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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罂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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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城中村被上空的云层遮了个密密实实。房屋在将熄的光里影影幢幢,街上寥寥几人,加紧步伐各自赶回家。瞬间,街上空荡荡,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一日会如此吧。
“救命,救命啊!”
一道女声划破夜的静谧。这使得原本就魑魅魍魉横行的夜显得更加令人心慌。
可惜的是,没人理会她。亦或许是,没人听见。
“救命,谁来······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这道声愈渐惊慌凄惨,夹着夜风,如鬼哭狼嚎。
她在完完全全的黑暗里,像头盲了眼的困兽,拼命摸索着前进。她不知道身后的是什么东西,只剩逃命的念头,跌跌撞撞与磕磕碰碰带来的痛楚,对于恐慌下的她而言,什么都不是。
她扭曲了面容再尝试分辨周遭——无尽的黑暗。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可以如此漆黑,仿佛从来不存在光。
既然认知是错的,那她是什么?那它又是什么?
仓惶地夺命而逃。
一条狗在巷口匆匆朝她一瞥,唔汪一声吓跑了。
街上,快到街上了。那里有光,那里有人,那里能活命!
她朝着眼前渐渐变大的巷口奔去,可是没等她到达,黑暗早已在那里等着她。
泪水从她眼里奔涌而出,她放弃了,她缓缓停住了脚步,绝望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五天后,日头又升,生生不息而显得无情。似乎只有天地一瞬的生物,才喜生怕死,进而烦恼不尽。
“这怎么了?”一道清朗的男中音,细细听来竟然含着些许平静的柔。
“啊,吓我一跳。”妇人将手里装满菜的挎篮正了正,一脸嫌弃地说:“这疯女人终于要被精神病院接收了。”
“哎呀,可怜的孩子。”另一妇人怜悯地道,“这孩子也是命苦,离乡别井不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还说疯就疯了呢。”说完,她塑料袋里已被开膛破肚的草鱼使劲动了动,透明塑料袋染上了一片血腥。她伸手一拍,鱼不动了。
“谁知道她暗地里干了什么勾当哩。”
她们看着疯女人被锁进车里,见她仍不住地喊着:“地狱的猎犬,猎犬,救人的猎犬。”
“猎犬猎犬,人被当了猎物,还救人呢。真是疯得没底了,死疯婆子,平时我就看她不顺眼,肯定是勾三搭四被人报复了。”
“你别这么说,听说她是撞邪了。那天啊,邓家的在拜祭那失踪了的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当死了。唉,都不容易啊。”
“两位姐姐,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两个妇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笑吟吟的俊俏男子站在她们身后。一个妇人认得这就是说了那句“这怎么了”的男子,有些没好气地说:“你不都听去了?”
“所以啊,”男子瞬间敛了笑,睥睨着她们,语调冷了几分:“劝你们善良,积点口德。”
“哎,你以为你是谁啊?”挎着篮子的妇人朝车子看去一眼,而后讽笑,“哦,怕不是那疯女人的相好呐。”
所谓好男不跟女斗,烂佬还怕泼妇呢。他元逍一个又帅又有两把刷子的高质素酆都州治安管理队队长,虽然现在升级降职成了······听说给人推轮椅的?不管怎样,以他的水平,肚量他还是有的。区区两个长舌妇,不值得跟她们争辩。他睨她们一眼,自顾朝前走去。
“对不起。”
他赶忙蹲下身,将地上的花拾了起来。他不住地捡,简直觉得他撞到的这人就是开花店的,而且只卖一种花。
这是······鬼罂粟?暗紫,像日头浸没后的小树林飘起的浓雾。
他正捻着一朵出神,封锁的马路上传来一声招呼:“小严,快点。”
“来······来了。”唤作小严的男子忙蹲下身,把鬼罂粟拾得一干二净,近乎粗鲁地将他手里的也抢了回去,匆忙地说:“对不起先生,多谢先生。”
元逍直觉好笑,但他却没有笑的心情。他环顾四周,只见封锁线内,几辆警车绕着精神病院院车,警察严阵以待,医生手握针管,妥妥的遇到有精神疾病的罪犯的阵仗。那这疯女人······
不等他多想,小严从眼前呼啸而过,不多时又从楼上搬下两手鬼罂粟。
“先生,请您离开封锁区域,多谢合作。”
元逍疑惑地点点头,他明明记得他分明没有闯进任何封锁区域,怎么会?他朝身后看去。猛地一笑,道:“你们这个路口就没封锁嘛。”
叫他离开的警察严肃了脸,说:“先生不需要多管,上头指示,请您离开。”
元逍更疑惑了,哪有人封锁故意缺个口的呀?这不是生怕没有漏网之鱼吗?还是说,鱼······在外面?那他,得,很好地成了一条游进来又被请出去的傻鱼。
那这姜太公,是谁呢?
