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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是冤家不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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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元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也如石刻般,愣住了。
一时间,默然,尴尬,如丝缠绕所有人。
云渡与颜璟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这新人怕不是脑子不正常?初来乍到就要······那啥自己的顶头上司?而且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司都没发话,自己还是不太好发话解围,毕竟元逍说的可不是什么随意一句平常贬人的话。
而元逍嘛,则是震惊之后浓浓的后悔,但是他不知该如何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的歉意。说得轻了,显得没诚意。说得重了,显得虚伪。正如此想着,他又忽而觉得自己怎么来了这里反倒变了性子似的?在酆都州的时候,谁还不是心直口快速速办事?他的轻狂恣意可没少被人笑话过。
他心下苦笑一声,想来是环境影响,可是自己方才怎么就没受环境影响呢?一来便得罪顶头上司,得,看来这工作十有八九不快活了。
他正踟蹰抉择,桌子后的人却悠悠滑了出来,停在桌子旁,离他足有三米远。而他一旁的两人,也已经避开了距离。
元逍有些懵然地朝他看去。这位副组长神情冷淡,却是自若如水,仿佛不曾听到方才那两字;身骨消瘦,坐得笔直,两条腿静静放在踏板上,整个人沉静、疏离而坚毅。他把目光放在他的右眉角处,果然是一颗盈润的小黑痣。元逍很欣赏它,只因这黑痣让这寡淡的俊脸,多了一丝不正经的魅惑。
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嘴角微弯,傻愣愣中却是凌厉的邪肆。在他面前的人,将世间深刻而诱人的矛盾集于一身,像天上的高月,孤寒清冽,惹人遐思,偏生疏离众人可望不可即,这便更令人向往了。
这位副组长显然看不懂新来这人的脾性,却也无碍,反正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来帮他推轮椅的。至于他聪不聪明,倒是最不重要的一环。只是他却不知道姬放,究竟如何物色到这人的。可不管他是如何物色的,上了菜,总该要下筷评价厨艺。
他放在膝上的左手微不可觉颤了颤,却是瞬间安定下来。他朝元逍伸出右手,很淡很淡几乎于无的提了提薄唇:“欢迎,元逍,我们昨天应该见过。”
元逍看着他若有若无的笑意,该是不计较了。一扫心头阴霾,灿烂笑着也朝他伸手。两手交握,仿佛经历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无声暴风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对面的人已经淡淡然松开手,他只能垂了手,却不说话。
一旁的颜璟与云渡从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收回视线,而后互相看一眼,两道笑容油然而上。
颜璟与他握手,道:“欢迎,赢副可是盼你盼了很久呢。”
嬴瑄调转轮椅往桌子而去时微微偏头,斜眼瞥他一眼,目含警告。
颜璟当然瞧见了,却笑着装作若无其事般继续笑道:“我是颜璟,我记得你是靖和州立大学出来的?”
元逍经他领着,自然也放松开来了。声儿多了一丝朗快:“嗯,莫非颜大哥也是?”
颜璟倒是无所谓人家叫他什么,而况还是以后可能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朝早已经滑回桌后垂首工作的嬴瑄一偏头,道:“三剑客呢,赢副也是,应该比你······早三届。”
元逍闻言,却是漏了心跳一拍,一顿,似乎在思索。他皱皱眉,有些不确定,小声问:“嬴政的嬴?”
嬴这个姓可不多见,起码在蓝星,十个手指头的家庭数应该能数得过来。在靖和州立大学比他早三届的,据他所知······
他还没准备好接受,便见颜璟点点头,脑中一根弦突地绷得紧紧的,从天垂地,罡风刮都不响。他问:“嬴瑄?王宣的瑄?”
颜璟点点头,一脸奇异的疑惑——你不应该早知道?
