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金箔

4、第 4 章

　　“……真不知道三公主你喜欢杨戬什么？”

　　“寸心比嫦娥更好。”

　　……

　　寸心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越想越开心，哈，自己才是那个眼光最好的人，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顿觉神清气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过去几千年埋藏在心里的阴霾烟消云散，她负着手轻快的飞行，见云赞其白，见天赞其睛，见花赞其香，见人赞其美。

　　然而与她同行的四公主脸色却并不好，微微有些发白，连眼神都有些迟滞怔忡。东海不同于其他三海，龙太子们或出事，或夭折……七八岁时起，听心接受的便是精英教育，卯时读书申时练剑，每天休息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没有节假日，至今父王才能将东海的重责交予自己。

　　父王说过，龙族夹在天庭与妖族之间，稍不留神便有倾覆的危险，要时刻警惕，身为龙族的公主，必要时，要有牺牲自己的觉悟。

　　她一直都做的很好，唯有那段日子是不同的，一不留神被杀死了，不幸却又大幸，她不用去管什么天庭、龙族、妖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枷锁没了，所以，她从没有因为被杀而恨过杨戬。

　　在那间密室，她不再是东海四公主，仅仅只是一个年轻的小龙女。

　　有时听杨戬讲心事，有时帮小玉扎辫子……

　　“四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人对情感之事似天生的侦探，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她的眼睛。

　　“不当讲就不要讲！”

　　她虽然不想听，寸心却一定要说：“四姐，你刚刚有点失态，都不太像你了，可是因为你之前在真君神殿的密室与他朝夕相处，所以……”

　　“怎么连我的醋你都要吃？”四公主佯怒，敲了寸心额角：“放心吧，我是不可能和你抢的。”

　　“好痛。”寸心揉了揉额头，可怜兮兮的道：“四姐，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帮杨戬画水下地形图，是你派了二万人给我。我被天庭通辑，连父王都要抓我，又是你千方百计护着我。我成亲后没有家人来看我，还是你不怕天庭为难来到灌江口。我被和离后那段抑郁的日子，是你经常陪我开解我，我才没有做出什么傻事。”

　　寸心急切的抓紧四公主的手，几乎没哭出声：“四姐姐，你千万不要喜欢杨戬，我是……不能失去你这个好姐姐的。”

　　听心眼眶也红了：“傻瓜，能成为姐妹也不知要修多少世缘份，我保证，这辈子我都是你的好姐姐！”

　　——停！

　　“谁告诉你我喜欢杨戬的？”听心气呼呼的道：“差点让你带歪了，我不希望你和他再有牵扯，是因为在神殿时他曾对我说希望陪他流泪的那个人是嫦娥。哼！他明明答应我不再跟你见面！言而无信，刘彦昌是这样，杨戬也是这样，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寸心：……（我太难了）

　　玉帝在通明殿接见了她们。

　　此时已近戌时，大殿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间，映出案首那人冠冕下似睁似闭的眼睛。

　　“小仙叩见陛下。”

　　“免礼。”

　　玉帝抬首，表情尚算温和，这让两人松了口气。

　　“龙族上表所奏之事朕已阅。”他看着寸心，淡淡的道：“这些年来你并无寸功于天庭于西海。千年前，杨戬反天你抗旨相助，其后明知天规不允，却执意嫁一个神仙，挠乱天地秩序，最后，你又助他瞒天过海，遮蔽朕的眼睛。敖寸心，你说朕凭什么要恢复你的封号呢？”

　　玉帝打压不了杨戬，但要打压龙族却是轻而易举。

　　寸心闻言冷汗涔涔，忙跪下来道：“小仙只是情难自禁，但对陛下、对天庭绝无二心，那些年我在……在二郎真君身边时，也曾细心规犯他报效天庭，灶君可证丹心，望陛下宽宏大量，前事不究。”

　　听心在旁也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心中隐隐有点后悔没有让杨戬同行。

　　“朕便是念及于此，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冷肃庄严的真君神殿内，上首座椅上的杨戬正在审阅巡天府送上来的各部司人员调整名单，最后一个赫然写着“敖寸心”。

　　批还是不批？

　　从通明殿出来，听心长长叹了一口气：“玉帝要你为天庭做事才恢复你的封号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你那么放不下杨戬，我以为你会去真君神殿。”

　　“我听得出玉帝对他压根就不放心，以前不是派了天奴带人去看着他，后来那人就消失了连魂魄都不见了，大家都传是杨戬动的手，可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寸心笑了笑道：“玉帝觉得我是最佳人选，既不会轻易被杨戬杀掉，又有忠于天庭的理由。”