元逍趁着警察招呼那两个妇女离开的时机,锐利的眼开始扫描全场。只见在警车旁,一辆黢黑的轿车旁站了个人,这人个子挺高,衬得他身边听他吩咐的手下有些迷你的可爱。瞧他冷静又有力的举动,应该就是那位要请他离开的头头了。
元逍撇撇嘴,有些兴趣黯然。他正要转身离开,不料封锁区域外有人单手提高红蓝白警戒线,幽幽滚了进来。
这人冷冷地看着他,如黑潭的眸子里射出警告的光。右眼眉侧,有一个光点莹亮亮的,元逍眯起眼使尽眼力去辨别,原是一颗太阳光下的小黑痣,真是通透。这人薄削的唇上下开启,应该是在跟人说话。只见他点了点头,原本站着的高个子男子便去跟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交谈。
元逍大跌眼镜,这······原来这在外头观火的人才是头头。可是,也不应该是个不良于行的人吧?他并非歧视,他只是觉得,作为执法人员,出外勤是常事,他得······多不方便啊。生死攸关的时刻,同伴还得推着他跑。难道靖和州对坐轮椅的人特别青睐?还是说······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
他正纠结。那人从身旁的花堆里随手挑了一朵暗紫的鬼罂粟,在手里捻着。眉目间或许有些凝重,但一抬眸与元逍对视的眼里,依旧大雪纷飞,仿若冰原寸草不生。
元逍一怔,好似······有些熟悉。
“先生,请您离开。”耳旁又催促起来,他定了定神,方觉那坐着轮椅的人已然不见了。
元逍撇撇嘴,无奈又轻狂地笑了笑。毕竟他看很多帅哥,都会觉得似曾相识。他原来带着的酆都州支队的小关就说他,一双桃花眼,满身桃花水,泼哪哪粉,还作践地天天犯花痴而不是等别人来花痴。小关说的是,但······也不是。
他从明天起,从酆都州调任靖和州。但这差事,老实说,用“不喜欢”来表达他的感受,都算给老领导和新领导面子了,毕竟成人世界里的“不喜欢”程度可比孩子的深沉谨慎多了。
蓝星百二十九州,由数大机构统领管辖,包括但不限于科文机构文枢处,执法机构直指司,监察机构御史府,资料情报机构兰台,司法机构司刑寺,行政机构尚书省。各机构下又分设各州、各郡、各里,层层机构下又有各种繁多的单位,各司各职,没有闹过矛盾的通常都可以通力合作。蓝星运行,由此按部就班的机器维持。
靖和州此时正是六月天,温度逐渐爬升,荷塘早已满目清凉一片。
直指司大楼二十九楼,一年前额外设立的天使特别行动组总办公室里,大伙正对抗着午后的瞌睡,在空调创造的舒适体感下,努力工作着。
元逍听说,这个天使特别行动组并不接收寻常的案子。那么他们,究竟是要破何等大案呢?他虽不满职位负责的工作,但好歹还是对这外界甚少谈论甚至不知晓的行动组充满期待。
他站在电梯口,目光穿过长廊,侧头能看到一小半办公室里的情景。右手边是会客室,两张玻璃圆桌,各有四张小沙发围着。墙壁架子上摆了些简洁却充满艺术气息的摆件与盆栽,最醒目的是一面空荡荡的墙上,挂着个银白交错如水、有些亮而温润的“MCL”,一看就不是大街上广告店做的。什么意思?元逍没提前去了解——毕竟他是被一道函直接绑来的——大概是指这个行动组吧。
他看一眼左边落地玻璃上削薄了阳光的闲静窗纱,轻轻缓缓沿着长廊朝里头走去。一切虽是简洁素净,但同是执法系统里的,元逍将这层楼与酆都州的一比,真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他正自顾替酆都州寒碜,后头有人赶了上来。他搬着一堆文件夹套着的资料,有些毛躁地叫道:“麻烦让让。”
元逍身子一偏,让开了道。
这人走到他身前一步,缓缓转过身。
他皱眉打量着元逍,元逍同样打量着他。姿色平庸,甚至算不上有姿,但是娃娃脸上那一双圆亮的眼睛,在这无情冷硬的职业下,倒显得活泼纯真得格格不入的可爱。但是这可爱底下······他看了看来人过分沉稳的手脚。
元逍朝他礼貌笑着,伸出手,见他双手不得空,自顾又收回来,温和道:“你好,我是元逍,新······”
“新人报道。”
元逍来这里的第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截了去。他有些哭笑不得,抬脚跟着娃娃脸走去。只是娃娃脸显然事多,步子可比他密集多了。