顿时,“铮”,天地琴弦一阵颤抖,这乐音并不算美妙悦耳,却足以令他心神涣散。他轻飘飘地在半空翱翔,忽地一阵乌云盖顶,哗啦啦便将他浇了个透然后折翼坠地。他记得,他是行走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吧?一场雨,掩了阳光,打了落花,碎了心扉。
原来七年了啊。
他抬头,目光有些萎靡浑浊,却丝丝入扣地看着那个专心工作的人。或许他不知道,那一日堪称他人生第二个拐点。小关说他本是桃水种桃花,看任何帅哥都觉得似曾相识没必要,他自己本身就有相当的资格让人“似曾相识”。可小关不知道的是······
他冷冷笑了笑,心情平复下来,周身气息却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温和有礼,反是锐利如剑。他看着那个曾经倨傲、如今依旧高冷的人,就那般清清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或滑过细水长流,或滑过刀锋荆棘,神色自若仍然高踞王座,等着人为他冲锋陷阵为他兵临城下。
还真是非是冤家不聚头,总亏世间有因缘。
他目中森冷敛下,正要被疑惑的颜璟招呼出去,嬴瑄头也不抬地吩咐:“颜璟,告诉他规章,三点出外勤。”
“好的。”
他还真是一点儿也认不得他了。他在心下哂笑。不过也是,严格来说,是他元逍望着他嬴瑄而不是他嬴瑄望着他元逍。
不过······总有一日,他今天对他嬴瑄说的第一句话会实现,会在嬴瑄痛苦的基础上实现。
元逍向来不太计较,唯独记着谁没还钱,但也大方花钱请人。故而,他算是顶没心没肺的人,风从左右耳朵一吹便过了。只是嬴瑄这事,他是非得报仇不可的。
“恶心”是吗?
他脸上神色又带着温和的笑,跟颜璟了解了一些事情,便准备着出外勤。
根据颜璟描述,这件案子其实很简单。尔雅私人博物馆二十天前,在拍卖会上以八百万的价格将这一半四千年前的饕餮青铜符收入囊中。而在十天前,饕餮青铜符被盗了,今天早上将案子转到了他们组里。
他们的行业,有一句话曰“金三银五不过十”。但在天使特别行动组里,这一句话毫不影响他们破案。当然元逍此时并不知道。
此次出外勤的共有八人,原本是十人外勤带头组,然而技侦李承安因着上回的“疯女人”一案四处拜访交流拿经验去了,而从兰台情报科调过来的顾长空,则回本家看看有没有有用的资料可以拿回来。
他们带齐装备,娃娃脸赵淮与另一位技侦江牧远先去了停车场将与大街上别无二致的黢黑公务车开出来停在楼下,众人才有些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往下走。
元逍见嬴瑄滑出来,自觉站到椅后将双手放在椅把上,随着众人浩浩荡荡出发。
在等电梯的时候,电梯旁掩紧的防火门吸引了他的注意。防火门后是安全楼梯,倘若他把身前这人朝楼梯口一放,往前再一推。当嬴瑄摔下去四仰八叉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与嬴瑄那件青春里的遗恨就该一了百了了。
他目光深邃地回看身前端正如岩亭的人,往后悄悄退了一步,打量着那瘦削却坚实的臂膀。
曾几何时,他在校园里遇上了这一个背影,然后一切浮华略去,万千星光只倾泻在他身上,闪烁璀璨。若是伸手一握,怕已握住流萤般的银河。可当他回神,恍然发觉星光不过是树影下的阳光斑驳。
如今看来他曾夜夜思念的肩膀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分沉稳与冷硬。
他蓦然笑,玩味却自得。他清楚明白,那不过是人生心扉上一段插曲,纵使他因着他改变了轨迹,他因他转而生恨,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未来搭上去。他握紧了椅把,严严实实地。
但同样地,他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今天天气很好,斜照在千里之外的群山里探头,窥伺着世间的魑魅魍魉何时出现在阳光之下。水色粼粼,闪动着橘红的光,一片一片打进桥上的车窗里。
元逍从窗外的景色上收回目光,看一眼前方坐着的赵淮与昨天被他误以为是“姜太公”的颜璟。转头对偏头看窗外的嬴瑄笑着,说:“赢副比我早三届,我大一那一年,你便大四了,一定对学校里的事多有了解,我想向你问个事。”
嬴瑄漠漠转头,冷淡地看着他,却道:“八卦我没兴趣。”
言下之意便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来烦我。可元逍闻言却笑得比外头的水光还粼粼,一时之间让嬴瑄分辨不出究竟是打在他脸上的阳光比较刺眼还是他的笑容比较刺眼。
“我大一时在老优秀生对新生的留言板上,看到一句话,”他自顾地说,细致又戏谑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向光伸手,每进一寸,跃跃落悬崖’。我一直记到现在,因为我感觉这人······实在悲观得卑贱。可正是这句话,让我得以逃离茫然,为着未来努力。赢副在学校时,知道这人么?”
