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选择》楚漠忆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货车在夜晚行驶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除了窗外的呼啸声和车轮的滚动声之外，黑夜和逃亡加在一起，让人生不出闲谈的欲望来。

　　永近英良把目光放在窗外。变成喰种之后他的夜视能力强了很多，此时此刻也能够在黑夜的掩盖之下，看着窗外不停流动的风景。

　　金木研把目光放在永近身上。他最近总是这样，经常性习惯性地就下意识打量对方，就像是观察一个实验样本一样。他在探究英的变化，然后再借由这一类的变化得出一些他想要的结论。

　　永近英良察觉到了金木研的目光，但是他没有把这一点点出来。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无所谓金木怎样如何“研究”他。他对金木比以往更加信任，尤其是在这个有点混乱的当下，他更是选择把所有自己理不清楚的记忆乱码交给对方，然后他就可以好整以暇地享受起码的安宁。

　　司机X叼着棒棒糖开车，偶尔会哼上几句小调，如果金木研仔细听的话他就会发现，X哼的歌是他很熟悉并且也很喜欢的一首歌。但是他只是在专注地思考，眼睛对着永近英良，但是却又好像没在看他的那种思考。

　　货车在平稳的路上卡到一颗石子，于是整个车身都震了一下，紧接着永近英良不知道怎么了，顺着震动就倒在了金木研的肩膀上，他没说话，但是闭上了眼睛。

　　金木也没说什么，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一样，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维持着肩膀的姿势，不动了。

　　X在前面瞟了一眼后视镜，眼神带着点不悦，平白无故地感觉自己吃了一口狗粮。

　　20区和相邻区之间的边界道路不是政/府规划而成的，因此有些地方根本就难以做到严格的过境管控。X就是利用这一点，凭借着过人的路线感知力，而在通往1区的路上探索出了一条“偷渡”的最佳路线。

　　金木研眯了眯眼睛，想起窗外不远处的那座山，历史课本上说，在喰种出现以前，那座山上曾经有一座红极一时的神社，香火极盛，然后喰种出现了，太阳国被分成了几十个行政区，区与区之间的联系减少，那座神社也就逐渐衰败了，最后彻底隐在了山顶处草木茂盛的地方。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变得冷淡的。家人、亲戚、朋友、同事，每个人都刻意地把自己的交际圈藏在范围极小的城市里，好像再扩大一点就会有生命危险一样，然后，世界就变得冷漠了。

　　“睡觉。”不知道永近英良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把金木研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发顶，嘴里嘟嘟囔囔的，似乎是在嫌弃金木的肩膀有点硬。

　　“你们睡一会儿吧，一会儿再换人。”四方莲示从副驾驶上往回看，看到两个人已经无比自觉头挨着头不做声睡觉的时候，有点无奈，但是还是安静地看了他们一眼才回过头去。

　　金木研没有睡着，或者说他还在冥想，伴随着永近英良清浅的呼吸声，他在思考着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他意识到按照X划分的路线来看，在这条路上其实是可以往很多方向扭转。

　　往北是13区，往南是6区，往东是4区，再往西走才是1区。

　　这就很麻烦了，金木研想，他相信店长的善意，但是又不那么相信他会简简单单地就把自己和英送去1区。

　　他们现在的路线笔直向西，就好像是刻意告诉着什么人他们要去往哪里一样。

　　或许这只是诱敌之计？金木不得不这样想，毕竟只要在这条路，X肯定可以去到任何方向。

　　他想抬头看一眼身后，他有一种预感，他觉得那些人会追上来。

　　“唔……”然后英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于是他就不再妄动了，他知道英不太喜欢那种食物的味道，尽管他还带了一些，但是英不怎么愿意吃，于是他宁愿英在梦中还能积攒些许的精力，也不愿打扰他。

　　夜色还在蔓延着。从金木研的角度来隐约能看见前面两个人的神态，他们并不像紧张谨慎的样子，于是金木又猜，或许还不到时机？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金木研胡思乱想着，但是永近英良的呼吸一直在轻轻拂过他的锁骨，渐渐的，他也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很平淡的日常，金木研和永近英良在他们成长的某一个放学后并排走在公园里。永近英良说了什么，然后忽然转过头对始终落后他半步的金木研说：“如果有机会重来一遍，你还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吗？”