元逍站在总办公室的走廊里,迅速扫一眼全场。八列,两两一起,四排,共32个位置。有些位置空了,而有人的位置基本都是埋头苦干,可元逍却能看到众人脑中手下如鸡飞狗跳一般。
散乱的资料满桌满地都是,电脑辐射估计早已经将整个空间都穿个透了。很安静,连静音空调的少许声音都听得到。只是偶尔是哗啦啦的翻纸声,偶尔是窃窃讨论声,但是键盘的啪啪声却不绝于耳,看来有人在赶报告。有人匆匆从他身边掠过,无声无息,或许得归功于脚下厚厚的灰黑色地毯。
沉肃的气氛,与后头硕大玻璃窗外的艳阳一比,还真是冰冷至极。
他有些尴尬,就那般杵在那里。毕竟,他可不至于在别人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去讨人嫌。刚刚从他身边掠过的人又回来了,错过他时,刚好掉了一份资料在地上。
元逍伸手弯了弯腰,目光一清醒,却是猛地一缩手,站直。掉了资料的人也没说什么,径自捡起坐回座位上,连一个眼神都顾不得递给他。
电梯很轻巧的“叮”了一声,有人回来了。元逍朝后侧头,却见是一个边走边在手里涂什么东西的清秀男子。待他察觉他的目光与他相视走近,元逍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你是?”
元逍笑了,这怕是唯一一个有闲工夫招待他的人了。“我叫元逍,从酆都州调······”
“新人报道。”这人喊了一声,见有人抬起头,他看不出情绪地淡淡说道:“这位是元逍,应该就是那位从地方调来推轮椅的。”
元逍心道,这人还真是懂礼貌会说话。
他走到左手边最边一排,回座位上坐下,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元逍招招手:“颜璟说你就坐我前面的位子了。”
元逍含笑点头,心里却实在不太舒爽。第一天来,被人堵了两次话,还顺带膈应一番,饶是他大度不计较,心里头此时此刻也不可能完全没想法。他走过去,见桌面竟然干净得连一张纸都没有,他终于舒心地吁口气,身心放松地伸开腿坐着。
他理应先去见领导,但新来没人带路,还是先等着比较好。毕竟,他苦笑一声,真是够忙的。
“你不爱说话?”
后头响起了声,元逍转过头去,笑笑,心道不是你们不让我说话么?他摇摇头:“大家忙,等晚饭时间闲了我请大家吃饭,你就知道我爱不爱说话了。”
“你好,我叫云渡,主要负责化验,闲了就哪里需要搬哪里。”
元逍站起朝他伸手要握,云渡却皱皱眉,有些尴尬又有些无谓的矛盾态度,似乎早已经习惯拒绝。“抱歉,我有点洁癖。”
元逍理解地笑,难怪要涂消毒酒精。他扫一眼云渡的办公桌,除了工作的东西外,一盆绿植已经吸引不了元逍的目光,只因桌角那一支支大的小的免洗消毒液全数攻占了他的视线。
“另外,”云渡笑得有些意味不明,“不要随意订桌,你会吃苦头的。还有,进组先学组规,不多,就三条。”
元逍来了兴趣,谁家的规章不是整整一大面的密密麻麻?“是什么?”
云渡随着说话内容,比着手指:“第一,组内所见所闻必须严格保密,不得与外界透露半个字,否则会死得很难看。第二,不能碰赢副,就是你领导,千千万万碰不得,死也碰不得,不过你的话······”一声轻巧的“尔雅的资料就是这样”传来,云渡歪身朝对面的办公室看去。元逍也顺着他的视线,却只能见空荡荡两张长沙发一张桌子和一片白纱遮挡的窗户。
“看来颜璟要出来了,走,带你去见领导。”
元逍点点头,跟在云渡身后。
他微微蹙眉,不知为何心跳这时莫名跃动得有些异常。一下一下,如擂鼓,说是不安忐忑,却也不是,反倒更像第一次在草原上撒开蹄子的小马,拉都拉不住的兴奋。可当他仔细揣摩窥探这一番奔马,却惊见马下汪汪之水,黑沉而诡秘。
云渡敲敲开着的拉门,道:“赢副,新人来报道。”
元逍从身后站了出去,扬起像春阳般和煦的笑意,连双眼也跟着弯了起来,像被风轻轻吹翻的花瓣,弧度刚刚好。
毕竟第一印象很重要,以后吃粥吃饭还得领导罩着,他便以自认为最谦和、最真诚的笑容与桌子后的人四目相对。白驹过隙间,他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
所有客套的伪装,碎裂一地随风散去。
“卧槽。”
另三人闻言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