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谕·逆风生花》岸渔

39、沈营

　　嬴瑄与沈营的关系，其实很简单，本来就应该在十九岁那一年开始淡化、遗忘，直至完全了断。

　　但由于沈营一份过世后才公布的遗言，让嬴瑄与沈清、沈懿铉及社团众多人员，颇有微词，而嬴瑄与沈家的关系，从此微妙起来。这也是高层们不完全信任嬴瑄的原因之一，所以他们在撤权限的时候，把翻查沈家机密资料的权限也撤去了，为的还真是如元逍所说的，避免篡改或非法取用。

　　沈营是嬴瑄爸爸带十七岁的嬴瑄去拜访的，那时候他爸爸嬴华在直指司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有一天，嬴瑄在放学路上遭人围追，恰好被途径过的沈营救了。嬴华为表示感谢，亲自带着嬴瑄登门拜访。

　　后来，沈营与嬴华渐渐熟了，虽则因为工作原因不能频繁接触，偶尔也会私底下吃个饭。那年嬴瑄学校正好有个采访活动，嬴瑄便以沈营作为对象，对沈营老爷子进行采访。

　　沈营答应了，渐渐与嬴瑄也熟络起来，有些事儿还不瞒着嬴瑄，反而坦荡荡像足了真君子一般。可大家都知道，沈营的行业属于□□，哪里能君子？

　　接下来的两年，嬴瑄有时候没什么事就会去探望沈营。那时的他，即便遭遇了莫名其妙被人围追的事儿，却依旧相信希望与友好。那时的他，也爱阳光，也爱坐在窗子边，也爱无所顾忌的哈哈大笑。他很得沈营的喜爱，常常他来了沈营就拉他一起坐下，聊天也好，钓鱼也罢，下棋都行，总之旁人看去，比与沈懿铉更像是两爷孙。

　　不过沈清他们自然不会多想什么，毕竟难得沈营跟一个孩子这般投缘，倒也乐得见嬴瑄常常跑来玩。

　　嬴瑄功课与待人处事都很受到沈营的赞赏，故而常常被沈营拿来叮嘱沈懿铉要多多跟嬴瑄学习。沈懿铉年纪小，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呵呵一答应，也便过去了，从来不放在心里。

　　后来，十九岁那一年，波涛汹涌的十九岁那一年，第一件让他有些意料之外措手不及的便是——沈营过世了，以及他的遗嘱。

　　沈营实在是很喜欢嬴瑄，在瞒着所有人的情况下，立下一份他不曾想到会将嬴瑄推上浪尖的遗嘱。遗嘱规定，他名下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沈清的，只是当沈清就木后，所有原本在他沈营名下的财产如果还存在，必须分一半给嬴瑄。换句话说，沈营连沈清继承财产后将财产逐步划除自己名下以保存沈家财产完整的路子都给封了。他名下的所有东西，必将分一半给嬴瑄。

　　遗嘱一下，闻者愕然。

　　嬴瑄凭什么呢？他一分气力没付出，只是跟沈营当了两年忘年交，就得到了巨额财产。沈家及社团，不得不从头开始揣测嬴瑄甚至是那场围追事件的目的。

　　这事儿并没有公之于众，毕竟一公之于众，不是被嘲讽就是相当于让众人当了嬴瑄能得到一半财产的证人。沈家可没傻到这种程度。由是，这事儿是一位打探到消息又跟嬴华关系不错的人告诉赢家的。

　　嬴华即刻带着嬴瑄和律师，闯到不让他们进的沈家去，当着沈营棺椁的面，叩谢沈营，却当面保证不会拿沈家一分一毫，并且签下有法律效应的保证书。嬴瑄知道，嬴华在保护他，而且他并非为了这等目的去与沈营结交，自然不会觉得不要财产有什么不好。

　　由此，这事儿算是平复了。赢家与沈家，便不大交往了，以免又遭人是非。再后来，在嬴华与嬴瑄母亲去世后，嬴瑄再次与沈懿铉碰上了，却只是点点头，记下个号码而已。

　　原本以为一切不过像溪水汇海，奔腾起伏过终将安静。前一阵子才因为饕餮青铜符中的饕餮形象曾经作为耀星社的社标而去警告了与耀星社有关系的义龙当家沈懿铉，不料现下，无端端杀出个知道这份遗嘱事件的解玄，这一切，忽然重新提了上来，且到了生死相较的程度。

　　至于耀星社与义龙社的关系、他曾经因为青铜符去见过沈懿铉这些事，嬴瑄是瞒了颜璟的。

　　颜璟听完，慨叹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沈老爷子待你是真知己。可惜，一片心终究还是害了你。赢副，这事儿，除了御史府，还有谁知道？”

　　“姬放和沈清父子，现在多了个——解玄。”他眼底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忽然腾起丝丝恨意。“走吧，停在路边······”他转头一看，忽而冷笑一声：“元逍怕也等久了。”

　　颜璟从后视镜看一眼，发动车子，呼啸而去。“他怎么跑出来了？没事做？”

