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鳄鱼的眼泪 ...
-
元逍皱皱眉,伸手到门边的墙上,摸开了大灯。
“你不是睡了么?”
嬴瑄似是才从恍惚中回神,愣着看了他片刻,才冷着脸回答:“睡了一觉,刚刚醒了。”
“我吵到你了?”元逍脸上有些真诚地歉意。玩归玩,恨归恨,看他如此辛劳憔悴,就当尽一下下属义务。
“不,我自己醒的,我应该谢谢你。”
元逍打了个呵欠,“差不多三点了,你继续睡吧,我去休息室占一张床。”
嬴瑄点点头,他见元逍的手往开关伸去,忙阻止:“不用关灯了,这样就可以。”
“你行动不便,难不成你还想自己来关灯?我就随手的事,不用客气。”
“不是……”嬴瑄脸色有些不自在,连目光也飘移起来。
“难道……你怕黑?”元逍看他一怔,知晓自己猜对了,刚“哈哈”了两声想起有几个人在睡觉,掩了嘴继续笑。
嬴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瞪他一眼,像吃了隆冬的风雪,张口就是最冷的语声:“你可以走了,把门带上。”
元逍听话的把门带上了,还锁上了,却把自己也关在了里面。他斜勾起唇角,造出个居心叵测的笑容,朝他步步靠近。
嬴瑄眸光一狠,“你想干什么?”
他记得元逍在一个男生的额上亲下一口,他记得元逍说过“东菜西菜南菜北菜都可以”。他忽然,有些心寒。
元逍耸耸肩,笑容却不落下。“没干什么,就是想给你把灯关了,与你同床共枕啊。”
“你敢?”
“有什么不敢?”说着,元逍把另一张长沙发拉到嬴瑄对面去。
“我不好这口。”
“我好就行了。”元逍心下却在讪笑。能把他二人想到这里去,实现报复的几率又上升了一个百分点。
嬴瑄撑坐起,拳头握紧,似要蓄势待发随时出击。脸色有些不安地白了几度,面前含笑看着他的元逍,仿佛是从夜里走出来的撒旦,将他拎往从前的地狱。
曾经阴影之下的身影,向来不会再轻易想到光明一面。
可元逍似乎没看见他的异样,不理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开了电筒功能,返身回到门边关灯,然后再一路照近嬴瑄。
元逍站在沙发背后,忽视那双攒紧的拳头,又打了个呵欠。“我真的很困了,你也别把我想成梁上君子。你睡一张,我睡一张。开灯睡觉对睡眠和健康都不好,这样,如果你怕,咱们拉拉手,你就不怕了。”
说完,元逍一把翻了进去躺在沙发上。他侧头朝嬴瑄疲惫地笑着,将手伸了出去。久不见嬴瑄有所动作,干脆一把扯过他握成拳头的手,关上手电筒功能,把手机往沙发里侧一扔,说:“睡吧。”
元逍闭上了眼,他通过脉搏能感受到,嬴瑄对于黑暗的恐惧是多么强烈,强烈到他以为他的心脏上了高速狂奔。元逍并没有马上睡着,他左思右想,只想弄明白这平日里工作严厉理智冷傲的上司,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要疏离人群要恐惧黑暗。难道仅仅只是PTSD吗?
可他注定,无法想通透且确凿,一切的答案,或许只能等待有一天嬴瑄亲口告诉他,不加掩饰和谎言地告诉他。
中午的时候,元逍跟颜璟他们从食堂回来,刚一坐在座位上,就收到小关的视频。他只稍微见画面中露出点弧度,他就震惊得一把站起,敲响了副组办公室的门。还没等嬴瑄应声,元逍已拉开门走了进去。
宣诚慢慢站起,朝前弯身用铅笔戳戳云渡的白衬衣,双眉皱起,脸上乌云密布。他有些怀疑却担忧地说:“云渡,我怎么有种下午会出大事的预感?”
