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金箔

3、第 3 章

　　“可是她的心里一直有我。”

　　三妹说的没错，杨戬确实也害怕重蹈覆辙，那一千多年他们过的糟糕极了，几欲出人命。可是，在她不是他的妻子后，还愿意跑来为他顶罪，仍然长久的思念着他。

　　她的这份深情，杨戬也不想辜负。

　　“天奴为难你的那件事便是她告诉我的，三公主确实一直都很关心你。”杨婵点了点头，有些进退两难。以前二哥和三公主闹矛盾时，她也曾竭尽全力帮他想办法，可惜那些她觉得很好的法子，对三公主来说都没有什么用。

　　杨婵满脸歉意道：“二哥，这事我帮不了你，或者你可以问问别人。”

　　别人？嫦娥？他第一时间想到是她，随即自嘲地笑了下，深觉此念荒谬。

　　近三千年的兄妹，他一个眼神她便能猜测他的想法一二。杨婵抿了抿唇，说道：“二哥，那你和嫦娥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戬倒掉已经凉掉的酒，头也未抬回道：“这事你不是知道的吗？我确实曾经喜欢过嫦娥，但她心里只有后羿，我便放下了。”

　　感情是双方的事，嫦娥既然心中有人，二哥自然不会死缠烂打，他说放下杨婵相信那便是放下。

　　“既然酒已凉掉，不如喝茶吧。”杨婵柔声道：“我亲手炒制的云峰茶，二哥来尝尝吧。”

　　酒会让人糊涂，而茶能令人清醒。

　　杨戬性格坚毅果诀，便是改天换地、身死道消，也能从容不迫，落子无悔。唯有遇到寸心总不按理出牌，每每成为他生命中的意外。

　　因为是去贺寿送礼，寸心便坐上了东海云舰，谁知道她竟然头晕，一上来便吐了个昏天黑地。幸好随船有医术精湛的大夫，总算是虚惊一场。

　　“你怀孕了吗吐得那么厉害？”私下时，姐妹两人偶尔会互损闹着玩，听心点着她额头笑道，堂堂一真龙竟会晕船，说出去怕会笑掉人大牙。

　　寸心不依，娇嗔：“去你的，让大伙儿知道统率东海水军的四公主是这种样子，才会让人笑死。还不快快命人给我梳洗，我要暖桔色那盒胭脂。”

　　听心捏她脸蛋，笑道：“我们是去送礼，又不是见心上人，你打扮那么美干什么？”

　　寸心推她一把：“出门在外，我就代表西海的面子，母后说过，不管见的是谁都要美！”

　　何况这种盛会，女孩子总喜欢攀比衣服首饰，寸心好胜心强不想被人比了下去，不过是男儿志气的四公主对此道毫不敏感罢了。

　　新建成的灵霄宝殿浮在云端之上，三根白玉金龙柱上摩青天，虚空被七彩祥光笼罩，与她们见过的瑶池相比，很……大气。

　　“不愧是灵霄宝殿啊！”寸心忍不住赞道，同样以金色为主，和这里一比，龙宫就像俗气的暴发户。

　　此时的南天门异常热闹，不及一柱香时间，便有五拨仙人先后进入，蓬莱瀛洲的福禄寿三仙也到了，四公主便礼让他们先行。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声“嫦娥仙子”，大家都齐齐向后看去。

　　一群女仙迎面走来，果然是她！

　　嫦娥面容恬静，同样是白衣，与旁边几位仙娥比她穿更清丽脱俗。

　　听心：……

　　修罗场？

　　女人与女人的战争？

　　大型翻车现场？

　　那些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神仙们，在他们漫漫无尽的生命中，结生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三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嫦娥与众仙互相行礼毕，独独站在了寸心面前，她的嗓音柔婉悦耳，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

　　“抱歉哦，我没空。”

　　寸心语气还算平和，拒绝的干净利索，连多余一个眼神也没有在嫦娥身上停留。亦没有催促四公主离开的举动，就那么安静的、大方的，站着，似乎完全不知道旁人此刻的心思。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又有人来了。