　　嬴瑄不作声，只是双手翻转着手机，心头沉吟着——

　　沈懿铉要置他于死地，定然是财产被他分割一半这事儿极有可能会成为事实。可他的保证书还在律师事务所里存着，按说沈懿铉也知道只要保证书在他的财产就不会被分掉。难道保证书出了问题？

　　他拿起手机，拨了事务所的电话，找到秦律师，问了一番，却是保证书完好无损。

　　那么，这般一来，是什么凌驾于法律之上？怕是只能是威胁了。拿什么来作威胁？以沈懿铉的性子，会是什么呢？其实他还真不知道。他先前才跟元逍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没想到现在偏偏遇上个他基本不了解的沈懿铉。

　　按照沈懿铉及义龙社的□□地位，能威胁他的，除了正道上的大家族外，还真的不多。谁跟他嬴瑄过不去？或者谁跟义龙社过不去？这些背后的人都有可能。但嬴瑄从沈懿铉的话语中，更倾向于怀疑那个威胁沈懿铉的人，是解玄。至于解玄以何种方式来威胁，还真不好说。但是解玄或许想不到，他以为可以因此给嬴瑄一笔财富顺便让嬴瑄跟他一样沾上一点黑，却不知道沈懿铉比他还狠，直接要他嬴瑄在得到前先丧命。

　　嬴瑄悠悠滑下木板，往家里滑去。

　　看来，虽则极度不愿意，他需要见一见解玄。

　　嬴瑄滑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面无表情却沉静地喝两口，把剩下的握在手里，去冰箱找了一块前两天宣诚给他买的蛋糕，滑到有些低矮的餐桌旁，心思沉然地慢条斯理吃着。等吃完了，便洗洗手，将杯子放好，朝卧室旁的书房而去。

　　滑到沙发旁时，被人身前一挡，他冷然抬头，却不说话。

　　元逍也凝视着他，静静地，沉默中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元逍只能打破默然，道：“姬组让我照顾你。”

　　“不用。”嬴瑄冷冰冰说完这两个字，转开轮椅，在他木然中绕了开去，继续往书房而去。

　　元逍跟着他。“而且我们签了合约，除特殊情况外，我要二十四小时呆在你身边。”

　　嬴瑄不理他，开了书房门，滑了进去，转过椅子来，对着他漠然，似乎解释完就不愿跟他多说一个字，道：“没说贴身。”

　　“砰”，门无情地关上了。

　　元逍喃喃，有些气愤：“我干嘛热脸贴冷屁股，还不知道八通山那事是不是他自己作的呢，他怎样关我屁事啊！”

　　他坐在沙发上，拿过一本政商杂志，鬼使神差看了几眼后吓得一把扔下，而后干脆歪在沙发上准备睡一觉。夕阳在落地窗上打下一片余晖，他眼前忽然像是回到了前几天夜里，嬴瑄在他与落地玻璃的挤压下，热烈折身找到他的唇，在他律动中与他深吻，然后咬着牙叫嚣。

　　他站起走过去，伸出五指，轻轻摩挲着早已冷却了灼热温度的玻璃，有些恍惚地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影子，心如擂鼓，焦躁不安。

　　他拉开玻璃窗，走到露台上，翻过栏杆及一片栀子花，绕着屋子走到书房外，而后安心地倚在围墙上，静静看着里头埋头看书的嬴瑄。

　　嬴瑄头上那缕永远也无法平服在他头上的发，此时在元逍眼里，竟觉得它立得有些可爱。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伸手无聊地虚空对着它抚了抚。见它依旧立着，又抚了抚，才放下手。

　　他的侧颜不像正面那般冰冷生硬，反而多了一丝柔润。特别是寒山飞雪似的眸子，被灯光裁下的影子，长了蝶翅似的有一种翩然之感。他眨了眨眼，蝴蝶便轻扇翅膀，飞入了元逍的心头。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书页上，不多时一翻，清静优雅。

　　他的眼帘闭上了，时光似乎在这刻也跟着安静下来。在沉思？在休息？在回味？还是在伤怀？元逍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绪跟着日影沉坠，期待大海升起星辰，然后沙滩、月光，还有他与他的脚印。

　　他睁开眼，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而后微微皱眉，放下手机却是冷然一勾唇角。他是收到了谁的信息？还是看到了谁的面容？元逍思绪翻飞，天马行空。

　　他又重新垂首看书，眸子眨了眨，却是不经意往他一扫。

　　四目相对，元逍一时怔愣。他朝他拉起一个笑容，转身离开窗户外的一方天地。夕阳斜斜的，把他离去的影子也拉得斜斜的。

　　嬴瑄微微皱眉，滑过去将窗帘拉紧了。

　　元逍今天没有叫外卖，而是自己匆匆跑到附近超市买了一堆蔬菜水果回来，而后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

　　他将饭菜摆在桌上，抬头一看，已经六点多了，便摘下围裙，往书房走去。

　　咚咚两声敲门，元逍叫道：“嬴瑄，出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