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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柄长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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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到开封时正是上元节,明月当空,万家灯火如昼。
他冷眼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热闹繁盛的场景不仅没有给他任何温暖,还平添几分心焦。这次的任务来得急,就连年节都不让人消停。他也曾问过妹妹,从妹妹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开封这边出了细作,账目有些问题。下边的人不敢做主,上报少主后,少主又令他来查探。
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却说不清这份不安究竟因何而起。
开封毕竟不是陇西,还是速战速决得好,免得夜长梦多。
正思索间,衣袍被人扯拽的感觉令他回过神来。天枢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扯着他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
小女孩长得玉雪可爱,唇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中闪耀的光比周身的灯火还要明亮,一盏莲花河灯在她手里,仿佛绝世的珍稀,“叔叔,买一盏河灯吧。”
天枢杀伐多年,周身俱是凛冽之气,只是如今在开封的万家灯火里,在这小女孩的静静注视下,纵使再强硬的人,也不禁柔软了几分。
付钱买下河灯,又问旁边的商铺借了笔墨,郑重虔诚地写下“愿吾妹若黎此生喜乐平安”,再将字条仔仔细细地压在莲花花瓣之间,最后弯腰托叶入水,目送这盏满载希望的莲灯逐水而去,随着地上的灯海一起汇入天上的银河。
待莲灯消失在视线尽头,天枢这才满意,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河对岸正在一起放河灯的情侣。害怕见着他们卿卿我我,天枢连忙移开视线,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仔细去瞧,只见男子温润,女子端方,一举一动莫不熟悉。
天枢仔细思索了一阵,两个名字忽然闯入脑海,他有些不敢相信,再凝神去看,却发现那对情侣已然消失不见。
世界之大,有相像之人并不奇怪,又或许是自己一时眼花也说不定。
天枢这样告诉自己,只是心里到底存了一个疑影。
这个疑影在几天后的清晨继续生根发芽。
天枢晨起练功,待到结束自去买了早饭,一口菜包子还没咽下,就见到前面一对情侣相携而行。男子玉冠束发,一身流云暗纹的月白长衫,自是玉树临风;女子则穿着正红的葡萄石榴蜀锦裙,裙摆曳地,在清晨的阳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芒。
他二人在小巷转角处相视一笑,正赶上一直低头的天枢抬头看路,这一眼便瞧见了他俩的侧颜。
赫然便是已经死去多时的杨梦昇和叶朝华!
怎么可能!天枢震惊之余呆愣了三秒,就在这三秒中,那对情侣转过小巷,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他立刻去追,却见转角处乃是一个四巷,四周寂寥无人。
安静得好似那两个人从未出现。
他方才走在他们身后,也的确没有听见他们发出任何声响。
一把清冷的嗓音就在此时响起,“公子留步!”
天枢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带着一个颀长无比的童儿朝他而来。道长飞眉入鬓,清冷孤绝,童儿则与道长一般俊美,只是生得太高了些。二人这般气度令天枢不敢怠慢,便收拾好心绪,做了个揖,“道长有礼。”
“无量寿佛。”道长一甩拂尘,仔细端详天枢面容,道:“贫道昨夜观星,只见天枢星暗淡,可玉衡命星却大放异彩,应在公子身上,倒是故人来归的征兆。”
“故人来归?”天枢笑道:“道长许是卜错了,在下并非开封人,不过途经此地,待上几日便走,又何来故人呐?”
看着道长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细细回想了一下他方才的说辞,“玉衡”与“故人”二字恰好戳在了自己心坎上。天枢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朝着道长恭恭敬敬地行了揖礼,“还请道长为我解惑。”
道长只是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当夜阴风惨惨,窗边还不断传来“还我命来”的哀嚎之声,还间或伴有瓦片碎裂的声音。
天枢从来都不信鬼神,只是外面的声音实在太大,吵得他无法安睡,再这么搞下去第二天还查不查账了!
带着满满的起床气打开了门,门外的杨梦昇和叶朝华并肩而立。杨梦昇一身月白衣衫,丰神俊朗,只是心口有一个血洞,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叶朝华相比起来还算正常,只是脖子上的红肿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天枢觉得他们的造型有点浮夸,他稍微想了想,终于还是只说了一句让自己更帅的话,“我既然可以杀你们第一次,也自然能杀你们第二次!”
却不料杨梦昇和叶朝华一人出刀一人出剑,立刻将天枢拿下了。
不仅天枢愣了,连杨梦昇和叶朝华也惊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臭猫......”叶朝华迟疑着开口,却是男子的声线,“我记得天枢当年是从祁连三老手里救下的穆老阁主啊。”
“杨梦昇”也迟疑着点了点头。
“叶朝华”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武功这么弱的家伙,竟然是天枢?”
