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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下了一夜的雨,王畅踏着满地泥泞和残叶,走上台阶,眉头才松了些。此时天还灰蒙一片,进了学堂,掌教没有来,仅有三三两两的寒门子弟凑在一块轻声交谈,声音虽小,却有一种压抑的愤慨蕴含其中。他一进门,惹得所有学生转头看他。
      王畅也不在意,径自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拿出书,自顾自复习起了前两天上的课。
      “你看他,这种时候了还那么会装……”一个书生还想说些什么,被其他人打断。
      “好了好了,别说了,人家是世家子弟,杀人无罪,你小心着别被他盯上。”
      那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见王畅似乎没有听到,也不再说话了。
      “泽然兄,徐掌教前些日子布置的课业你完成了么?”听到是钱尚书的儿子——钱霖的声音,王畅放下手中的书,对他颔首。
      “自是完成了,旭之呢?”
      “我还有些不懂的地方,正准备今日去请教掌教。”钱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王畅听了,眼神柔和了下来,安慰道:“其实我也没有全部理解,只是囫囵了大概意思罢了,等掌教来了我们可以一起问他。”
      钱霖点头称是,不再尴尬,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也没理会他人的愤愤目光。
      王畅,字泽然,端的是君子做派,乃簪缨世族王氏子孙,前朝祖辈官至太师,家族庞大。即便到了新朝姜氏当权,他们家族依然显赫。百年世族沉淀下来的除了名望,还有气度。
      饶是寒门子弟看不惯他装模作样的礼仪姿态,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装”得着实成功。
      而钱霖,只能说有个聪明爹,一路跟着姜皇从山寨主到如今称帝,建国后他也得了个尚书郎的官职。放在十年前,他哪想得到自己以后可以和官家子弟坐在一个学堂?也想不到自己弱冠也能得到文坛大家致一大师赐的字——旭之,朝日东升,象征光明无畏。

      等书生们都进了教室,徐掌教才领着一个陌生男子踱步走进来。他面色不变地看着寒族与士族分坐两旁,中间是一条泾渭分明的过道,倒是身边的男子皱了皱眉。
      “这位是新来的同学,晏江,”徐掌教也没想多介绍,只转身轻声询问他想坐哪个位置,表情堪称和颜悦色,这令底下的学子心里纷纷揣测——
      徐掌教不会体罚学生,但并非和善之人,对每个学生一视同仁,都严厉得很。即便是班里成绩最佳背景最大的王畅,都只能得到他一句不咸不淡的“不错”。
      而这位新同学,看着虎背熊腰的,穿着也只是平民男子惯常的服饰,眉目十分凌厉,倒像是武夫。
      到底都是一层层选拔进的国子监,纵然学生们心有疑惑,但仍是认真听课,准备下课了再打听打听。
      晏江安静地坐在寒族那侧的最后一排位置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仔细一看,却能发现他头都要低到桌面上去了。不过大家都看着前面的讲坛,倒是没有回头看见他这副模样。
      徐掌教是看见了,但他难得的没有寻他的错处,毕竟晏江是隐藏身份进来的——
      早晨葛祭酒领着晏江到他面前,只说是大理寺派来处理杀人案的七品武官。
      虽然品级还没徐掌教高,但终究代表的是大理寺,还是为了处理他们国子监的案件,他就算再不知变通,也是感激这样私底下悄悄寻找线索,而非大张旗鼓封锁整个学院。

      下课后,钱霖本想叫上王畅一同去问问题,没想到徐掌教带着新同学直接离开了。
      钱霖和王畅面面相觑。
      “咳,既然掌教有事,那我们先回去吧。”钱霖道。
      “好,等下午上课时再请教他。”王畅颔首,作了一揖,拜别钱霖。
      钱霖学了很久王畅的姿态,依旧学不出他行云流水般屈身作揖,只自嘲不过东施效颦。不过他也不羞恼,毕竟起点相差太远,现在能学出个半样已是不易。