　　众仙一看竟是翻云覆雨的司法天神杨戬，于是又开始骚动起来，寒暄问候的，行礼谦让的……

　　“和杨戬有关的来不来？你要不听我就告诉别人。”嫦娥趁机突然欺近，嘴唇几乎是挨着寸心耳廓，压低声音快速说完，又迅速退开，这电光火石的刹那连四公主都没有注意到。

　　这么近的距离，寸心的皮肤似触电般麻了一下，待她回过神来，嫦娥已经飘然离去！哼，讨厌！寸心在“杨戬关我什么事我干嘛要听她的？”和“去听听她的阴谋诡计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者之间拧巴了一会，断然选择了后者。

　　“四姐，我去方便一下，随后就来。”

　　“哎……”

　　四公主一个晃神人已“嗖”的不见了，恰杨戬等人已行至南天门前，她只得先与众仙一道躬身施礼。

　　“司法天神先请。”

　　广寒宫如今已是大变样，以前的白玉屏障尽皆拆除，曲水小桥不见影踪，如今处处栽种玉树琼枝，冷得和冰窟差不多，唯一看起来很暖和的便是毛茸茸的玉兔，难怪她要成天抱在怀里。

　　嫦娥披一件紫色裘衣怀抱玉兔站在玉树之下，她的眼神似乎透过云层遥望着苍茫大地。

　　“三公主，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沉香劈山救母那日是我把杨戬从小树林救回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寸心提高了声音。

　　嫦娥微微一笑，虚无的，飘渺的，似乎是回到了那一日。杨戬既说了那话，她便不能不为之动容。

　　“我将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方瞧见他全身经脉俱损没有一块完好肌肤全部都是血，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重的伤。我同他说了几句话，又将太上老君的仙丹喂给他。”嫦娥声音微微颤抖：“可是，我看见他的魂魄不稳，眼见便要散了，三公主，他活不成了。”

　　“后来呢？”寸心紧张的追问，哪怕知道他最后没事了，依然让她害怕，不由摒住了呼吸。

　　“我那时也六神无主，只怕他是自己不想活了，那便是有十颗金丹也是没用的。”嫦娥说完抬头看了寸心一眼，才又接道：“后来我突然想起千年前一件旧事，所以我大胆的对他说了一个谎话。”

　　嫦娥说，每年上元节，便有无数寄托思念祈愿的孔明灯飞至九天之上，她看见一盏心形灯面写着杨戬的名字，落款是敖寸心。

　　“我对他说，你对他的思念从未间断，你一直深爱着他，等待着他………”嫦娥道：“听了这些，他的神魂果然稳住了，就这样我把他带上天交给了老君。

　　原来是这样。

　　难怪我对他说等了他那么多年时，他会是那样一种表情。难怪我扑过去吻他时，他会马上回吻我……事后还觉得奇怪……寸心捂住脸，眼泪却从指缝不停往外流。

　　“嫦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是叫你不要穿帮。”

　　见寸心哭得稀里哗啦，嫦娥便递来一方洁白的云帕，摸了摸玉兔柔软的颈毛，垂下眼睫不知再想什么，突然开口，言语间有一分讥诮，也不知是对寸心还是她自己。“像杨戬这样喜欢自怨自哀的男人，真不知道三公主你究竟爱他什么？”

　　寸心立刻摔了她的帕子，怒目圆睁，大声道：“杨戬的好你根本不知道。”

　　他的好你根本不知道。

　　门外的杨戬听到此处便离开了。

　　回到会场，杨婵道：“二哥，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有笑吗？”杨戬愕然。

　　“脸上没有，但你心里有。”

　　寸心离开广寒宫时，听得嫦娥在身后道：“三公主，他身世坎坷，亦历经种种磨难，你若对他温柔一些，多点体谅，他就……再也不会离开你。”

　　寸心：……（复杂）

　　“东海四公主觐见……”

　　灵霄宝殿大门打开，这是一片光的世界。

　　寸心落后听心半步，目视从门口延伸进去的红毯，一步步，昂首挺胸地，稳稳走至大殿中心。

　　齐将双手举至眉间：“东海敖听心/西海敖寸心觐见，奉父命恭祝陛下千秋万载，仙福永固！愿陛下永乐康安。”说完跪地三叩首。

　　玉帝高坐上方九龙宝座，双目似睁非睁、似闭非闭，他对龙族此次敬献的礼单非常满意，那几乎是修建灵霄宝殿费用的十分之一，故而语气难得温和，伸手道：“平身，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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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仙祝寿完毕，天庭的酒宴开在御花园，这会儿便都比较放松一些，平时分隔五洲十地的仙友们趁机联络感情又或者攀攀关系、拉拉交情，高谈阔论一番。……四公主笑了笑，小声对寸心道：“三界但凡有名号的神仙，四海每一年都会备厚礼拜访，尤其是那几位。所谓交情，大多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之上。”