“杨梦昇”抬手连点了天枢几处大穴,封了他的内功,“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一到开封府,天枢便见到了熟人。
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主簿与奇高无比的府尹不就是早晨的道长和道童吗!
合着这些天的种种都是一个局,一个引他上钩的局。
行吧。天枢对他们这么深的套路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些好奇他们怎么想到这些。
“既然他要到开封,咱们就要做好准备将他缉拿归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人抖开折扇,“本府这一招要让他自投罗网。”
白玉堂闻言皱了眉,“老包你行不行啊,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虽不说是杀人如麻,但手上血腥也少不了,你让人装鬼瞒得过寻常人,又怎么瞒得了他?”
“我也没打算一定能骗过他,只是诛心之计比直接逼他招供更有效。”大人看向展昭和白玉堂,“展护卫,白玉堂,这一次要辛苦你们扮杨梦昇和叶朝华了。”
白玉堂突然右眼皮一跳,他强自镇定地道:“让小爷扮那个弱不禁风的杨梦昇也不是不可以......”
却不料展昭直接打断:“杨梦昇是我,你是叶朝华。”
白玉堂一下就炸了,拍案而起,“靠!凭什么是小爷!”
展昭抬眼看他,由衷道:“你长得好看。”
白玉堂冷笑道:“可天天被姑娘追着嫁的难道不是你吗!!”
展昭的目光在白玉堂身上游移了一下,接着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因为你有傲人胸部。”
白玉堂直接吼了起来:“公孙先生也有!!!”
展昭依旧面无表情:“先生不会武功。”
眼看这火要烧到自家先生身上了,大人赶紧道:“好了好了别吵啦!之所以选你们,是因为你们都会武功,身高也一样。本府倒是想自己上,可是本府太高,先生又不会武功。只有你们俩最合适锕。”
脑补了一下恍若竹竿的包拯扮叶朝华,白玉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觉得眼睛可能会瞎。
算了算了,穿个女装而已,又不会少块肉,白玉堂扁了扁嘴,勉强答应了。
孩子们还是听话的,大人颇为欣慰。
先生见白玉堂应了,便收了袖中算盘温言道:“待会儿庞大人会带人过来给你们量尺寸,并准备一些饰物。对了白少侠,你的头发还需要染成黑色。”
等庞籍带了人过来,量了尺寸便开始缝了起来,展昭虽辨不出这花纹繁复的布料是蜀锦还是云锦,也不知这触手生温的玉冠是何玉所制,不过也看得出绝非凡品,更不是假冒伪劣之物。只是如今月底,府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又哪来的钱做这些同款?
庞籍也看出了他的疑问,想想当初死包子来找自己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一句“开封奇谈没有这笔预算”就把自己堵了个无语,和这穷鬼置气,最后的结果也只是自己肉疼。越想越气不过,便把这最便宜的染发一项丢回开封府。公孙先生笑着表示这笔钱就从大人的俸禄里出,庞籍这才满意。倒也不是他缺这点儿钱,只是包子不开心,他这口气才顺得下去。他摇摇头,却有些乐在其中,“就当本公子是在做慈善吧。”
展昭换了杨梦昇的衣服,再照着他的发型绾了发束了玉冠。柔和眉眼,敛去一身肃杀之气后,便是温润的芝兰玉树。
大人见了喜笑颜开,拉了他的手仔细端详,“哎呀呀,我们家展护卫真是太好看啦~~~”
展昭扭过头淡淡道:“是帅气。”
先生在一旁递了折扇来,笑着点头附和,“玉树临风。”
展昭接过折扇,又四处扫视了一圈儿,先生只笑:“白少侠还在房间里换衣服。”
展昭点了点头,下一瞬就迈开步子出了房门,全然不顾身后大人“展护卫!展护卫!”的灵魂呐喊。
大人气鼓鼓地叉了腰,“先生,你拦着我做什么?我还有事要跟展护卫交代呢!”
先生掏出算盘,“大人,白少侠染发的钱得您出。”
大人拉着先生的衣袖便摇晃起来,笑容十分狗腿,“先生先生先生~~~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月底还有钱的。”
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学生昨日在您的床底下发现一盒碎银子。”
“!!!”