云渡神容一僵,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你……你也别多想了,重要的是,别多说。”
笑话,宣诚在天使特别行动组里的名号可不是乱叫的。他虽然平时拿着手机沉默着做记录打文件资料,但是只要他一说话,基本没人可以忽略,甚至会因他一句话而陷入不安里——因为他是整栋直指司大楼都知道的乌鸦嘴。
“赢副,你看。”元逍将手机递给他。
嬴瑄狐疑地接过手机,完完整整将视频看完,一脸凝重地问:“从哪来的?”
“我以前带的队员,昨天晚上刘堃一案。”元逍把手机收好。
嬴瑄从桌子后转出来,径自来到总办公室:“颜璟、江牧远、云渡、赵淮、宣诚、盛开,出外勤;顾长空,你向兰台收收情报,具体案件——昨晚酆都州九斧社当家刘堃吊死家中一案,现怀疑与噬光者有关。九斧社渊源与发展、刘堃关系网的资料,全都要。小严,你去帮帮长空。长空,下午四点白天鹅酒店的青铜符转交仪式,提前一小时去牵头埋伏,与郡里执法人员务必将嫌疑人锁定并带回来。李承安还没回来?”
江牧远问:“需要打电话给他让他赶去现场么?”
“问问他能不能过去,不能过去你就打个电话给姬组,让他从其他科室调个现象分析员来。顺便让姬组临时做个办案批准,盖好章拍照发给我。”嬴瑄说完,率先往门口移去。
元逍紧走几步,将手搭在他椅背上,有些忧心地说:“没想到,还是要发展到闹出人命的地步。”
嬴瑄眉间阴沉,不语,周身却散发出贯日的志气。
行动组的黑色车队正疾驰在四通八达的州际公路里,车内除了众人凝眉的生息,沉寂一片。这次的噬光者,比从前的任何案子都要难办。若说以前的案子大多是违反生物定律,这次的简直就是连物理定律都一道踹翻了。吸光是什么鬼,什么东西可以如此疯狂地吸光?吸了的光变成能量又转化成了什么东西?光能量完全被吸收,噬光者又是怎样“看见”路逃脱的?还是说,真真要推翻一切认知只管天马行空去思考?
他们的神经简直要打起架来。
午后的阳光亮晃晃的有些刺眼,更令车里的众人在凌乱又不可置信的思索中打起了瞌睡。原本路上是那么寂静,寂静到众人以为世界美好,直到一声撞击巨响袭人,天旋地转。
“遭了。”众人通通下车。
“赢副,元逍,颜璟,你们怎么样?”
“赢副,赢副。”
“长庚,你要死?你问过我了么?”
他睁开被血液黏住的双眼,看着这个通红诡秘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东方,有着鱼肚的白净之美。他伸出手,明明触手可得,偏偏要畏惧后退。他的手张开在眼前,痛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见不悲,不触不伤。
“I hear your vioce on the line,but it doesn’t stop pain.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how can we say forever.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他为什么要想起这首歌?那深情的旋律与词意,竟是如此的赤裸着戏弄与嘲讽。
“赢副,赢副。”元逍听着他无意识轻哼,那旋律熟悉得令他有些惊讶,只是他没忘目前要紧之事,忙问,“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检查?”
嬴瑄睁开眼,茫然看着眼前翻倒的车子,显然元逍已经将他拉出来了。见众人都无大碍,心下舒了一口气。然后冷眼朝四周看去,问:“肇事车呢?”