      “上周休沐时,一个打扫的小童匆匆找到我,说是学堂里有人倒在那,他没敢靠近,慌忙来禀告。我与其他掌教一起赶过去,发现是覃瑾,他家境虽不好,学问却做得非常好,我原本是准备把他推荐给祭酒大人的,唉,真是可悲可叹呐!”徐掌教露出遗憾又不忍的表情。
      休沐时所有学生都回家,学堂规定了不能留人。平时上课有专门的寝室供所有学生住,但休沐时却不得住里面。
      一些家离得远的学生会选择客栈,这些客栈有专门接待书生的客房,只要出示相关文牒证明身份,便可以低廉的价格住上两晚。况且在国子监,书生每月都有月例可领,虽然不多,也足够他们平时的正常开支了。
      “以前他从不会在休沐时留在学院里,当然,别的学生也不会留下。藏书阁不在学院里头,他们没有理由留下啊。”徐掌教百思不得其解,学堂里没有贵重物品,除非是书生们自己的寝室。虽然一般没有贼人会进来,但以防万一,每周休沐前,各位掌教都会叮嘱学生带上重要物品再离开学院。
      晏江听他絮叨许久,终于开口道:“那后面两个死者呢?”
      “啊?后面两个?这两个学生都是刘掌教门下的,我不甚了解,午间祭酒大人应是会告知于你。”
      “行,那就此拜过。”晏江一脸冷毅,徐掌教不敢再与之交谈。
      待徐掌教走远,晏江才偷偷松口气,让自己装得博学是做不到的,但是装凶还是可以的,毕竟自己的确是个“武士”嘛。
      午膳是各自打包回寝室用的,晏江初来乍到,葛祭酒为他准备了单人间,待他提溜着饭盒东看看西瞧瞧,懒洋洋地找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房内已有一个人。
      晏江眼睛一亮:“爱~枝枝!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啦!”
      厉海无奈地看着他:“你要私访就私访,还搞个大理寺的名头,要不是大理寺卿找我,我还不知道呢。”
      晏江——姜小居对着她傻笑:“这不是进不来吗,让我做学问可做不出,只能走个关系户咯。”
      厉海睨了他一眼,催促他快点用膳。
      “诶,你吃饭了么,要不和我一起吃?头一回吃国子监的膳食,味道还不错。”姜小居边吃边评价。
      “我来之前用过膳了,你多吃点吧,这里的食物还不够你平时饭量的一半,我晚上给你带点吃的来。”厉海看着他吃,眸光温柔。
      姜小居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不禁一怔,后知后觉自己的脸烫烫的,暗骂自己不争气,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
      厉海笑道:“怎么脸红了?”
      “才、才没有,可能是太热了,对,太热了。”姜小居语无伦次地解释,埋下头扒拉着饭菜。
      厉海也不戳破他,毕竟入秋了,昨日又下了场雨,今天不说多凉快也谈不上热。
      待他吃完,门口有人敲门:“一定是葛祭酒。”姜小居故作镇静。
      厉海打开门,还真是他。
      “参见……”
      “行了行了,”葛祭酒还没说完,就被姜小居打断了,“在这也别整虚礼了,说说案件吧。”
      “是,”葛祭酒站立在一旁,徐徐道来,“第一个死者是覃瑾,是徐掌教的学生,他平时独来独往,除了徐掌教,也没和谁交流过。
      经仵作检验,他是中毒身亡的,是醉梦,这种毒是东瀛传进来的,以前从来没有,说来,覃瑾是第一个醉梦的受害者。醉梦有淡淡的酒味,若是参入酒中,是发现不了的。”
      “你如何确定这种毒就是东瀛进来的‘醉梦’,既然以前没人见过,那仵作又是何处得知的?”厉海问道。
      “咳,不瞒您说,我这位仵作朋友在黑市上有点门路,他也是问过朋友才知道的。”葛祭酒有些惶恐。
      厉海挑眉:“我没怪你,只是问问罢了,你继续。”
      “第二个和第三个死者都是刘掌教的学生。第二个死者名为张轩,是今年第一批考进来的学生,有些木讷,学习靠后,平时没几个人关注他,我听廖月说,这张轩和他哥哥关系倒很好......”
      “等等,”厉海打断他,“廖家长子?”
      “是,不过廖日在寒族子弟中人缘挺好,应该说不论氏族还是寒族,都对他评价很高,不过具体如何,得问他的掌教——刘掌教。”看得出来徐掌教对廖日观感也不错。
      “接着说罢。”姜小居心里有一丝怀疑,不过也没说出口。
      “张轩是在覃瑾死后的第三天,早上上课前暴毙的。那时许多学生都看见了,他突然抽搐着倒在地上。”
      “此时大多数同学还只是以为他压力过大,身体不好导致猝死。后来仵作告诉我他也是中了醉梦才会死亡的。”
      “第三个死者,也就是最近去世的那个学生是赵南,他是张轩死后一天中的毒。他平日里走哪都捧着书,也不怎么与别人交流。
      他的死算是令本来就互相不对付的寒门与贵族间矛盾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听学生们议论,他与他们班的厉追关系及其不好。”说到这,葛祭酒暗暗看了厉海一眼。
      厉海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即点头:“没错,小追以前进宫和我抱怨过,说他在书院没几个人敢跟他对着干,寒门子弟中只有赵南会当面怼他。”厉海没说的是,当时她还教育过厉追,人生而平等,所谓贵族也不是一出生就“珍贵”,而是一代代先辈努力为后代创造更好的条件生活。
      “如果你不努力,而他奋发上进,最后能走上朝堂的一定是他而不会是你。”厉海淡淡地对这个小堂弟说道。
      “可是,他凭什么呢?他身份没我高贵,却总挑我的刺,难道不应该定个以下犯上的罪么?”厉追不解,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即便是战乱,都没影响到厉氏一族的地位。
      有记忆以来,大家都宠着他,即便那时姐夫还没统一天下,也离那一步不远了,不敢说万邦朝拜,也都对他们尊敬有加。家里人也不约束他什么,他随心所欲,却不欺男霸女,只是个身份较高的普普通通小纨绔罢了。
      厉海也宠着这个小堂弟,却不愿他活在一个虚假的幻象中:“你要认清自己,别人奉承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没了你的家族,你就什么都不是。有人能不畏强权,指点出你的错误,那你应该感谢身边有这样的人呢。”
      厉追不是恪守封建礼教的迂腐之人,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那我以后尽量让着赵南,不和他吵架吧。”
      只是,没过一天,赵南死了。
      厉追亲眼见到赵南瞪大的眼,眼中是残留在最后一刻的恐惧。赵南在厉追面前面色发青、大喘着气,没过片刻,直挺挺地倒地。
      死亡第一次离他那么近,近到他浑身颤抖,仿佛耳边有人呼着阴凉的气息。
      那天是厉追自己把赵南叫出的教室,他本想和他说以后不和他吵架了的。
      等学生们出来,看见的就是赵南瞪着厉追死不瞑目。
      在别人眼中,厉追成了杀死赵南的凶手。
      那天之后,厉追回府关了禁闭。
      他还未说出口的话,也再不会有人能听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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