展昭悄悄靠近白玉堂房间,门虽紧闭,但窗户已打了开。
白玉堂也换好了衣服,一身正红蜀锦长裙,裙上花纹繁复流光溢彩,比着叶朝华的发型来,一头白发还有大半散落在后背上,正哼着小曲对着铜镜摆弄妆盒里那些熠熠生光的钗环。
展昭站在窗外静静看他,白玉堂感知到展昭的存在,也忍不住从镜子里去偷偷瞧他。结果两人的目光在那面铜镜中撞个正着。
空气安静了一秒,展昭立刻转身落荒而逃。
白玉堂看着镜子里自己红透了的脸,也有些不知所措,连喝了好几杯茶水才稍稍降了火。
好不容易等脸色恢复如常,白玉堂起身,结果刚迈出一步就差点被这罗裙长长的裙摆给绊倒,他深吸一口气,将裙摆缓缓提起,这才毫无障碍地来到正厅。
一进正厅,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他身上,白玉堂被看得有些不大自在,正要开口就差点被身前庞籍穿红戴绿的穿搭给闪了眼,等反应过来,脖子上又多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玉珠。
庞籍满意地搓了搓手,“除了头发,这回可都齐活了!”
大人也忍不住惊叹,“白玉堂,你穿女装可比龙龙虎虎好看多了!”
白玉堂就差一个白眼,要是连张龙赵虎都比不过那才是有问题好吗!“老包,你们干嘛把这裙子裁得这么长,走起来一点都不方便。”
大人却是一笑,“这样才更引人注意嘛。”
白玉堂犹自不解,却见迎儿怯生生地从先生身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随即露出了满足而释然的微笑。
先生知她想起了旧主,却也不点破,只道:“迎儿姑娘,这几日就辛苦你指导一下白少侠,让他在最大程度上模仿叶姑娘。这是我们抓获凶手的关键一环,还望姑娘鼎力相助。”
迎儿听得,强忍下眼中泪意,点头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天枢由衷道:“不愧是开封府。只是,在下乃是江湖中人,所行所为只看恩怨,官府插手此事,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吧?”
“庙堂之高也好,江湖之远也罢。凡在大宋境内,俱是我大宋子民,皆守我大宋律例。”大人道:“你杀叶朝华尚可自辩‘江湖恩怨’,那杨梦昇呢?还有远在嘉州和叶朝华失散十年的叶氏,他们都是无辜之人!”
天枢挑了挑眉,“当时我把玉衡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梦昇,包括她和少主的关系,可是杨梦昇倒义正言辞地跟我说他不会弃玉衡于不顾。我想着,既然玉衡必死无疑,他日后只怕也是生不如死,所以顺手送了他一程。至于叶氏,我当时只是想拿一件能够证明她身份的物件,然后就找到了那支银簪。”
他说完这些话,满意地看着所有人的脸色都黑了下来,“也罢,在下与各位不是同路人,想要彼此理解怕是不行了。”他悠闲地吹了吹口哨,十数个黑衣人便从天而降,将这方寸天地给尽数堵住。
天枢有些庆幸,自己被封了内功不要紧,好歹还有精心训练多年的死士。
展昭和白玉堂不敢有丝毫松懈。当年天枢从祁连三老手里救下穆老阁主之事江湖皆知,祁连三老何等厉害,竟也败于他的手下。今日虽擒了他,也许是因为出其不意,天枢真正的实力如何,他们一无所知,这些死士更不能等闲视之。
大人立刻把先生拉到自己身后,“先生,本府保护你!”
展昭拔出巨阙,低声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保护大人和先生!”
天枢也只有一句,“擒贼先擒王。”
所有的黑衣人都冲着大人去了,纵然展昭和白玉堂两人合作默契,也挡不住数十人全然不要性命的疯狂打法,渐渐地,连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都被冲散。
大人瞧着形势不好,从墙角捡起一块砖头就要砸,立刻被先生抓住了手,“大人,不行!”
大人还没回答,一柄钢刀便从身侧直直刺了过来,大人立马拿那块砖头糊了那死士一脸。
......果然又没有帅过三秒。先生无奈,只得掏出算盘递给大人,“这个比砖头结实些。”
白玉堂见这些死士这般难缠,心中也是越来越急,再加上自抓了天枢一路回来只摘了人皮面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曳地的裙摆着实不便,有几次都差点因此被他们所伤。忽地心念电转,想起自己这里还有不少金钗银簪没放回去,随手取出一支当作暗器,一钗锁喉,简单利落。
待到大家齐心协力把那些死士清理干净后,先生的算盘也彻底寿终正寝。毕竟,不是每个算盘都能安稳地度过一生。
天枢见自己的死士全部死伤殆尽倒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从腰带上取下一块拇指大小的祖母绿,然后照着大人的面门扔了过去。
那块祖母绿破空而来,皎洁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展昭挥出巨阙将祖母绿远远挡开。但与此同时,天枢不惜以经脉逆转身受重伤为代价强行突破限制,自己直奔先生而去!
既是要死,也得有人陪葬才行!
却忘了开封府还有白玉堂,白玉堂见天枢想要拼个鱼死网破,下手也不再留情,一柄钢刀远远抛来,直中天枢心脏!
血流了一地。
大人安抚了先生,再直视着地上那滩血迹,心中却是一紧:此案只怕还没这么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