“跑了。”元逍眯着眼望向车逃跑的方向,“但你放心,一定会抓回来查清楚到底是事故还是人为。”
江牧远说:“幸亏咱们的公车都申请改装过,否则就刚刚那冲击力,‘咻’一下直接撞飞然后翻车,不车毁人亡才怪。真是福大命大。”
一向不太说话的宣诚也吐口气,随口说:“就是,还好大家都没事,不耽······”
云渡一把制止他,“你别说了,你这乌鸦嘴简直比先知的预告还灵。”
宣诚尴尬地用手紧紧捂住嘴,摇摇头,无辜的眼神映在云渡眼里流转。
颜璟蹙着眉,满心疑惑:“但是这个撞击的冲力,我们的车没事是有根据的,但如果是市面上普通家用车辆,这坚硬程度······不应该啊。还有,我看那车撞完直接找路逃了,正常人遇见这种事反应未免也太快了。”
“先去勘验现场,回来有空再去消防那拿调查资料。”嬴瑄双眉微皱,显然心事重重。他把手圈在元逍脖子上,眯眼看着四轮朝天的车子,“盛开,叫消防。元逍,颜璟,我们分坐他们两台车。”
颜璟轻应一声,自觉到江牧远的车旁站着。
“元逍?”嬴瑄看元逍还傻站着,一抬头问他,却见他呆愣着看着他,以为他被吓坏了,破天荒地安慰道:“行动组的车虽然不是铜墙铁壁但也足够保命,放心吧。走了。”
“诶……诶!”元逍才回神,颇不自在地吞吐应两声,“那走吧。”他双手将他从地上抱起,站起往云渡那去。
云渡将安全立牌放在路上,回车见宣诚自觉往后座去。“宣诚,你坐前面吧,元逍需要照顾嬴副。”
元逍抱着嬴瑄来时,正好听见了这一番话。他不由微微翘起嘴角,低眉暧昧地朝嬴瑄笑着,像春风细雨,和暖轻柔。“嬴副,看这光景,如果我跟你成了一对,似乎也在他们意料之中啊。”
嬴瑄狠狠瞪他一眼:“少贫嘴,我与你不是一道人。”
他脱口道:“做做就一道了。”
嬴瑄一挑眉:“我听得惯轻声细语,可听不惯鬼哭狼嚎。”
“鬼哭狼嚎?你是不知道小穆又痛又爽时的声音,酥麻麻地挤满心头,不然怎么放了五次?而且吧,”元逍觉得,自己在嬴瑄面前实在没什么好遮掩的,反倒是看他脸上伪装裂去,心下畅快淋漓。他笑着垂颈附在他特意偏开的耳旁,轻佻地吹口气,才继续轻声:“我听着赢副的声音不错。”
嬴瑄浑身一僵,双唇不可抑制地一抖,骂道:“下流东西。”
元逍有些惊讶,他竟然出乎他意料地骂他起来了。随即他笑了,心道,又裂了一条缝,好!“你上流,行了吧?”
透过浅青碧色的玻璃,身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眯着眼睛睥睨着那群准备驾车扬长而去的人。他用手将右前方的虚拟数据屏关掉,轻哼一声,面色不善。
“不过几天而已,你就习惯了?”他挑眉冷冰冰勾起一边唇角,目光咬着那一双曾圈在元逍脖颈上的苍白的手,“长庚,在我手中挣扎到绝望,记得仰望天空求救。我等着你回来,我的……”
“你等谁回来?”
猝不及防,年轻人话未说完,有人闯了进来。来人同样披着宽大的白大褂,正笑着朝年轻人走过去。
“你听错了。”年轻人双手插在衣兜里,往外走去。衣尾划出一道苍冷的弧线,阴郁无情。
来人满脸不信地朝他看几眼,随即又没心没肺笑着:“今天星期天,就不吃饭堂了,咱们到外面去刷一顿吧。”
“你挑的嘌呤高,不去。”他将手按在墙上的酒精蒸雾机里,边净手边拒绝。
那人嘿嘿一笑,站在另一台机子面前,缓缓伸出手去,说:“天才你才二十,食物嘌呤高怕什么。而且这顿饭是导师叫咱的,你确定不去?”
他瞥他一眼,脱掉白大褂挂好,皱皱鼻子,“在哪?”