　　寸心本想点点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对杨戬说过类似的话，却被他反问一句我和你呢，于是她又道：“但也有例外，有的人便是没半分好处，也会相交做朋友的。”

　　“三公主说的是谁？”

　　一道脆生生的音从她身后冒出来，倏然转身，见到双髻翠衫，眉目如画的娃娃脸，自然是三千年长不大的哪吒三太子。

　　“原来是三太子啊，好久不见一向可好。”寸心兀自从受惊到回神，笑眯眯的同哪吒问好，见他身边还有梅山兄弟，虽有两分尴尬，仍旧同他们颔首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三公主好。”

　　“三公主好。”

　　……这几位同哪吒一样，也不管玉帝有没有给她封号，还是全都称呼她为三公主，只是他们怎么和哪吒在一起……

　　“三公主，还是你聪明啊，我那时侯要是听了你的话就好了，那我绝不会动手……”哪吒嘀嘀咕咕，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寸心不知他说什么，只似记得这孩子的酒量不是很好，便道：“三太子，你喝醉了。”

　　“我没醉，清醒的很。”哪吒大声反驳：“你忘了吗？我去找你说二哥助纣为虐，你说我不了解他，还说他是一个心怀三界的人。如今我很后悔……”

　　大家都向她望来，寸心尴尬至极，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三太子喝醉了，你们快带他去醒醒酒吧。”

　　却见梅山兄弟和哪吒一样坐下闷头喝酒，她并不知道这些人曾经与杨戬决裂过，此时，他们同哪吒一样的懊恼，悔不当初。

　　“别管了，让他们喝。”

　　四公主摇了摇头，附耳将事情的缘由告诉了寸心，引得她大为感慨唏嘘道：“我原以为是我与他性格不和，所以他什么事都不愿意告诉我，没想到，其余人也一样。哎……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虫，你不说清楚些别人又怎会明白？”

　　“说清楚什么？”

　　这声音让寸心有一种雨点砸在脖子上的感觉，她顺势抬起头来，先看到的是黑瘦卷毛的哮天犬，八百年也不曾换件衣服的狗王，而他身边站着的自然是他那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好主人。

　　在这种场合，杨戬一般都会穿正装。飞凤冠、密银甲，以及那件拖曳得很长很长的黑色蟠龙大氅。

　　他就像走动的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站起来看他。

　　他谁都不看，只深深的看着寸心。

　　寸心涨红脸去看旁人。

　　而旁人都在她目光扫过来时立即扭头，假装什么也看不到，你俩随意啊……“我……”

　　“寸心心直口快，司法天神勿怪。”听心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算是解围，向前走了半步，正好挡住他的视线，才又道：“许久不见三圣母，不知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呢。”

　　“我在这儿呢。”杨婵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又或者凑巧刚到：“我亦许久不见四公主，过来聊一聊。”

　　听心笑着迎上去，同时偷偷扯了把寸心，示意她跟着自己一块儿离开。寸心暗暗吁出一口气，低着头紧跟四公主，只盼望着这一日能早早结束。

　　擦身而过时，突被握住了手腕。

　　真是要命。

　　树欲静而风不止。

　　寸心顺着这只手缓慢的向上看，宽大的黑袖飘飘荡荡无风自舞，这一刻，她有一种强烈的悸动，头脑一片空白，外物皆无，外人皆无。

　　从前，他拉着她的时候，她迫于形势不得不放下，而今，而今……似乎也不比那时强多少，强烈的悸动后有一种莫名的落寞。

　　杨戬掐诀瞬间便与寸心离开原地，来到人烟稀少的天河北境，速度快得令四公主再次弄丢了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杨婵怔了一下，忙拉住她安抚道：“四公主放心二哥自有分寸，要真是他有错，回头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听心没办法对她发火，只好把气憋回去。转首看见哮天犬愣在一边，没好气道：“哮天犬，帮我找找他们去哪儿了？”

　　哮天犬：……我是帮呢还是不帮？

　　从本心出发哮天犬当然不希望主人和三公主再有任何牵扯，可也不敢背地里做小动作，以前骗过她一次，回头他俩好了，他被三公主拧了一身疙瘩。

　　后来他俩终于闹掰了，最开心的莫过于哮天犬。

　　经历了许多后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主人和三公主可以诀裂，但理由一定不能是因为他哮天犬。