　　“龙族受天庭敕封，说是神仙，原也比妖族好不到哪里去。自妖巫大战后，异族士微而人道大兴，天庭却借此执掌三界，时也势也。”

　　“那玉帝老儿不敢逼迫杨戬，却来给我设套，我才不上他的当。”寸心呵呵笑道。

　　听心又道：“那你怎么不选追随雨师大人或水德星君，行雨布雨是我们的天赋，一年时满便可恢复名号回到西海？”

　　寸心嘻笑不语，她选去南部追随庚辰大人，自然是因为他长比较帅啰！

　　“四姐姐，麻烦你回去跟我父王说一声。”

　　听心惊讶：“你莫非打算现在就走？”

　　“你准备去哪里？”

　　一把黑色的扇子挡在她的面前，杨戬换了黑色的便服，却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款式，上罩黑色轻纱使得内里图案若有若无云蒸霞蔚一般，衬得他越发挺拔清贵。

　　“玉帝命寸心去辅庚辰大人在南部布雨。”听心道。

　　“嗯？”他收起手中的扇子，对寸心道：“寸心，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找他让他收回成命。你不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逼你。”说完，转身欲行。

　　“等下！我想去！”寸心想，她前半生先困在杨府的宅院后困在西海的宫殿，错过了万水千山，错过了紫陌红尘，那些未曾领略的风光，那些传说中光芒万丈的人，年纪轻轻心已老，她后来便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样真的很容易得抑郁症。

　　寸心抿嘴，遂道：“南部百年前被玉帝下令禁雨，年年大旱。如今靠着新天条得以拨乱反正，我能做些事也觉非常开心。”

　　听心叹道：“花果山禁过雨，蜀中禁过雨，凤仙郡也禁雨……玉帝稍不如意便下旨禁雨，百姓们却只管骂龙王，最委屈的就是我们。”

　　杨戬：……（心情复杂）好吧。

　　就知道这个理由他无法拒绝，寸心挥挥爪子笑道：“那我就去了啊，再见。”

　　“你一人前去恐不熟悉路。”杨戬沉吟道：“不如我送你吧。”

　　听心忍不住了，皱眉道：“司法天神，真君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以前同我说过的话，以及答应我的事。”

　　“啪”杨戬打开了扇子，淡淡的道：“四公主，那你又记不记得你那时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寸心已经平静下来了，她说她想的很清楚，和你分开对她是一种解脱，希望以后再无相见。”听心回忆道。

　　寸心叹道：“四姐，我当时只是为了安你的心。”

　　杨戬接了一句：“这么巧，我也是。”

　　此时刻，他二人，一站一侧，一黑一粉，衣袂翩翩，晚霞中映出一道剪影，表情竟出奇的一致。

　　听心：………

　　四公主愤愤地头也不回飞走了。

　　就在以为他们可以花好月圆、相携双飞之际，传来了熟悉的犬吠声，哮天犬跑的太快，几乎没一头撞进杨戬怀里，他伸手扶了一下，他才原地转了一个圈停了下来，呼哧喘气。

　　“主人，地藏王菩萨来了，老大让我速来请你。”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王曾发下宏愿，等闲是不会离开地府。杨戬吩咐道：“哮天犬，你陪寸心去南部一路保护她，有事回报于我。”

　　“主人——”哮天犬大惊，然杨戬并没有留给他反对的机会，便纵金光离开，剩下一人一狗，互相哼了一声，迅速扭过了头。

　　寸心想，这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刻来叫人，果然还是那么讨厌！

　　哮天犬很简洁，两个字麻烦！

　　寸心藐他一眼，道：“路我会自己走，你回去吧。”

　　“不行！”哮天犬摇头，主人的命令，就是丁香姑娘的面子都不给，忠诚，是狗的天性。

　　“行吧。”寸心突改了主意，还笑了笑：“但你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反悔，我才让你跟。”

　　哮天犬甩了下头发：“可以，但不许打我。”

　　寸心点头应下，又道：“你先变回原形。我是女的，你要是这样走在我身边，旁人会误会。”

　　“误会我是你的……”

　　“嗯，想啥？旁人会误会我审美出了问题，竟然找了这么丑的随从。”寸心嫌弃道。

　　“我主人都没嫌我丑！”哮天犬愤怒嚷着。

　　寸心语重心长的道：“那怎么一样，他是男子，没有你的丑，又怎么突出他的高大帅气呢？红花也得绿叶来衬托的知道么。”