他脸上笑意愈渐浓而冷。只因他看见,看着前方的嬴瑄神色一凝,漠然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灰暗,恰如此时西山深处的日暮薄雾,这是他当面“卧槽”他时也不曾看见的阴鹜。
看吧,嬴瑄,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而不是端着冷傲。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嬴瑄假面背后的心性,到底能有多恶劣,比冷漠还要恶劣千百倍。
他原本还想看戏,不料嬴瑄却陡然微微一笑,有些清淡的适意。他用手将右腿往左腿并了并,那脚看起来就像木偶的腿,只学会了一提一拉的残忍动作。“是吗?如果你遇到他你会如何?”
他一转头,目光如水,磊落大方,眉角黑痣暗沉了下去。却令元逍不自觉一怔,片刻才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知道啊,我只是有些好奇是谁罢了。”
“也或许,给他捎一句话?”嬴瑄有些锐利地盯着他。
元逍讶然,莫非他知道?转瞬却摆上了最寻常而谦和的笑脸:“赢副会给他捎什么话?”
“奔赴黄泉,义无反顾。”
“为什么?”
嬴瑄冷冷看一眼自己两年前还好好的双腿,脸上毫无表情,只有薄削的唇微微抿了抿,却不回答。转头望向窗外,才发觉已经进了街道深处接近尔雅博物馆了。
尔雅博物馆占地不大,连上主体建筑四周的绿化地,也不到一千平方。在橙红的霞光里,古朴的深灰色建筑墙体让人看着有些心悸,仿若中世纪的吸血鬼居住的城堡一般阴冷森然。窗子不多,大约是为了里头的文物不受阳光照射而损伤,从外头看去,所有窗子都落着厚重的红帘。如此一来,便更令人发怵了。
他将嬴瑄抱下车,在众人满意的目光里将他放在轮椅上。临松手直腰时,元逍附耳笑道:“看来能打破行动组规章之一的人是我?”他掀掀眼皮瞧一眼众人,“其余人可是都离你远远的呢。这是为什么?”
不错,元逍不放过任何机会膈应打压他。即便这位赢副不满意将他打回原籍,他现在还乐于当回队长呢,免得时不时就得郁闷一阵。
不料,嬴瑄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脸上毫无情绪起伏。显然,他被有意暗暗踩了一脚——你是谁?你说他就要有所反应?
他们来时,早有靖和州天达郡的治安管理支队人员在等候。正此时,支队的三人将他们迎了进去,简要汇报了一下调查结果,便被颜璟客气地请去了会客室坐着。
他们走时,窃窃私语,偶尔回头张望一眼。
“让‘贵族’来查这案子,莫非跟上头有关?”
“呸,哪里是了?这案子咱们查的,哪里有与上头有关的蛛丝马迹?”
“你还先别否定,普天之下哪有时时光明磊落?”
“我觉着,可能是那些东西。你们发现没有,靖和州作为蓝星政治中心还好一些,其余州交割案子之后,很多时候不是连个结果都没通知公告的么?这才让不知事的人送了个蹲坑不产出的‘贵族’外号给他们。也只有那些东西,才会被严严实实藏着掖着。否则哪里轮到咱们去会客室偷懒?”
上个月才到支队的人第一次与他们接触,托了托眼镜,往后毫不避讳地看几眼,却不问“那些东西”指什么,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为什么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来当组长?”
左手边的人嗤笑:“哪是组长了?副组长。估计是沾着英烈独苗的光吧,听说外公家也厉害得很。”
右手边那人也跟着笑了,神情却疑惑不已:“先前出任务整组把他当宝贝似的供着,都不让人靠近他半分。今儿个下车的时候······”他朝嗤笑那人挤眉弄眼,“可是让那州际商协会代表元慎最疼爱的孙子抱着了,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戴眼镜的沉默不语,左侧却有声传来:“元慎孙子么?这组里卧虎藏龙啊。不过,什么意思我不知晓,我只知道,人家家世比我们好,却还比我们拼命。”
戴眼镜的终于说话了:“说到这个,那他们拿生命来系统里玩闹,怎么说都不正常,毕竟啥都不缺啊。”
右侧那人耸耸肩:“或许是志向吧。元家那人低调,听说一开始是在酆都州的。”
左侧那人感慨:“四大□□三不管地带都待,果然是志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