　　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他现在已经全部忘光了。但是他忽然很想反问一下这个问题。

　　他想说：“很多时候我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到底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意愿，还是只是被命运误导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谁，于是也没有人来回答他。

　　睡梦中有巨大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金木研陡然睁开了眼睛，瞬间清醒了起来。

　　前排大佬X叼着根棒棒糖在盘山而上的山道上上演绝技“极速漂移”，抽空瞅了一眼终于醒了的金木研，含含糊糊地调笑：“这么激烈都不醒，还以为你是睡美人在等王子的亲吻呢。”

　　金木研没听清，但是他顾不上许多了，因为永近英良现在不在他的身边。

　　就在他快要惊慌失措的时候，前面副驾驶钻出了一个金毛脑袋。

　　“你醒啦。”永近英良关切地看着金木研，在得到答案之后，又迅速缩了回去，然后继续对X的路线指指点点，“我们要去东面，现在那边的地形最复杂，可以甩掉他们。”

　　X从鼻子里哼了两声，道：“你是司机还是我是司机？这么明显的答案我需要你教吗？”

　　“……”

　　“……”

　　金木研跟永近英良同时无语。

　　“四方叔呢？”金木研往车屁/股后面看了一眼，刚刚爆炸的地方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不如刚刚那般激烈了。

　　“埋炸弹去了。”永近英良在前面答，“专门炸他们的必经之路。”

　　金木研张了张嘴，刚想说逃亡还这么轰轰烈烈不好吧，然后就看见惊险地逃过一劫的另一辆敌人的车被另一条车道上的炸药炸上了天。

　　炸药份量挺足的，真的，也不知道店长他们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

　　默默地在心里喘了口气之后，金木研最终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X的车技其实跟她吹得一样好，她的组装车也是一样，就算爆炸足矣把一辆大卡车炸上天，她的小货车依然可以在前方一两百米的地方平稳且飞快地行驶，就偶尔的时候会跟着气流颠簸两下。

　　“所以咱们其实是要去4区？”金木研问。

　　“啊。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X话语里的激动几乎难以掩饰，金木研看得出来，现在因为极速飙车，她的肾上腺素正在加速分泌中。

　　然后永近在一边见缝插针地解释：“店长预料到他们会立刻追来，所以一开始定的方向就不是向西。解决了他们之后四方叔会赶上来跟我们会合。”

　　金木研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但是……”金木研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是的，还有个但是，四方莲示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抵得过复数的S级喰种。

　　金木研没有继续说，但是大家好像都能听懂“但是”两个字后面的深层含义。

　　输了的人会死，一定会的。

　　这是喰种世界的法则。

　　也是大自然原本刻在每一截食物链基因里弱肉强食的本能。

　　车子还在黑夜里不停地飞奔。X改造了这车的导航系统，即使不开车灯，红外线导航也能告诉她周围的路况。

　　终于，是女孩子第一个开的口：“我们得回去。”

　　“嗯。”金木研简单地应道，同时他看见英在前排无声地点了点头。

　　后来回想起来，金木研觉得自己蠢得一如既往。他竟然会觉得别人会需要他救命。

　　他们去了，停在爆炸圈外，然后英下车去找人，他有种族优势。

　　金木研就这样忽然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是不想让英去涉险的，然而他们因为要救人，所以他没办法站出来说“你别去，我去”。因为那样就很愚蠢。

　　很明显的一个事实是，英不一定能找到四方莲示并带他出来，但是金木自己一定不能。

　　一个人过往的天真往往就会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以为他跟英可以互相保护共同进退，却忘了有时候接受善意就跟欠债一样。一旦欠下债，该还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他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真的忘了那天他或是他们做了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厢里只坐了三个人。还有一个人丢了一整只手臂，胸腔被撕裂，浑身裹满染/血的绷带，躺在金木研腿上，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他们的身后，货车开过坑坑洼洼的爆炸坑，颠颠簸簸的，不知道前面后面哪一个才是坟场。金木研一动不动，他想起英浅红色的嘴唇，现在只剩下失血的苍白。

　　他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时接受的帮助，他想起自己心里的一个个人名，他想，啊，太多人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给过他和英援助的手，但是如果每一个人都要经历危难，他们两个人，以英的涉险为代价，到底能不能伸手去救呢？

　　礼尚往来，这本来是一个本分的词，但是如果它的意义会把一个人重新带回地狱呢？金木研给不了自己一个答案，因为他觉得现在自己就在地狱里。