那人欣慰一笑,将面前的虚拟地图上缩放之间,手指朝一间酒店一点,说:“古巴比伦空中花园,时间差不多了,快换上你的白马。”
他挑眉颇为无语地瞟来人一眼,将玄关上摆着的自己的休闲鞋换上,与那人推门而去。
元逍他们来到刘堃奢华的家中时,只见他家那道沉重的铁艺大门外正对峙着两方人马。两队人马相对而立,个个眼中杀气腾腾。唯独靠外一方独立在前的人重重垂下脑袋,看不清神容。可从这人的站立的姿势和气息可知,这人正悲伤。
嬴瑄被元逍推着从两方人马中穿过时,他微微偏头抬眼看一眼那个垂头的年轻人,而后漠然朝前看去,仿若对这些人的行径视若无睹。
元逍微微勾起一边唇角,将目光停留在年轻人头顶上几秒,而后讥讽道:“不知是猫哭耗子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那年轻人猛地一抬头,眼中的悲伤来不及掩去,便直勾勾劈头盖脸往元逍投射过去。元逍有那么一刹怔忡,须臾转正脑袋,不再看那年轻人一眼。
元逍认得他,那个带着一帮子人来打算给九斧社搭把手却被阻止进入的人,正是如今上任了五六天就搅得酆都州满城风雨的义龙社掌舵人沈懿鉉。前天晚上,他反杀了人家九斧社,偏偏稍晚些时候九斧社头头刘堃就被发现吊死家中。不管真相如何,在这关头,九斧社都会认为,刘堃的死跟沈懿鉉铁定是有关系的,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所以这沈懿鉉现在跑到人家家里来,还真不好让人判断,他究竟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真悲,还是打着主意不仁不义的假悲。这不,被人堵在外头,实在是情理之中。
元逍在跨进门时,偷偷往回看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元逍竟然在沈懿鉉嘴角处找到一颗晶莹。他内心更是疑惑了。
元逍他们一跨进门,便直觉这房子装修气派,妥妥的欧美风。墙边有一个壁炉,壁炉上供着十字架。许多地方警察散落各处在忙碌着。而刘堃的家属,从左至右,大女儿、二女儿、老夫人、小儿子,则戴着黑纱,被迫挤在沙发上,痛哭流涕。
在失却亲人、面对死别时,纵然□□里的家庭,也只能呈现最为平凡而痛心一面。声嘶力竭,呼唤着早已远去的希望。
元逍仔细朝他们看去,想从他们神态动作中找出端倪。因为嫌疑人和原因都不明朗时,大家族内争斗也可能是实施此次罪案的导火索。可惜的是,暂时来说,他们很正常。当然,要彻底排除嫌疑,肯定不能主观判断,还需后头严谨的调查。
颜璟接头道:“老杨,我们来了。”
“上头命令刚下,你们就到了?”
“我们是在来的路上让姬组申请的调查令。”
“耳朵够灵,希望不是有人传了出去。”老杨似乎意有所指,一偏头,惊讶道:“元逍,你也来了?”
元逍笑笑,有些故友重逢的喜悦。“怎么?我就不能来?你还欠我五十块呢,什么时候还啊?”
“咳,就还就还,先做完事。你这小毛病还没改啊?”
“别人对不起我我不在意,但别人欠我钱,我一一记着。你看啊,你回去给我给小张、栗子、汤圆捎个信,分别是两百三、十七块六、一百二十二,赶紧还!”
“好好好。”老杨嘿嘿笑着,钱欠着,情意在,元逍都调走了,如果还没有点小钱让他记着大伙,估计不几天就全忘了呢。
元逍作为吃货,平时多请大伙吃东西,他不在意。人家让他多干活,他不在意。偏生谁借了他钱,不管多还是少,他一定记着。还有十九岁那年,他也毕生记着。
“元队。”
元逍循声望去,只见小关左手拿着一个物证袋,抬起右手朝他挥手。
那物证袋里,是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