　　他眯起眼睛，最好是因为嫦娥，那就没他啥事了。

　　哮天犬抬头可怜兮兮的道：“四公主，我鼻子上次被扯坏后，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好哩。”

　　天河北境一望无垠，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月铃草，洁白的、米粒大小的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尤其是月光洒下来时，像银色的海浪。

　　“嫦娥说……”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杨戬单独在一起时，寸心总是控制不住的要去说嫦娥，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魔怔了，也可能是疯了吧。

　　“嗯？”

　　“我从来没有在上元节放过孔明灯，更没有在上面写过你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嫦娥说的也不完全错，我的心……我对你……”

　　完了，说不下去了，寸心想自己果然是没什么语言天赋，不懂说话的技巧，而且也不知道怎样去体贴别人，甚至连温柔都和她不沾边。

　　失败的女人。

　　杨戬叹了一口气，环住寸心的肩，扶她坐下来，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能不说嫦娥吗？”

　　“不行！”寸心有点激动：“我看到你就会想到她，一说到她我就控制不住，因为……可能是我其实一直在心里妒忌她，我没有办法控制，她确实……比我漂亮，比我……优秀，大家说的……都没错，她比我好。”

　　她断断续续，抽抽嗒嗒说完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这原本是打死她也不会说出来的，足足在心里憋了二千多年。

　　她在各方面都比不过她，这才是她恐惧、愤怒、暴躁、痛苦，没有安全感的根源。

　　杨戬冷哼了一声，双手扶住寸心的肩，看着她的眼睛，清楚的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是谁在我需要的时候支持我，是谁不顾一切站在我的旁边。”

　　他肯定的说：“寸心比嫦娥更好。”

　　漂不漂亮不重要，优不优秀不重要，两个人能在一起，有共同的重要经历，很不容易。当拥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就只有回忆。

　　“可是……”寸心半信半疑。

　　他擦去寸心脸上的泪水，看着她：“没有可是。是我欠了你一段美好的爱情，欠了你一份单纯的幸福，是我亏欠你二千多年的漫长光阴。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寸心双眼亮晶晶的，既有喜悦，也有泪水。这可能是她一直等待，却又不敢去想的，她哽咽道：“我以前也做错过很多事。你的师父、妹妹、兄弟，还有小玉……”

　　“这个世上又有谁是从无过错的呢？”

　　说这句话的是杨婵，她不禁有感而发，要说错自己只怕错的更多，她曾怨恨二哥害他差点身死，每每回想便悔不当初。

　　跟在杨婵身边的是眉头紧锁的听心，以及缩头缩脑恨不得存在感为零的哮天犬。

　　三人终于还是找来了。

　　寸心嚼着三圣母这句话，脑子中闪过喝闷酒的哪吒等人，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些伤，做错的事，负过的人。“三圣母……”

　　“寸心，陛下召见我们，速去。”四公主毫不客气打断她，那些都不重要，别忘了你的身份。

　　“何故召见？”杨戬又恢复了简洁且切中要点的语言风格，方才握着寸心时的那个模样已然不见，似又成为了讳莫如深的司法天神。

　　像个演员。

　　“应该是关于恢复我封号的事。”寸心抢着回答，唯恐不小心说了什么刺激到四姐，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可就是莫名心虚。

　　“我陪你们去吧。”杨戬觉得可能不会那么容易。

　　“不用。”听心毫不领情，杨戬原来答应过自己绝不再见寸心，他这是要装作忘记了吗？“这是我们四海的事就不劳烦外人了。”

　　这话说的分外生疏。

　　杨戬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眉眼。他还记得在神殿密室里她流着泪说陪他一起，他还记得昆仑山下她挡在他身前对着开天神斧……真是判若两人。

　　“四姐……”

　　“抱歉，我就是担心……人多了反而弄巧成拙。”

　　敖听心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这完全违背了她东海四公主的身份，如今的杨戬，无论是地位还是法力，东海完全得罪不起。

　　做为东海龙族公主，竟被情绪左右，一个连自己情感都控制不好的人是可耻的，又如何执掌东海？

　　我这是怎么了？

　　“主人，巡天府来人求见，挺急的。”哮天犬恰巧插了一句话，打破了这短暂的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