　　衬托！

　　哮天犬：感觉受到了一万点爆击，他以为主人总带着他是因为他最忠心，没想到是因为他丑！

　　寸心：（奸笑中……）就这样，一人一狗，下凡了。

　　“阿弥陀佛。”地藏王身穿僧衣，头戴佛冠，双手合十，向杨戬行了佛礼，态度诚恳又庄重，月光下，那洁白的僧衣，凭添几分宝相。

　　杨戬双手合十，连忙还了他一礼，迎客入内当即奉茶，对着地藏王菩萨，他总是有几分歉意。这种心情刘彦昌应是最有心得体会。

　　“真君，令甥将血池里的恶鬼放出来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地府的方台上，一道幽暗的影子正伏跪在那里，蓝紫色的阴影中，充满着不详，鼻端隐隐可以嗅到周围浓重的血腥味，铁锈一般恶心的，让人作呕。

　　“小玉，你说我是不是完了？再无翻身……可我原本只想救我爹，我历经千辛万苦才救出娘，终于一家团聚，爹不可以死的，不可以……”沉香声音嘶哑，绝望至极。

　　小玉默默垂泪：“沉香，这并不是你的错。”

　　沉香状若疯癫，双手紧紧钳制住小玉，使劲摇晃口中嚷着：“那你告诉我，究竟是谁的错？谁的错？谁的！谁的！”

　　伴着一道闪电，他吼声格外凄厉……

　　前方看起来是一座村庄，此时正值傍晚，晚霞将薄雾紫的天空装点的绚丽非凡，遥远的山中似有铜钟被敲响的声音，真是一个幽静的地方。

　　幽静？不对！这个时间点村子上方竟没有炊烟，太奇怪了。寸心停住了脚步，抬起头去看上方的匾。

　　“这个村子不对劲。”哮天犬不等寸心进来，已经撒开四条腿向前飞奔，转眼连黑点都不见了。

　　——杏花村。

　　寸心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同时听到左后方传来重物坠地之声，她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转过去，原来是一个人，一个死人，那就没什么可怕了，死人也好，死鬼也罢，都没有未知来的可怖。

　　她仔细检查了这具尸体，男性、布衣，死了没多久还很新鲜，只是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身体里的血却被吸干了。

　　她阖上这人双目，暗道：对不起啊，我只是负责降雨的，斩妖除魔这事儿不归我管。

　　话虽是如此，寸心还是迅速进入了村子。

　　“哪里来的小狗，快走开！走开！”

　　沿着村里的大路往前走，路旁便是房屋群落，以及躺在各处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好在这些人与先前那人不同，并没有死伤，不过都陷入了昏迷。

　　哮天犬正趴在地上用鼻子嗅着昏迷的人，旁边一位圆脸的紫衣少女，正手持苕帚驱赶他。

　　“姑娘，别打……”寸心按住她的手。

　　“这是你的狗？快快拴好，我便不会伤害它。”

　　寸心想，我是怕他伤了你。

　　哮天犬前足按地，屈身绷起，正朝她低声咆哮。

　　哮天犬道：“这些人都是被邪气侵蚀的。”

　　“狗会说话？啊——，妖怪！”那姑娘受惊过度，一下子昏倒在原地。

　　寸心嗔责：“都怨你，我还没来得及问话呢。”

　　“这里肯定有妖，你先离开继续走，我回去将此事报告给主人。”哮天犬道。

　　寸心摇头：““天地之间九万里，一来一回间也许这里的人就死光了。我们先去看看，若是容易便解决了。若是厉害的，就由我断后，你去天庭报信。”

　　“为什么？”哮天犬一脸不可置信。

　　“什么为什么？”寸心摆了摆手，笑道：“你若死了，你主人一定哭哭啼啼。而我嘛，是绝不会死的。”

　　“为何？”哮天犬傻头傻脑的问。

　　“因为我是女主。”

　　一番瞎扯后，恐怖气氛淡了许多，一人一狗继续前行，村子里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昏迷，末昏倒的则神智不清，恍恍惚惚，问话也不答，一径傻笑。

　　跨过一座小桥，前方似是深谷。

　　“我感觉妖气更浓郁了，应该就在那里！”哮天犬突然大声道，却久未得到回应，扭头却瞧见寸心摇摇晃晃的，以手支额，满面通红，竟也倒了下去。

　　“三公主——”

　　寸心醒过来后，正站在一户人家大门外。

　　此时，那门“吱咯”一声从里打开，是一位穿白衣挽单髻的美貌女子。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便是月宫嫦娥、华山圣母都比不上她。

　　她对寸心笑道：“你就是二郎的未婚妻吧？快进来呀。”又转头朝里道：“天佑，有客人到了。”

　　寸心猛地抬头，那大门上的匾额上正是“杨府。”

　　这是——瑶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