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有泪》阴松柏

8、八

　　杨公子生于盛世，长于盛世。
　　杨公子也有着自己的一番盛世。
　　可以随心所欲地尝遍天下美食、穿遍天下华服、游遍天下美景，顺便
　　——
　　救遍天下可救之人。
　　杨公子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不过大家还是习惯称他为杨公子。
　　公子之称最是寻常。
　　不寻常的是杨姓。
　　杨之一姓乃是国朝除皇姓之外的大姓。
　　大姓背后是大族。
　　今开国尚不到百年，皇帝才换了两位，在位的年轻皇帝尤重杨家。
　　为这开国之勋、护国武将之家、国朝第一氏族又锦上添花了一项荣耀——
　　后戚之家。
　　杨公子的同胞长姐被陛下礼仪周全、仪式隆重地迎进了中宫。
　　至此，本是一等一贵公子的杨公子又多了个更为人所追捧的身份——
　　帝后最为宠爱的幼弟。
　　杨小国舅新鲜出炉。
　　但大家还是喜欢称他杨公子。
　　只因有杨国公府这个招牌在后面摆着——
　　杨公子不需要锦上添花也能熠熠生辉的。
　　更何况，杨公子本身品貌非凡、卓尔不群。
　　杨公子之名在众人口口相称间屹立不倒。
　　身在贵戚之家，杨公子最为人所称颂的不是才华与容貌，而是这品——
　　杨公子待人和善，宛若三月春风。
　　不说对家中仆人从不曾苛责太过，
　　便是对那逢场作戏的红楼女子也不曾有半分轻视之举。
　　更兼他有一颗侠义之心，
　　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解救了无数蒙难的人。
　　尽管会遇上些并不领他恩义的白眼狼，
　　难得这杨公子竟一直不改自己的赤子之心——
　　并不曾懈怠过自己的救人之心。
　　这红楼当红花魁孙媚儿便是杨公子所救之人中最大的白眼狼——
　　没有之一。
　　孙媚儿原是个自命清高的淸倌儿。
　　所谓淸倌儿，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这般想着的权贵们不在少数。
　　更有那憋了一肚子火，按捺不住的风流浪荡子直接掳了孙媚儿。
　　想要亲手揭开这婊子的假清高，
　　以发泄自己心中积藏已久的邪火，
　　事后也好有个同狐朋狗友炫耀的资本。
　　未成想那浪荡子竟是个狠心的主儿——
　　知晓这孙媚儿向来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不愿日后被缠上。
　　又自忖她尚未□□并无靠山之说，
　　竟存了先奸后杀、反污她勾引未遂羞愤自杀的假象。
　　幸好这杨公子及时出现。
　　将这无耻的浪荡子一剑刺死。
　　成功解救了孙媚儿。
　　这才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这之后，如所有说书人口中的才子佳人桥段——
　　两人成就一段佳缘。
　　但叫人匪夷所思的是——
　　就在杨公子为孙媚儿赎身的当夜，
　　孙媚儿当众挂牌扬言愿意接客。
　　杨公子大闹红楼——
　　却也没拦住心铁的红楼女。
　　要说事情到此结束，左不过让人唾弃一番婊子无情，再感叹一句杨公子一腔情意错付。
　　仅此而已。
　　毕竟农夫与蛇的桥段说书人也没少说。
　　谁想这风流潇洒的杨公子竟是个痴情郎——
　　不嫌弃已经是残花败柳的孙花魁。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
　　携着巨款要为她赎身为良家子。
　　红楼老鸨捧着杨公子小半私产，浑浊的眼眯成了一道缝。
　　孙花魁却狮子大开口要了杨公子剩下大半私产。
　　杨公子微一思索，便在众人险些跌掉下巴的惊悚目光下，遣家仆一一取了来。
　　孙花魁魅惑一笑。
　　却又得寸进尺提出一个条件。
　　请杨公子亲观她与恩客欢好一夜，才肯随他而去。
　　结果定力惊人的杨公子，果真全程耐着性子瞧了下来。
　　但更叫人惊掉下巴的在后边——
　　与人春风一度媚眼如丝的孙花魁，拖着欲求不满的恩客，袅袅婷婷地走到杨公子跟前。
　　不知往他怀里塞了什么物事，然后冲着他柔柔一笑。
　　扶着那恩客到窗口，
　　素手轻拍后背——
　　似在为意乱情迷的恩客提神顺气。
　　在众人议论唾骂声中，那恩客撕喊了声。
　　等众人回过神来。
　　便见踹那恩客下去，彻底为他提了神的孙花魁面目狰狞的一阵哭笑。
　　直闹的众人一时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她才怨毒地盯着杨公子瞧。
　　直盯得杨公子心头火起，
　　上前想要来捉她。
　　她才又对着他柔柔地笑了一瞬。
　　然后赶在被他捉住一片衣角前，
　　朝着灯火辉映、热闹成团的人流撒了手中银票地房铺契，从窗口一头栽了下去。
　　闭上眼栽进了无边的黑暗。
　　栽进了自己的万劫不复。
　　自此，死去的孙花魁扬名。
　　但更被人挂在茶余饭后口沫横飞间的却是活着的杨公子。
　　但，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被皇后在坤宁宫门前罚跪三天水米未进的杨公子活着。
　　几乎失去全部私产被父亲开祠堂打的只剩半条命的杨公子活着。
　　成为酒楼茶肆勾栏瓦肆各种排戏主角的杨公子活着。
　　然，沉迷酒色、醉生梦死、日日来红楼寻欢作乐的杨公子已然死了。
　　真正的身心皆死，也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
　　杨公子从前救过的人已经死去的不说。
　　还安在的，竟不知如何拧成一股绳聚在了一处。
　　各方能者大显身手放倒了侍卫，偷偷潜进来想要报仇。
　　且不说众人在事后从刑部那得知这个说法——
　　这些凶手打着报仇的名义，杀了救命恩人有多骇人听闻。
　　只说待杨家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先后赶到。
　　灭了火后，杨公子已被烧得焦黑分不清面目。
　　早已绝了气息。
　　小厮为他整理遗容。
　　发现他见了骨头的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试了试，却怎么也掰不开。
　　怕坏了遗体，只好罢手。
　　没有人知道——
　　活活被大火烧死前的杨公子，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死死攥在手中。
　　攥的手心冒出血来滴落火中——
　　为这汹涌的火势再添一把柴的。
　　杨公子彻底死去后——
　　成为山神一念可控的傀儡。
　　也成为了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