两点多,百叶帘外终于熄了灯,他知道大伙都去休息室睡觉去了,才想起了时间。
他看了一眼一页没翻的书,颤抖着站起,脚步略微不稳地走到嬴瑄身旁,见他安睡,微微一笑,转回去轻轻“啪”地关了台灯。他轻手轻脚一拉开木门,却闻得一声不重的响声,像是有点分量的石头从不高处掉进水里。
“灯,灯!”嬴瑄惊惶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